第40章 春秋筆(13)
這時候,魇妖所設下幻境驟然變化,那些過往景象逐漸淡化,消散在沈泊如眼前。
四周又陷入了黑暗之中。沈泊如握着朝生慢慢向前走着,他習慣性地擡眼看了看頭頂上方,仍然不見日光。
恍惚間,一束強光自沈泊如身前照來,刺得他睜不開雙眼,下意識擡起右手,擋在了面前。
卻有一只手握住了沈泊如的掌心。
那個人笑:“阿沈?”
江移舟的聲音。
沈泊如趕忙睜開了眼睛。
他這才發現,自己躺在先前所住的客棧中。屋中窗子向外開着,兩只灰麻雀踏在翠色樹枝上梳理羽毛,晨光鋪了一地。
江移舟坐在床邊,拉着沈泊如的手,笑道:“阿沈,醒啦?”
沈泊如瞧了一眼江移舟,抽出手來,有些茫然。他不知道魇妖在搞什麽鬼東西,一會是過去,一會是現在。
魇妖這些舉動,自然不會是大發善心地帶沈泊如追憶往昔,越美好的場景,可能意味着越大的危險。
畢竟沈泊如面對的是善于制造幻境的魇妖,在沒有弄清楚事情之前,他決定先順着這個幻境的事情發展走下去。
而他面前的江移舟痛心疾首道:“昨晚我們才拜了天地,才過去一夜,你就翻臉不認人了?”
“昨天?”
江移舟稍稍側着頭,盯着沈泊如,好像是發現了什麽極為有趣的事情,道:“阿沈,你睡了一覺之後怎麽變得這麽奇怪。我們昨天晚當着石人姥姥與阿肥的面拜了天地,說好今天一早就去伊水邊上找魏紫的。”
他頓了頓,又好奇道:“阿沈睡覺的時候一直都在笑,是做了什麽好夢吧,可以告訴我嗎?”
大概是知道身處幻境的緣故,沈泊如說起話來都大膽很多:“夢見了你第一次說喜歡我的時候。你說,要是我難過了,就抱抱你。”
江移舟搖搖頭,他給沈泊如穿好衣裳,雙眉一挑得意洋洋地說道:“我年輕的時候不懂事。這話不應該這樣說的,應該再加上你高興的時候和你閑來無事的時候。”
“貧嘴。”沈泊如推開江移舟,下床穿好鞋子。這時候三寶抱着阿肥風風火火地推開門,她的臉頰紅紅的,笑起來格外好看,有種小姑娘特有的嬌憨:“神君,洛陽城裏的牡丹花一夜間全開啦!滿大街都是花香,沾在衣裳上,撣都撣不開。”
江移舟笑道:“你瞧瞧你這孩子,大人的屋子,是能随便亂進的嗎?就你這毛躁樣子,我看以後誰敢娶你。”
三寶撇撇嘴,她雙手叉腰,不服氣道:“噫,我還不嫁呢。若是誰想娶我,必要滿箱金珠珍寶做聘禮,八擡大轎來迎。”
江移舟道:“你這陣勢是娶媳婦還是娶奶奶?萬一你瞧上了一個窮書生,那怎麽辦?”
三寶道:“女孩子的時間最是值珍貴無價,我一輩子都送給了他,再稀罕的東西我也當得起。”
“至于看上窮書生,那也簡單。若他能真心待我一輩子,那我只要他親手折的兩枝桃花做聘禮。若他不能做到,那就是配不起我,我直接走了就是,不必廢話。”
沈泊如問:“為什麽要桃花?”
“其實什麽花,是不是他親手折,都無所謂,我就是随口一說。我的時間是個無價寶貝,他一輩子的真心也是個無價寶貝,正好相配罷了。”
沈泊如笑了笑:“說得還有幾分道理。”他走到窗邊,伸手挑開擋在眼前的三四根樹枝。
他看見不遠處有家小酒館,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妻合抱一壇新酒,向小木桌上的大茶碗裏倒着淺紅的酒液。
大概是因為老翁笨手笨腳,老婦人面上嗔怒,伸手扇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卻是輕輕的。
老翁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吆喝起來:“西域來的葡萄酒,城中僅此一家!”
幾輛馬車停在小酒館門前,錢老板與錢萍萍從車中走下來。錢萍萍先捧起一只大茶碗,抿了口,笑道:“阿爹,你嘗,好喝呢。”
錢老板擺擺手:“年紀大了,不好這口。你既然喜歡,我們就買。”
錢萍萍笑着抱起了一小壇葡萄酒,像個五六歲的小孩子那般,蹦蹦跳跳地上了車。
沈泊如這才發覺,原來幻境也有幻境的好處,起碼那些離開的人,會以另一種方式回來。
江移舟喚了聲:“阿沈,我們出去吧。”
沈泊如輕放下手中枝桠,關上了窗子,随他們下了樓。
晨曦微暖。
街道上,許多小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同辚辚車馬聲混在一處,教人辨不清東南西北了。
一個賣桃花的小姑娘脆生生地喊道:“最後幾枝桃花,兩個銅板一枝!”她瞧見沈泊如,眼睛一亮,小跑着追上幾人,伸出手怯怯地拉住沈泊如的衣袖,喘息道:“哥哥,買枝桃花吧,這花跟你配,還很便宜的。”
沈泊如見她長得瘦小,應該是許久沒吃過飽飯,餓成這樣了。他想了想,掏出些許銅板遞給小姑娘:“我買兩枝好了。”
小姑娘喜笑顏開,先給了花,然後才接了錢。她低頭一瞧手上多出來的幾枚銅板,先是攥緊了拳,但遲疑片刻,又伸開了手掌,将多出來的遞回去,笑道:“哥哥,多了,還給你。”
沈泊如想了想,拿回了那些銅板,溫聲道:“多謝。”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遠方去了。
沈泊如又把兩枝桃花塞給江移舟,什麽話都沒有說。
江移舟将兩枝桃花舉至陽光下,眯起眼睛看着它們,故作惋惜道:“哎呀,兩枝桃花呢,可惜不是阿沈你親手給我折的。”
沈泊如道:“都是送給你,是不是親手折的,又有什麽關系。”
就像三寶講得那般,其實送什麽花,是不是親手折下,這些都無所謂。
就算是在幻境之中,仍然想送出一顆真心罷了。
阿肥龇牙咧嘴:“真酸。”
三寶也龇牙咧嘴:“真酸。”
江移舟搖頭晃腦,眉眼間具是風流得意:“真甜,甜死啦。”
不多時,他們四個來到了龍門外,伊水畔。
幻境之中,洛陽城裏沒有偷人頭顱的妖怪,只有嘻嘻哈哈的游人們,與伊水河邊盛開的牡丹花。
熱鬧,卻也安靜。
魏紫與姚黃坐在伊水河邊。魏紫靠在姚黃的肩膀上,雙手撚着他垂下來的發絲玩。她見沈泊如過來,拉着姚黃站起身,笑盈盈地說道:“神君,你們瞧,這就是我喜歡的人。”
她說着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毫無做作羞赧的神态。
姚黃側目瞧着魏紫,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笑。
魏紫擰了他胳膊一下,嗔道:“傻笑什麽,還不快向神君打個招呼。”
姚黃這才發覺身邊還有其他人在,木讷道:“神君。”
沈泊如笑了一聲。
魏紫取下戴在手腕上的洛水石,交給沈泊如,莞爾道:“神君,你要的東西。”
明知道是幻境,沈泊如仍是忍不住問:“今後有什麽打算嗎?”
“沒有什麽打算。姚黃僥幸跳過了龍門,成了伊水的水神,我和他一起便好。我們可是向石人姥姥許過願的。”
沈泊如不自覺牽住了江移舟的衣袖,對眼前笑意嫣然的魏紫,嘆息道:“這樣很好啊。”
比起現實中那個兩兩不能相見的結局,這樣很好啊。
伊水畔,日光輕拂楊柳岸。
之後,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經過了“李華與小明”的酒館。
酒館的生意依然很好,裏面傳來的觥籌聲好似洛水奔流的聲音,綿綿不息。
沈泊如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大紅色的酒旗外,遠遠向酒館裏面看。
老板娘給忙得滿頭大汗的店小二擦了擦汗水。還沒等擦完,那店小二聽到客人的吆喝聲,丢下老板娘上酒去了。
老板娘眉頭一擰,嘴裏嘟哝了幾句。她氣沖沖地扔下帕子,大步回到櫃臺,悶着頭撥弄算盤。
沈泊如笑了笑,然後拉起江移舟,帶上三寶與阿肥,去往了下一個地方。
簡單未必不是幸福。
接着,他們來到了張家村。
張家村裏正辦着一場喜事。擡着新娘子的大紅轎子沿着清澈的漳河緩緩前行。
一路上吹吹打打,大紅鞭炮炸的哪裏都是。
水中的青衣神女不知從何處弄來一把瓜子,她學着凡人樣子,一邊嗑,一邊跟着那些人群湊熱鬧,臉上是又好奇又高興的神情。
江移舟向張家村的村民打聽:“成親時喜轎繞着漳河轉,這裏面有什麽講究嗎?”
村民道:“沒講究的。今日是張家公子與伏家姑娘成親,他們兩家是鄰居,撐死了幾步的距離,轎子沒辦法走。于是才想了這樣一個辦法,繞着漳河走一圈再回去。”
他又道:“遠來即是客,幾位既然趕上了這好時候,便賞光喝一杯喜酒吧。”
沈泊如沒有拒絕,待喝完了喜酒,才繼續上路。
他們又來到了邺城。
進城時,沈泊如看到了晏姑娘和晏華的身影。他們各自背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向西邊走去。
他聽見晏姑娘說:“人都說西域美,有不同于中原的風景,你能對我講一講嗎?還有那句詩‘西出陽關無敵人’,出了陽關就變得天下無敵,這麽厲害的嗎?”
晏華無奈道“是‘西出陽關無故人’,你看錯了。西域的美,我不知道怎麽給你講。說得華麗了,就顯得矯情,說得質樸了,又顯得普通。要你自己去看一看才知道。”
“那我知道了。”晏姑娘又道:“什麽無故人,簡直是胡說八道。你就是我的故人,我就是你的故人,就算我們陽關玉門關一起出,也不會孤單。比起無故人,我還是更喜歡無敵人。嘿,多自在。”
晏華笑:“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晏姑娘也笑。
沈泊如望着他們逐漸遠去的身影,輕輕嘆了一聲。
如果結局真是這樣,那該多好。
最後,沈泊如他們回到了南海。
海島上那間小房子還在,只不過變得破破爛爛,沒有辦法住人了。
江移舟修了好久,才将它修出個房子樣來,勉強住了進去。
他們在屋子後面開了一塊小菜田,在裏面種起了菜。因為誰都沒有種過,雜草比菜要茂盛許多,一眼看去,各種草類齊全,俨然是群魔亂舞。
阿肥與三寶想要幫忙,一下子将擠在夾縫裏生存的菜拔了個精光,種菜大計就此完蛋。
對此沈泊如表示:“就當種些野菜了。”
江移舟笑道:“阿沈說的對,這樣也好...不如我們就永遠留在這裏吧,哪裏都不去了。”
沈泊如道:“不。我看到了心裏一直想看到的景象,也該走了,真正的他還外面在等我。”
從阿翠婆婆夫婦兩人出現的那一刻起,沈泊如就知道,這個幻境是由自己的妄念而形成的。
裏面所有人的結局,是他一直所希望的。
要破這個幻境并不難,只要朝生刀對着自己心中那個最深的執念劈下。
也就是,殺了幻境中的江移舟。
幻境中的江移舟不解道:“阿沈,什麽外面?誰在等你?”
沈泊如笑道:“江移舟在等我。”
“可我就在這裏啊。”
“你是我想出來的,并不是他。”
他很清楚。
話音未落,朝生刀便對着沈泊如自己心裏那個虛幻的影子,重重劈下。
風聲驟停。
幻境崩塌的瞬間,沈泊如忽然感覺到有一把很鋒利的短刀,從背後刺進了心口,刀尖穿出,鮮血頃刻就湧了出來,弄污他天青色的衣裳。
真疼。
附在大舅哥身上的那只魇妖就立在他的身後,手上握着那把短刀。
那只魇妖輕聲道:“神君,當初在張家村的,這把刀割破了你的手指,你就應該想到這一天的。”
“大椿是我交給晏華的,江移舟是我引過來的,息壤也是我放的,要不世上哪裏來的這麽多巧合?”
“你遇見江移舟,是不是不想死了?這樣,你就會順着我留下的息壤一路找過來了。從邺城到張家村,到洛陽,最後一個人走到我的魇鎮裏面。”
“江移舟,這個小妖怪可真是好用。”
他頓了頓,又提醒道:“神君,你要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真是紮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