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秋筆(12)
随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沈泊如發現小白蓮精還有一個矯情毛病,那就是大晚上不睡覺,在被窩裏哭着鬧着非要看星星,還要沈泊如講什麽星星故事給他聽。
沈泊如知道小白蓮精只是想要纏着自己玩,也不戳破,就看他這出哭戲能演到什麽時候。但是後來啊,沈泊如又舍不得,怕小白蓮哭壞嗓子,只好抱他出門,到滄海邊去看星星。
彼時正是冬季,天剛下過一場雪。
沈泊如裹緊了小白蓮精身上的衣物,面對遼闊滄海,緩緩坐下。他拂開地上涼雪,破開厚厚冰層,從中取出兩小壇子酒來。
沈泊如啓開一壇,因為封凍時間太長,裏面美酒早已變成硬硬冰坨。他掌中真氣運轉,眨眼間,那冰坨就化了,濃濃醇香四溢,連寒風都被熏上了酒氣。
沈泊如雙手捧起那壇開了封的老酒,喝了一大口。老酒酒勁極大,沈泊如不擅長喝酒,這口又喝的急了,嗆了一下,雙頰泛起了層薄紅。
“神君!”小白蓮精關切道:“神君今天怎麽想起喝酒了?”
沈泊如心中一動,笑道:“這樣會暖和一些。”
小白蓮精不解:“神仙也會怕冷嗎?”
沈泊如深呼出一口白氣,輕笑一聲:“怎麽不會?我就是啊。”
小白蓮精想到什麽,他窩在沈泊如懷裏,一雙手還環在沈泊如腰上,擡眼凝視着他,嘴唇微動,似乎有話要說,但又不敢說出口。
沈泊如見狀,抱了抱小白蓮精:“你想說什麽?”
小白蓮精猶豫片刻,道:“神仙會喜歡上人或者,或者...喜歡上妖怪嗎?”
沈泊如想了想:“有人曾經告訴過我,喜歡一件東西,就是願意将它放到心裏,藏起來,誰也不給看。喜歡一個人啊,就是願意将這個人放到心裏,至死都不敢忘記。”
“我想這是一種很舒服的感覺,就算是神仙,也會喜歡。”
小白蓮精又問:“神君有喜歡的人了嗎?”
沈泊如不知道小白蓮精問這個做什麽,回答道:“還沒有。”
小白蓮精頓時眉開眼笑,又往沈泊如懷裏縮了縮。然而片刻後,他又不滿起來,沉着臉,噘嘴道:“我要聽星星故事。”
可沈泊如哪裏會講什麽星星故事,胡說全靠一張嘴。不過,就算他講出類似于“西門與金蓮”的惡俗故事,小白蓮精也聽得津津有味,拍手叫好。
沈泊如怪不好意思的,特意去買了些人間話本,挑燈苦讀,只為了給小白蓮精編幾個好玩的故事,讓他開心。
但是,小白蓮精沒有開心幾天。一天清早,他看見沈泊如帶回來個男人。男人一身白袍,外罩了件繡白鶴的大氅,很是清俊。
他們兩人邊說邊笑,很是熟稔。
小白蓮精心中一緊,腦海裏警鈴大作,忙趴在門口偷看,瞧一瞧是哪裏來的蠢豬敢觊觎自己的神君白菜。
他距離遠,隐隐聽到沈泊如稱呼那個男人為“白龍”。
小白蓮精“呸”了聲,他心思一轉,推門走了出去,對沈泊如兩人笑道:“神君,來客人了?我去沏茶。”
說着,拎起小茶壺,跑向了柴房裏。
小白蓮精掀開茶壺蓋子,先抓了幾大把鹽放進去,氣道:“管你白龍黑蛇,我毒死你!”
他放上茶葉,加上熱水之後先嘗了一口。吧唧幾下嘴,覺得還不太夠味,抱起鹽罐子往茶壺裏倒。倒了差不多小半罐後,又添了些熱水,用筷子攪拌均勻。
小白蓮精舔了下筷子,當即幹嘔起來,恨不能把舌頭給剁了。
真是鹹的發苦。
他緩了一會,提着一小壺“毒水”出了柴房,去給白龍倒茶。
若小白蓮精這樣對付凡人,一定可以毒到,可惜對手是個神仙。
白龍與沈泊如同屬先天神,因為種族緣故,五感都要比沈泊如強些。小白蓮精才出柴房,他就聞到一大股子鹹味。
白龍站起身,提着兩壇酒,走向小白蓮精,笑道:“阿沈,你讓我送東西給他,不介意我與他說兩句話吧?”
送他東西?送什麽東西?
小白蓮忽然愣了,他拎着茶壺,像根木樁釘在了原地。
沈泊如靠着院中半人高的籬笆,曬着太陽。他轉眼看向小白蓮精,笑道“發什麽呆,去吧。”
小白蓮精聞言,想也不想,傻乎乎地跟着白龍走了。
他們來到了南海邊。
不遠處,海濤湧動,天水一色,遠方有鯨噴出一道水柱,甩尾而過。
白龍遠眺海面,緩緩開口:“你喜歡阿沈,是不是?”
小白蓮精也不猶豫:“是。”
“年紀挺小,夢想挺大。但你這樣子可不行,茶水裏加佐料,那是下三濫的手段。你想讓阿沈喜歡你,就要用光明正大的辦法。”
“什麽辦法?”
“你總得打得過他吧?你要是一直這樣弱,萬一哪天出了事情,你可就是個累贅了。要我說,你應該去南海之外看一看。”
白龍說完,自袖口出拿出一道形如長劍的白芒,遞到小白蓮精手裏:“前些天有塊隕鐵墜在昆侖山,差一點砸了我的腦殼。阿沈聽說了,用兩壇美酒跟我換了這塊鐵,要給你做個能防身的東西出來。”
“這不,我今天來,就是來放下這個東西,拿走我的酒。”
小白蓮精拿到白芒的剎那,它的樣子快速拉長,化為一把亮銀色的槍。
白龍提起兩壇美酒,禦風而去,他的聲音在雲層與滄浪間層層傳遞,落在小白蓮耳朵中:“我先走了,慢慢玩吧。記得去南海之外看一看。”
潮漲潮落。
小白蓮沉默不言,他不想離開沈泊如,又害怕自己成為累贅。糾結片刻,還是選擇了離開。
他向沈泊如告辭的時候,沈泊如沒有挽留,而是給那把槍取了“暮辭”這個名字。
沈泊如希望小白蓮可以開開心心的。
多好。
小白蓮走後,沈泊如就變得無聊起來。沒有人再讓他講星星故事,沒有人再耐着性子聽他講話。
小白蓮不在的日子裏,沈泊如也試着去喜歡什麽人,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慢慢的也就放棄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小白蓮回到了南海。
沈泊如一直記得那是個晴天,陽光很好,他坐在院子裏看根據天上諸位星君編出來的話本。
彼時春風拂動一院碧草,滄海靜谧。
小白蓮精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開了門,闖到沈泊如面前。他已是個少年,眉眼依稀當年。他對他興沖沖地喊:“神君,我知道我要叫什麽名字了。”
沈泊如合上書頁,起身凝視小白蓮半晌。這時候他忽然覺得等待也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就像那些在春天盛放的花朵,熬過漫長冬季,只為了一剎花開時的滿足。
沈泊如放下了書本,眼底笑意溫柔:“叫什麽?”
“移舟,江移舟。我聽人講什麽‘移舟泊煙渚’我也不懂,但移舟這兩字離泊字近。泊又有漂泊的意思,如果哪一天神君找不到家了,我這條會跑的船還能拉你回家的。”
不知道為什麽,沈泊如的心忽而快速跳動了起來,像是在期待着什麽。
碧簪白裳的少年粲然一笑,明亮得如同滄海間捧出的珍珠。他大步走向沈泊如,攬住他的肩膀,在他耳畔低聲道:“我回來要對你說:我喜歡你,神君。之前在歸墟裏面,我一直一直都在暗處瞧着你,以後我給你買糖,我聽你講話,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我都陪着你......就算被你打一頓我也要說,我特別喜歡你。”
“若是以後難過了,也不必再抱着冷冰冰的朝生刀。你來抱我,我比較暖和。”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矯情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