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春秋筆(14)
洛陽城,奉先寺後山。
江移舟坐在古壁畫旁邊,擡頭望了望天空,才發現今晚的星星又多又亮,正适合觀賞。他心中一動,才想喚沈泊如一起看,又猛然記起沈泊如進入了古壁畫,還沒有出來,頓覺索然無味,唇邊笑意也冷了幾分。
江移舟縮縮身子,緊緊靠住了那幅古壁畫,直要将自己嵌進去。他低下頭,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樹枝,随手畫了起來。
江移舟畫了一個胖乎乎的團子,兩個圓點做眼睛,還伸着兩只短手,一副要抱抱的樣子。江移舟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畫的是誰,在團子頭頂标了“阿沈”兩個大字。
江移舟看了兩眼地上的胖團子,搖頭笑了一聲,神情十分滿足。随後,他又瞧了眼身後壁畫,念起什麽,趕緊伸手抹去了胖團子,站起身向外走:“三寶,你照顧好錢老板。”
三寶蹿起來:“你去哪?”
“阿沈去救人了,我也不能閑着,總要幫一些忙,我可不想當累贅。我去找那兩個偷人腦袋的小鬼,要是阿沈回來,告訴他不用擔心我。”
三寶不自覺地跟着他走了幾步:“那你...小心。”
江移舟右手兩指夾着那根小樹枝,晃晃悠悠地走了。
他先在道邊買了一壺酒,然後又去了家古董鋪子,買了一段靈犀角。
靈犀角與普通的犀牛角不是一種東西。靈犀角又名相思犀角,頭與尾代表了人間與黃泉,中間有一道乳白色的細線,将兩端聯系起來。
點燃了靈犀角之後,人間與黃泉會在人的眼底重疊在一起,隐藏再好的非人之物,也會顯出行跡。
點燃靈犀角也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靈犀燃燒時的香氣會引來大量厲鬼。《晉書》曾記載,溫峤路過牛渚矶,聽到水下有絲竹歌吹聲,一時好奇,點燃一支靈犀角去照,不想惹來惡鬼,當晚喪命。那惡鬼曾有言:
“與君幽冥道隔,何意相照耶?”
江移舟卧在高樓檐頂,把玩起那塊小小的靈犀角,飲盡壺中烈酒,擡手擦去唇邊酒漬,站起身來。
因為江移舟站得高,許多街道房屋皆盡收眼底。
不遠處的街口挂着一串大紅燈籠,在微風裏左右搖晃。
月光濃。
江移舟随手扔掉了空酒壺,從身上摸出火折子,點燃了靈犀角。一縷一縷的白煙飄散出去,化在夜空下。一時間,他覺得自己眼前的景象正在一點點變得朦胧黯淡,像是被薄霧擋上了。
大風驟來。
街口處的那一串大紅燈籠眨眼間被刮掉了。同時,衆鬼的厲嘯聲也随風而至,由遠及近,由小到大,尖利得直要刺穿江移舟的耳朵。
風太大了,江移舟的衣裳朝後揚起,獵獵作響,整個人也踉跄地退了幾步,險些載到地上。他頂着大風,微微擡起了頭,右手前伸,五指收攏,亮銀色的槍剎那間出現,盤在槍杆上的白龍在狂風中發出低沉的怒鳴。
江移舟笑了一聲,用力舉起了暮辭,自上斜斜劈下。
銀光乍起,風像是被他劈成了兩半,從他身邊呼嘯而去,吹得他兩鬓發絲揚起。耳畔衆鬼哀恸,聲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喃喃地重複一句話:“何意相照耶?”
江移舟聽着四面八方傳來的嘈雜聲音,覺得自己是在寺廟裏聽大小和尚念經,嗤笑道:“都散了都散了,我找個兩個小鬼而已,沒打算看你們長什麽樣子。”
說話間,他又舉起了暮辭,重重往下一劈。
風聲頓止。
此時靈犀香的白煙蜿蜒向前,停在了十字街口附近,久久不散。
靈犀角之所以又名為“相思犀角”,不僅僅是因為能通陰陽,更重要的是,它能指引人找到心中想見到的那個人。
江移舟想見到那一對偷人頭顱的小孩子。
并且找他們算賬。
随着靈犀角的燃燒,十字街口處那對面目醜陋的小孩子的身影越發清晰。男孩子牽着女孩子的手,哼着歡快的異域短調,慢慢走在街上。
突然,女孩子聞到的靈犀的香氣,停下了腳步。她一擡頭,望見了屋檐上的江移舟。
他身後,月光正好。
兩個孩子臉色微變,轉身欲逃。可是他們身上已經沾上了靈犀的香氣,一根白煙所凝成的細線連在他們與江移舟之間。
不見,不散。
江移舟踏住落在屋檐上的月光,翻身下躍,右手握住暮辭,雪色槍尖追着兩個鬼孩子刺下。
兔起鹘落。
江移舟一槍挑中了那個面目醜陋的小女孩,反手将她釘到地上,不能移動分毫。
月色闌珊。
男孩子驚愕片刻,他看了眼兀自在地上掙紮的女孩子,忽覺全身上下充滿力氣,長大嘴巴,露出尖利參差的牙齒,對着江移舟的右手撲了過去。
江移舟左手折斷了方才帶出來的小樹枝,在男孩子過來的瞬間,用小樹枝卡住了他的嘴巴,同時左手手指屈起,猛地掐住男孩子的脖頸,猛地将他兩腿懸空地按在牆上。
靈犀香盡。
女孩子憤憤不平:“做什麽抓我們?”
江移舟笑:“你們做了什麽事情,心裏面就沒有點斤兩?說說吧,為什麽偷人家漂亮姑娘的頭,是生氣她們比你美嗎?”
畢竟是個小孩子,聽江移舟這樣說便生氣了。她一副欲哭未哭的倔強樣子,雙肩細細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說話聲十分沙啞,像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你放屁!我們以前比這些人都美多了,我阿爹時常誇我好看!”
男孩子被卡着嘴巴說不出來話,“嗚嗚”地點頭。
“阿爹?你們還有阿爹?”
女孩子道:“怎麽沒有?阿爹是個會畫畫會雕刻的師傅,我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只知道是個很好的人。他很老很老了,老得走不動路,一雙手上面都是些粗糙的刀繭子,摸在臉上就很紮得慌。”
江移舟故意說:“只是一個老人,沒有什麽特別啊?”
她狠狠剜了江移舟一眼,回憶道:“許多年前我們還是兩塊石頭,阿爹在雕刻我們的時候,對我們說,他離開故鄉的時候,還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大小夥子,家中兩個孩子才五六歲,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
“阿爹前一刻還笑着,而這話說完就哭了起來。他一邊哭,一邊握緊了小刻刀,極力不讓自己的手發抖,一筆一筆刻着我的樣子。”
“阿爹還說,他有一個溫柔漂亮的妻子,平日裏最喜歡纏着阿爹給她畫畫雕小像。從前他嫌煩,都是随手塗塗抹抹了事。現在他想給她認認真真畫一幅,可每一落筆,都記起她在等自己回家的樣子,這畫,無論如何畫不下去。”
“阿爹對我們講了很多他家鄉的事情,說那裏有羊有牛有青草,還有很多很多星星,在天空裏眨啊眨的。”
女孩子看了眼蒼藍色的夜空,突然笑了聲:“當時我還奇怪,哪裏沒有牛羊,哪裏沒有星星?現在我有點明白了,不管是什麽東西,都是自己家的最好,最寶貝。”
江移舟沒有打斷她的話,聽着她繼續說下去。
“阿爹畫畫真的是很好看,除了我們身上的這件衣服,還有那幅大壁畫,也有阿爹的手筆。”
“同阿爹一起畫壁畫的人都和阿爹一樣老。我記得夜半歇息時,他們一堆人會圍着暖洋洋的篝火,又唱又跳的。他們的樂器也是從家鄉帶來的,也老了,彈出來的聲音不脆,音也不準。但他們就是不肯買一把新的,就那樣湊合着彈,叮當叮當,叮當叮當...能傳出去好遠。”
女孩子的聲音倏爾低了下去:“再然後,這些人一個個死去,圍在篝火邊上唱歌的人越來越少。到最後壁畫完成的時候,只剩了七八個人。他們依然圍在篝火旁,彈着缺了弦胡琴或者用手打拍子,唱着歡快的曲子。”
“這七八個人商量了一晚,決定要回家鄉去。可是他們很老了,老得腰都直不起來,走不了多遠就要停下喘息的那種。”
“我知道,他們走不回去的。”
女孩子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他們臨走之前,留下了他們的畫筆,埋在壁畫旁邊。筆杆上寫了他們幾人的名字。阿爹對我們兩個說。他這一趟來得不虧,雕刻出這麽好看的我們,還畫出來這麽好看的大壁畫,一定會有很多人喜歡,一定會有人記得他們這些畫畫的人。”
“說完,阿爹帶上了他的老胡琴,走了。我們再也沒有見過他。”
女孩子嘆息一聲:“然而阿爹想錯了。我們喜歡那些人,那些人卻不喜歡我們。”
江移舟聽不太明白,問道:“怎麽說?”
女孩子稍微舉起了手,破破爛爛的衣袖順胳膊滑下,露出了細瘦的右臂。
她右臂上髒污一片,全是傷口,大大小小不計其數。劃痕最多,其次就是各種亂七八糟的字跡,幾行橫斜豎歪大黑字格外醒目:“某某到此一游”。
“有時候我真是想不明白,難道我們生來,就是讓他們在身上寫字畫畫的嗎?”女孩子說着,又垂下僅剩的一只眼睛,看了看自己脖子,“我們脖子上還戴了一枚長命鎖,也被人拿去了。”
“我們鼻子是被醉鬼用磚塊砸壞的,眼睛是被不懂事的小孩子,用提詩某人的筆塗壞的。現在見到我們的人都會被我們的樣子吓一跳,我們也不想這樣的,這個世界上,誰不想漂漂亮亮的呢?”
“我們以前,真的,真的很漂亮的。”
“阿爹一輩子過得那麽苦,從那麽遠的地方來到洛陽,至死都沒有回到家。他就算想家了,也要雕刻東西,也要畫畫,那麽盡心。我是一塊壞了爛了的石頭,也知道不應該去随便糟蹋別人的心血,可是...可是為什麽呢?”
女孩子說着,眼裏留下淚來。但她的語氣仍舊很平淡:“我們就是一對小石像,在人們的眼裏,可能就是什麽無足輕重的東西吧。但是現在,大壁畫都要沒了。”
“若說壞了修一下,不是不行,然而那不是修啊,是完完全全地覆蓋重畫,還畫得糟糕透頂。寫着阿爹他們姓名的筆就埋在大壁畫的下面,可惜他們的畫都要沒了,畫畫的人又怎麽會被記住名字呢?畫沒有了,那些筆最好不要被挖出來,永遠爛在泥土裏面才好......”
男孩子說不出話,在旁邊嗚嗚咽咽地哭。
江移舟手上力道松了幾分:“所以你們偷城裏姑娘的頭,是想故意引起人們對古壁畫的害怕,從而不再亂改?”
女孩子唇角微微揚起,樣子在冷寂月光下顯得十分殘忍,能滲得人直打哆嗦。她搖頭道:“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
“是有一只魇妖找到了我們,要我們想辦法引一個姓沈的神君過來,事成之後,幫我們恢複原貌,恢複大壁畫原來的樣子。這事情自然是越大越好,就想出偷人頭的。我們做的十分隐蔽,若不是兩棵老樹和小禿驢壞事,一直到沈神君死了,你也不會知道我們是誰。”
江移舟聞言,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手勁突然增大,掐得男孩子透不過氣,舌頭也伸了出來,嘴裏發出“嗬嗬”的氣音。
江移舟低頭瞪着女孩子:“你什麽意思?”
女孩子笑笑:“歸墟的事情我也聽說過一些,沈神君早年殺了十萬魇妖,百年前又封鎮歸墟。要我是魇妖,我也會報仇的。”
“你懂我的意思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腦洞是我前一陣翻相冊時觸發的。高三那年亂跑了一陣,去了北京,到國博裏面玩。當時拍了很多照片,拍一件寶貝,再拍一張它們的名字牌牌,以免不記得它們的名字還有來歷。而上傳的時候,發現還是漏拍了幾件的名字牌牌,以至于我現在都不知道那幾件叫什麽名字,挺遺憾的。
然後我這大腦洞就開了,由名字想到被人忘掉的小文物,再想到“某某到此一游”。好了,可以寫了。
而那幾件被我丢了名字的大寶貝們,等我哪天再去一次北京,給它們補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