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露承夜(下)
鳌浪撐于繡枕的手指,忽而觸到一絲冰涼,腦中恍然一陣清醒,猛地起身懸停,卻見毓敏渾身凝成一剎雪色的白,羅裳委地成泥,臨着月色,她的曲線分明有致,光暈彌漫成瑩潤的線條,幽幽散發着誘人的惑香。
月色溶溶,沉香袅袅,宛若巫山煙雨,婉轉成一枝承露的夜合花。
鳌浪遽然清醒,萬千愧疚憐惜湧上,他狠狠地扇了自己幾巴掌,痛苦低嚎道,“鳌浪你個畜生!怎麽會一時難以把持,對如此深愛之人做出禽獸之事!”
鳌浪擡眸,又見毓敏本就孱弱的身軀,因自己方才的粗暴行為而顯得更加羸弱不堪,心底一陣刺痛……他伸手輕輕地撫過毓敏的雙頰,懊悔道,“毓兒,對不起,對不起,鳌浪再也不這樣了……”
毓敏卻炯炯着雙眸,緊拉過鳌浪的手,哽咽問道,“愛我,你怕了麽?”
鳌浪不料毓敏竟是這種反應,忙堅定道,“我鳌浪連死都不怕,怎會……千裏路、萬重難,若能陪你風雪走過,只消握着你的手,前塵後路我都不會再問……”
未待鳌浪說完,毓敏雙眸一垂,臉頰綻成墜紅,喃喃又堅定道,“浪,我太清楚橫亘在我們之間的重阻,遂不敢有所期待,幾次想相忘于世,卻總在山窮水盡處,又悄然湧起千般不舍。浪,只是就算如此,我也要是你的人,縱然回首萬丈深淵,我亦不會微蹙一下眉頭。浪,我寧願選擇絕世的凄豔,也不要一輩子碌碌平庸的雍容。”
“毓兒……”鳌浪一時動容,不愧是我鳌浪的女人。只是禽獸之事,他仍舊不能原諒自己,言語無措,只得懇求地望着她,“毓兒,都怪我,怪我一時情難自禁……對不起……”
“浪,休要說了……”毓敏不覺委屈,只覺天地相合的貼切穩妥。她從來沒想過除了鳌浪,她還會把身子給誰。偷眼望去,卻見鳌浪目中透着深深自責與愧疚,盈盈可感。毓敏愈發堅定了心中念想,默默地移到鳌浪身邊,輕輕地摟着他的腰際,側臉靠着他壯實的胸膛,嗫嚅道,“浪,既如今已交付與你,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毓兒,對不起……我一定迎娶你,重重阻隔也要娶你,鳌浪答應你,一定要與你厮守終生……卿若信我,此生不負!”鳌浪下颚抵着毓敏的發跡,輕撫着她因啜泣而一起一伏的纖背,堅定道。
“嗯……我信。”毓敏粉淚簌簌,綻出了一絲笑意。
此時已敲過四更,不久天便會翻了魚肚白。毓敏多想就這樣靠在鳌浪的懷裏,靜靜地聽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縱然黑暗沉寂,但求安谧靜好,惟願此刻停止。
“浪,你該走了……”剛交五鼓,毓敏忽而輕聲喚道。
“毓兒……我舍不得……”鳌浪原本微合的雙眸緩緩打開,雙臂卻摟得更緊了。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天,就快亮了……”毓敏語氣稍有急切,卻不改一貫的柔聲細語,此刻聽來更像是欲拒還迎,頗增了鳌浪心中不舍。
“嗯,都聽毓兒的……”鳌浪緩緩推開了毓敏,溫柔地凝視着她眉清目秀的臉龐,無限愛憐,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發髻。
“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鳌浪正欲起身,卻被毓敏拉住衣角,他微笑轉身,輕輕地在她額頭上一吻。
“去吧……”毓敏認真地點了點頭。
“對了毓敏,這方紙,你交給一個叫那拉榭兒的秀女,很重要,知道麽?”鳌浪忽而想起答應容若的事,忙伸手掏出那方矮紙,交至毓敏手中。
“嗯。放心。”毓敏接過小紙,細細地藏進了衣袖。
“那毓兒……我走了……”鳌浪懷中還盈留着她的香味與體溫,他依依不舍地颔了颔首,鼻中酸楚一抽,便一甩衣袍,躍出了窗棂,幾步飛登上了瓦檐。此時天色還暗,正好脫身離去。
卻說鳌浪離去時,正瞧着有一抱着藥箱的男子,鬼鬼祟祟地從一華麗宮殿逃出,神情雖說不上慌張,卻也有些悸然。鳌浪瞧得真切,那男子身着太醫補服,面如皎月,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莫不是宮人所傳“不求天子幸,但求椴郎顧”的椴臨風椴太醫?
鳌浪對此宮闱秘事一向不挂心,便欲抽身離去,離去時卻見宮殿匾額書寫着“長熙宮”三個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