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露承夜(上)
“駕……”一匹純黑骐骥飛馳而過,那馭馬之人是個身材高挑修長的年輕男子。
酒旗招展,沿途攜卷着杏花酒香。
“鳌浪!”容若正微醉于醉春樓,開着二樓的闌幹,伏于座位上喊道。
那男子“籲”的一聲急忙剎住,黑馬竹耳微顫,四下徘徊,終于站定。
“容若兄!”鳌浪驚喜,于馬上款款施了禮道。
“鳌兄,何不上來陪容若醉一回?”容若泛紅着雙頰,目光熹微,癱在闌幹上笑紅了臉道。
“容若兄……”鳌浪見容若模樣有些異常,忙下了馬,牽至酒樓小二手中,幾步便登上了樓。
此時容若正伏倒于酒桌上,連連嘆息,桌上杯盤狼藉。鳌浪搖了搖頭,蹙了眉目便迎了上去,坐于對面。小二見狀,正吆呼着“客官,再來一壺……”話音未落,便被鳌浪揚手止住,小二讪讪退下。
“小二,再來一壺!再來一壺!有什麽好酒都拿上來!”容若卻忽然從桌上驚起,高聲喚道。待要追上前去,卻被鳌浪一把推了回去,一時癱在闌幹上。
“容若,你這是怎麽了!”鳌浪眉鎖成川,見他這副頹廢模樣,急切問道。
“唉……”容若稍稍鎮靜,依舊嘆息,正要舉起酒杯,卻被鳌浪一把奪去,狠狠地掼在地上,引得周圍紛紛側目以對,噓聲議論。
“你到底是怎麽了!從未見過你容若這番模樣!”鳌浪負手而立,愠氣問道。
“榭兒……知道今生!知道今生哪見卿!”容若痛苦難當,微合雙目,嘴角微微發顫,缱绻着心神俱碎的凄苦。
“為了榭兒?”鳌浪微察其意,忙試探問着。
“榭兒,榭兒,容若何德何能再能如此呼喚!”容若緊握雙拳,重重打在酒桌上,綻起一片通紅。
“容若!”鳌浪握住容若手腕,“你冷靜點,你倒是說個明白!”
容若撇過臉去,再無言語,目光渙散。
鳌浪見容若并不應答,想是醉了,正要起身拖走他,眉眼卻瞥見桌上攤着一方小紙,紙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鳌浪從酒漬中拾起,抖掉了紙上的層層酒水,細細端看了起來。
這淩亂的筆跡中,卻能辨得兩首詞來——“《減字木蘭花》花叢冷眼,自惜尋春來較晚。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見卿。
天然絕代,不信相思渾不解。若解相思,定與韓憑共一枝。
《蝶戀花》荼蘼猶照雪,春霁來時,抵死塵緣絕。無那東君容易別,小簾垂落朦朦月。
藤下吟哦殘半阕,攜手餘溫,轉霎成心結。前世擦肩賒一瞥,如今翻卻相思頁。”
鳌浪讀罷,垂手深深嘆息,容若對榭兒情深如斯,自己對毓敏又何嘗不是?不是不解相思,而是宮牆千萬重,相思再沉再遠,亦無法翻越。
有些時候,人真的還不如一株樹,兩棵樹至少還可以“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許卿一生永不變,盤根錯枝相纏綿……韓憑②與他的妻子,有些時候,還是令人歆羨的……而我與容若,生生地被宮牆隔成兩端,亦比得天上人間,相見便也遙遙無期。無怪他苦痛如此,唉……
“容若,我幫你。”鳌浪收起那方矮紙,藏入袖中。
“鳌兄!”容若一聽,猛地拉住鳌浪,“你又如何幫我?”
“容若,我鳌浪說幫便幫,那宮牆再高,又豈能擋我?呵,你不信我?”鳌浪拉起容若,朗笑道。
容若起身,一改方才微醺目光,雙眼透着懇切焦慮,“我信。只是,榭兒三日後便要大選,若、若……若真的選中……我容若,在這世上便也無由自處了……”
容若擡眼望去,仿佛看見了他最不願意見的場景一般,凄然絕望。
“大選,是幫襯不着的。可便你鴻雁傳書,卻還難不倒我。”鳌浪拍了拍容若肩頭,堅定答道。
“……”容若心底雖半信半疑,卻仍然報有一絲希望,又見鳌浪語氣堅定如此,不由得說服自己信了他的堅定。
鳌浪見容若神情稍有釋然,微微一笑,便轉身大步離開,騎着黑馬揚長而去。
三更已過,後宮中燈火漸熄,除了不時走過巡查侍衛的腳步聲,一切歸于沉寂,像是一座偌大的荒冢。
鳌浪一襲夜行衣,輕跳于宮瓦之上。
“喵!”突然一只黑貓朝他撲來,鳌浪一個翻身,一躍下了宮瓦。
“誰!”侍衛聽聞動靜,忙扶劍戒備起來。
“喵……”黑貓悠然走過,侍衛方才放松了警惕,罵聲咧咧。
“又是這些該死的貍貓,讓咱白白戒備了幾回!滾!”一矮胖侍衛一腳踹去,黑貓一個飛躍,跳上的屋檐。
“哈哈哈,連只貓都踹不着,還不早早去了下邊兒,好當公公去!”身旁的高瘦侍衛譏笑道。
“直娘賊的!”矮侍衛*起武器便追着打去。
一群侍衛起哄地奔了過去。
鳌浪蔑笑一聲,正要離去,卻聽得耳邊窗子內傳來的軟言細語。
“椴太醫,今兒可得好好替本宮解解乏。”一女子媚聲嗔道。
“娘娘,區區解乏,哪喚得小臣,今個小臣可要颠了娘娘繡榻……”一男子喘着粗氣道。
鳌浪哼的一聲,聽得作嘔,便抽身躍上宮瓦,提步離去。
須臾功夫,他輕車熟路地尋到了長寧宮,鳌浪待要推開窗子,卻聞得殿內細弱弦歌之聲,聲線猶如一絲杳杳渺渺的水煙,柔而緩地纏繞人心,低回凄然處,幾欲令人滴下淚來。
鳌浪腳底伫止,細細聽去,卻聞得那熟悉不過的柔聲低低吟回,聊聊唱道:
絮亂長安花飛天/淚碎從前/
低眉撫弦/弦瘦成煙/
故人杳渺/辜負纏綿/
一念起/相思成點/寒鴉不見/
宿雨眷簾/陳墨纏宣/
拟把青黛/換了君容顏/
濃了素箋/淡了怨/
傾城思念/過往如涓/
一筆暈染離人色/不教可憐/
團團清月/無端剪/碎聲不堪共人眠/
誰來成全/
琵琶一曲/已千年/
年年怨怨/
終看不破/滴滴點點/
淚凝杯沿/杯中君笑淺/暖了容顏/
撥盡憔悴/天涯已未遠/荒了人煙/
“天涯已未遠,荒了人煙……”毓敏幽抱琵琶,低眉信手續續彈,弦聲一停。窗外分外孤寂,忽而聞得簌簌聲響,她一把罷了琵琶,撥開簾栊,待正要趿了鞋兒下床叫喚,卻被一只大手牢牢捂住。
“是我,是我。”毓敏慌得掙紮,鳌浪忙趴在毓敏耳邊輕喚道。
“鳌浪!”毓敏又驚又喜,楚楚雙眸潸然落下幾滴清淚,啪啪地打在鳌浪布滿青筋的健碩手背。
一瞬間如夢似幻,連同窗月都氤氲成幾個模糊的光點,隐隐綽綽。幽幽暗暗的寝殿內,除了幾只待要燃盡的燭火,竟四合成一片溫柔的黧黑。博山爐中的蘇合香糾纏着月色,一絲絲、一縷縷都是動人的煙腰旖旎。
“毓兒,不哭不哭。”鳌浪一把摟過毓敏,輕輕撫過那雙癡愛的眉目,又順着一瀉如瀑的發絲緩緩撫落,一抹木香撲面而來,令人癡迷。
“浪,你怎麽來了……”毓敏稍稍安定了心神,才哽咽道。
“想我的毓兒,便來了……”鳌浪笑着柔聲回道。
“撲哧!”毓敏禁不住便笑了出來,“你啊,都什麽時辰了,還這老樣子。”
“毓兒,你是鳌浪人生中最是清喜的一叢水澤,無論什麽況景,都擋不了我一躍而入的心……翻山越嶺,也要來尋你的清靈。”鳌浪深情喚着,有力的雙臂遂摟得愈發緊了。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溫度,似乎一下子都能真切地感受,這樣緊貼的溫柔,還是第一次這樣真實可感。
“浪……”鳌浪嗅得她層層疊疊的體香,纏繞紛沓而來,頓覺全身熾熱,一股沖勁湧上,相思翻覆,一時難以自持。未待毓敏說完,兩片熾熱便迎上了她溫熱微潤的雙唇,她嘤的一聲,柔若蒲柳的身軀,一下地被鳌浪有力地撲倒于繡床。
簾栊遽然抖落,緩緩暗阖。透過撒花的煙羅簾,冷冷的月色遂備篩成幾瓣小蝶兒,馱着幾盞月光飛舞,紛紛落落地撲在鳌浪那強健有力,又微微弓起的厚背上。毓敏忍不住又淌落了幾滴淚來,盡是動容而忐忑的情愫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