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章節
抿了抿。
蘇南沫便拿走他懷裏的包,走到門外。
兩扇木門合緊的一瞬。
他神色不變,眼裏頃刻間覆上沉沉的陰霧,唇色鮮紅幾分,盯着面前的醫生,醫生只是挑眉,展開測試卷子,一條一條的細看,卷子末尾卻還寫着一句話,筆跡狠利。
“敢對她說不好的話,我就砸了你這裏。”
醫生微微一笑:“過來吧。”
屋子中間擺着一張躺椅,他來到躺椅旁,對許初年示意:“你躺在上面。”自己拉過旁邊的座椅坐下。
治療室外是休息區。
蘇南沫坐在金屬排椅上,女助理倒了杯溫水過來給她,她獨自坐着,想了想,打電話給阿媽,當話筒裏傳來阿媽的聲音,語氣卻是生疏:“你好?”
通常來說,阿媽看見她的來電顯示,會溫聲的喚:“小沫啊。”
她微震,指骨握着手機收緊,又松開,溺在窒悶的冰冷裏,有些吃力,“……阿媽,是我呀。”
“怎麽沒認出來呢?”
“小沫?”
阿媽十分驚訝,聲音就遠離開,似乎在确認屏幕上的電話號,接着笑道:“你這孩子,這怎麽能認的出來啊,小沫,這是哪來的電話,是你手機壞了欠費了,還是怎麽了?”
“……”
蘇南沫的腦中滞住。
這一刻的印證,體內席卷而來的驚悸,經過時留下一片冰涼,延伸向心髒裏,深入骨髓,“小沫?”見她沒有反應,阿媽擔心的又喚了幾聲,最後叫道:“小沫!”
猛地拉扯回飄散的心思。
她回過神,電話卡居然真的被他給換了,說不清是酸還是澀,揉雜起來,唯獨沒有怒氣。
到底是最了解他的,他主要想隔離開她和阿爸的聯系,出聲:“阿媽,我沒事,就是跟你說聲,我們已經回來了,下午就能到家。”
“真的?怎麽突然回來了?”
阿媽自是高興,可是也好奇,她就解釋說:“回來我再跟你細說。”
大廳的牆上有挂鐘,還有電視機,屏幕漆黑,旁邊的鐘表裏秒針一點一點的走着,安靜的過于冰冷,她握着手機,盯着治療室的門,在想着什麽,又什麽都沒想,只是在出神,十一點整過幾分鐘,門終于打開。
她出神的目光動了動,艱難地焦距,走了過去。
男醫生擡腳出來,反手關門,率先說:“他還在催眠狀态裏,看樣子是做了個美夢,有點不願意醒過來。”
接着手一擡,道:“蘇小姐請跟我來這邊。”
來到治療室旁邊的房間,門的右手邊,那牆上是一面玻璃,清楚的顯示出對面治療室裏的情景,她想起來,剛剛去治療室,靠門的左邊是塊鏡子,這麽一對應,才知竟然是單面鏡。
透過特殊玻璃,她能看見阿年躺在躺椅上。
漆黑的皮椅,窗外籠進來冷光,他閉着雙眼,薄透的睫翼襯在白膚上,恍惚是透明的,雙手放在腹間交握,看着沒有一絲異樣。
甚至比醒來後的樣子更顯沉靜。
“簡單來說,他心理上确實出了不小的問題,是依戀型的偏執狂,而這依戀的對象是你。”
她聽着,不覺得意外,但還是情不自禁地竄起絲絲別扭。
“偏執狂的發展是緩慢的,一旦超過三十五歲,就徹底變不好了,許先生今年三十,還有五年的時間。”
醫生轉過身來,輕聲說:“現在,最好是讓他全身心接受治療,然後,你要配合,小幅度的去疏遠他,并告訴他你自己的感受,他一旦讓你感到不愉快就要及時制止,讓他在心裏能有一個清晰的度。”
“小幅度疏遠?”
醫生定定的看她:“在他二十歲的時候,你跟他鬧過分床,對嗎?”
蘇南沫記得那天。
十二歲的她,正是叛逆。
那時候,她一直覺得自己活得沒有自由,幾次過年去親戚家,羨慕他們的孩子都有單獨的卧室,寬敞漂亮,她逐漸變得想要分房,跟阿媽提過,可阿媽讓她跟阿年直接談。
因為在家裏,沒人能按住他。
結果,不出意料被他否決。
當時兩人坐在沙發上,見阿年堅決不肯答應,她氣的沖進卧室,他連忙跟過去,就見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只存錢罐遞來,沉甸甸的,直接把他推出門外,語氣固執冷硬:“我存的幾百塊錢都給你,這個房間我要了。”
他一下子像觸電,猛地甩掉那只存錢罐,陶瓷跌在地上猝然炸裂,散落開無數的硬幣,有的滾落到他的腳邊。
他唇上的血色褪了幹淨,呼吸粗重而不安,無措地想要抓住她,大喊:“不!沫沫!!”她已經迅速閃回卧室,反手上了鎖。
他聽到房門落鎖的響動,驚醒的沖到門前一陣猛拍,“沫沫!!!”撕心裂肺地咆哮,胸口緊繃起來,她不要他了,他眼裏滲起猩紅,又無助的撕裂着,泛上水汽。
“沫沫!!”
“沫沫……不要……你開開門……”
“沫沫,你開門……”
她舒坦的撲倒在床上,這才看清楚,身邊的被褥疊的整整齊齊,而桌上的小人書都歸類到書櫃裏,整個房間一如往常的敞亮,被褥裏都還有他的氣息,侵入鼻息裏去,頓時有點發虛。
索性把臉埋進臂彎,不願意再想。
他還守在門外,頭抵着房門,兩只手也按在門上,全身在輕微地顫抖,抽搐着受傷的低嗚,斷斷續續:“沫沫……沫沫……”他哀聲喚着,咬住牙齒,擡起臉的剎那是目眦欲裂,“沫沫……”
第二十七大修
房間裏,她卻聽不見他的低喚聲。
清冷的光從窗外灑入, 照着塵埃, 牆上沒有貼海報, 只挂着一張照片, 被擦拭的很幹淨, 十幾歲的小男孩抱着幼小的女孩, 他彎着眼, 笑得唇紅齒白。
貼着被褥模模糊糊的盯着那張照片, 在她睡意漸深時,門陡的劇震!
咚的一聲巨響!
她驚慌地爬起來, 胸口牽着悸跳,門板在震動着, 那咚咚的撞擊聲卻變得刺耳發狂, 随後頓一頓,再惡狠狠地猛撞過來, 隔着空氣撞得她頭皮一緊,白着臉下床開門。
“許初年!——”
等看清楚,勃然的怒火霎時窒住,被掐在嗓子裏。
蘇南沫呆怔的, 望着他在面前喘着氣,煞白的膚襯出額心上的血口, 殷紅刺眼, 而他緊緊的盯着她, 氤氲着暗潮, 濕軟的黑要漫出來。
他輕輕的,說了一句話。
“沫沫,你是想讓我死嗎?”
眼角便濕了。
自從她懂事後,他一直注意保持距離,親密的舉動只有抱抱,不再能随意親臉,所以他彎下身,握住她兩只小手捧進掌心,按在自己臉上,小心翼翼的,溫柔的不可思議。
“別丢下哥哥。”
耳邊的聲音變幻,随着面前的場景漸漸拉虛,重新凝合,玻璃裏面還是治療室,他在躺椅上,眉目一如最初的幹淨,分外平和。
醫生緩聲說:“你應該知道,他童年時候失去了父母,所以整個幼年期,都是處在溫暖匮乏的環境裏。”
“是你的出生,再到跟他的親近,給了他期待的感情。”
一字一句,她恍然的才記起來,從小一直都是被他愛着,而她為他做過的太少。
“那一次你鬧分床,對他造成的影響太大,也是導致他直接惡化的原因。”
醫生看向治療室,娓娓說:“所以,現在既不能慣着他,也不能太疏遠,盡量小幅度的退吧。”
蘇南沫聽完,便想問怎麽做才算小幅度,但轉念一想,醫生沒有她更了解阿年,關于程度問題,還是得慢慢的試,于是動起唇:“我明白了,醫生。”仰起小臉去看他:“那他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那醫生偏過臉,向她溫雅的笑了笑,雙手放進醫袍口袋:“現在就可以,蘇小姐親自去叫醒他吧。”
他睡得是真的很香。
走近看,發現他嘴角微翹,雙手老老實實地握在腹上,蘇南沫提着背包,彎身打量着他,突然靈光一閃,發現他現在就像童話裏的睡美人,只是沒有絲毫女氣,她輕輕地捋起他的額發,想到後面的鏡子,便拿背對着它,在他唇上偷親了口,低叫:“阿年。”提高聲貝,叫一聲:“阿年!”
他腹上的指尖倏地動了,睜開雙眼。
那眼中存着霧氣,濕濕朦朦,凝定在她的臉上,騰地從躺椅上坐起,一把攬她進懷,額發和臉都埋進她懷抱,高興地叫:“沫沫!”
她踉跄一下,就已經被死死地抱住。
許初年嗅着她的味道,一顆心才算安穩,她還在,比夢裏的小沫沫要大了許多,夢裏的她正對自己撒着嬌,伸手要抱抱。
想到這,他終于清醒過來。
他的沫沫已經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