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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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有只鬼警告我
轉眼到了四月,雖然一直拖着沒答應合作幫忙,但尚靳卻已經開始習慣有只鬼一天24小時跟着自己,甚至在對方腦袋掉地的時候,他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撿起來,用濕面巾給擦擦幹淨臉,再幫忙按回去。
這天周末,尚靳坐在地板上,身邊圍着一圈蹦蹦跳跳的小白軟。
一人一鬼之間免不了還是會發生沖突,當然,幾乎都是尚靳單方面吃癟受氣,被鬼又趁機摸胸取了幾次完形體,數數現在有七個了。
鬼倒是一直都冷冷靜靜的,尚靳不答應它也不着急,也不去找別人,也不回鬼域。每日除了纏着就是纏着,粘人的要命。
畢竟是從自己身上割下來的肉,尚靳看着那七個怪異又莫名可愛的小白軟,伸了個懶腰趴倒在地板上。
你說這些小東西們沒意識吧,卻在尚靳趴下身支起腦袋的時候,也像模像樣的把自己壓成一個扁條,貼在地板上翹起一個角。
這場景看起來莫名像一只老母雞帶着自己的七個幼崽。
鬼站在窗戶邊,靜靜看着外面,黃昏的落日餘晖給他漆黑的袖袍鍍上了一圈金邊,黑金色的背影在尚靳眼裏居然有了種高貴森嚴,只可遠觀的氣場。
——這種長相身形居然在鬼界是最低等的存在,尚靳還是對鬼界的實用性審美無法茍同,禁不住為對方生錯了地方扼腕嘆息。
如果生在人界,當個明星也不是不可能,每天拍拍照簽簽名,甚至躺着都能賺錢。
尚靳正想着,小區裏突然爆發出陣陣嚎哭聲,他翻身坐起,跑到窗戶邊,剛巧看到一個個花圈被人擡着路過。
尚靳心下黯然,猜測小區裏可能是那戶家裏有人去世了。
他們小區老人多,對他們來說最難熬的便是冬天,熬過了冬天還有冬末春交,總會走一兩個。
鬼扭過頭看着尚靳,說:“最近你最好不要在外面待得太晚。”
其實平日裏尚靳下了班就回家,路上帶個炒飯炒河粉或煎餅果子就一個晚上都不會再出門,但聽鬼這麽一說,尚靳又覺得奇怪,“為什麽?”
“快到清明了吧。”鬼說。
尚靳皺起眉,“你不是說人死了就是死了,無機物一塊,怎麽你也介意這個?”
鬼沒有回答,只是把頭扭回去,黑白玻璃球一樣的眼珠盯着送喪的人遠去。
小白軟們這時也跟了過來,咻咻咻跳到鬼身上,貼着它的脖子,很親昵的樣子。
——明明是自己身上的東西,卻跟把它們剝下來的罪魁禍首難舍難分,還真是一群沒腦子的傻東西。
但這麽一想,又覺得好像連帶着把自己也給罵了。
尚靳呸呸兩聲,看着鬼神色不愉(雖然一直都沒有愉過),狹長的眼睛危險地眯起,盯着窗外不知道的某一點,想起之前那盤從墓地帶給他又被他斷然拒絕的水果,問鬼:“所以我們清明燒紙錢燒金元寶燒衣服別墅車子,都是自我安慰罷了是嗎?”
鬼的額頭往下一低,尚靳趕緊伸手過去給扶住下巴,鬼就着他的手點了點頭。
于是尚靳大逆不道地想:那爺爺奶奶姥姥姥爺,要不然以後我就不給你們燒了吧,還能省點錢。
尚靳低頭的一瞬間窗外有一道黑影閃過,他恰好沒看見,然後就被鬼推離了窗邊。
後面幾天尚靳一直都是家和公司兩點一線,偶爾有聚餐唱K的邀約也都被他婉拒了,雖然他心裏并不服氣聽那鬼的話,但不知不覺中還是按照對方的要求去做了。
畢竟尚靳不得不承認鬼怎麽說都比自己對這個世界好像了解的更多,而且是多得多。
這天晚上尚靳又要提前五分鐘從後勤小門開溜時,卻被老保一把抓住了。
他們國聯部最近完成了一個挺大的項目,不僅受到客戶的贊揚,還被外國總部直接批了一份獎金下來,老保在其他部門面前好好長了一回臉面,揚言要請自家小夥姑娘們去高端日料店吃生鮮。
雖然尚靳在其中只是起了個信息調運的作用,本以為請客沒他什麽事,結果老保是個好領導,不漏下一個員工,自然也把尚靳提溜了過去。
“年輕人不能老在家宅着,就應該多出去玩玩,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老婆孩子中年病的,想出去浪都難了。”
尚靳自然不好違背領導的意志,畢竟獎金還捏在人家手裏沒發呢,只好堆着笑,恭恭敬敬跟着去了。
一番觥籌交錯後出來自然晚了,馬羅還喝醉了,抱着尚靳期期艾艾地問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升職,熬得都快成公司年齡最大的小組長了。
尚靳胡亂安撫着,眼前突然浮現一張英俊鬼臉,代入一下只覺得異常好笑。不知道對方私底下在鬼域是不是也會如此作态。
無欲則剛,尚靳自己就沒有這樣的痛苦。
等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馬羅送回家交給他女朋友,尚靳才往出租屋趕。
馬羅家離尚靳不太遠,三站路的距離,但這會兒公交地鐵早停運了,打車又覺得虧,便刷了一輛共享單車,吱扭吱扭騎在空無一人的小路上。
為了快點回去尚靳抄了近路,從一片民居裏穿行而過。
因為正值清明過去不久,地上到處都是粉筆畫出來的白圈,裏面是一堆堆燒完還未清理幹淨的灰燼,被尚靳車輪卷起的風一帶,紛紛揚揚飄散在空中。
尚靳蹬着自行車看到那些圈,想起老一輩說過盡量不要擋在圈的開口處,以免阻了人家收錢的路,被鬼找上門。
尚靳心想自己這一路騎過去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個開口,也不會有鬼來找他。畢竟他早就已經被一只鬼給包圓了。
前面一棟樓裏估計有新喪,白紙燈籠花圈挽聯在樓下擺了一排排。
雖然城裏人沒有鄉下那麽講究,紅白喜事都要開個三天三夜流水席,但大多數人家還是會适當操辦一下。單元房樓道裏擺不下這許多,只能暫時堆在樓下,東西多了卻把路也擋了個七七八八,或許是體諒人家新喪,小區物業和街坊鄰居也沒有挪動這些東西。
自行車不好過去,尚靳只好下了車,找空隙穿過去。
他從一個斜靠着牆的花圈底下鑽過,正準備重新上車,眼角餘光瞥見一團正在活動的物什。
路燈暗淡,照明範圍有限,四處都隐沒在黑暗中,尚靳本以為是風吹着什麽東西亂晃,但他下意識的一瞥後,卻覺得不對勁。
有一條什麽東西從那活動的物什旁突然伸出來,揮動了兩下後就僵在了那裏。
尚靳鬼使神差的,眯起眼探頭推着自行車靠過去,走近了才赫然發現,那居然是一條人的胳膊!!!
那人好像正被身前的一團東西卡在大樓牆根處動彈不得,看手上皺起的皮膚和青筋,應該屬于一個上了年紀的人。
那團東西顯然也察覺到了尚靳的靠近,(畢竟他一開始也沒想到要費心遮掩),猛地轉過頭,尚靳手一松,自行車應聲倒地。
他看見了什麽呢?
他看見一個暗褐色,大概有兩米多高的人形生物,那生物異常肥碩,正按着一個老人。老人本就枯瘦,渾濁的眼珠快要瞪出眼眶,像是受到了什麽巨大的驚吓,嘴裏已經進氣少出氣多了。
而老人的胸前,被一條粗壯如樹幹的手臂貫穿,卻沒有血流出來。那手臂在它的主人看向尚靳這邊時緩緩抽出。尚靳看到一團青黃色,痰一樣的東西從老人的胸口被掏了出來。
随着那玩意兒被取出,一股明顯的腥臭味也随之襲來,間或滴下一點兩點不明液體。
尚靳捂住嘴,驚愕間大腦一反常态飛速運轉——他感覺自己好像知道那人形生物是個什麽東西。
老人眼見已經不行了,胸腔急劇塌縮,随即倒在地上,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
那生物收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點不耽擱地朝尚靳走來。
等它到了路燈的照射範圍內,尚靳才看清這個人形生物真的就只是一個人形,其他半點不跟人類搭邊。
它臉的部位沒有五官,褐色身體上疙疙瘩瘩凹凸不平,是密集恐懼症患者最怕的那種。走路看似遲緩,但瞬間就出現在了尚靳眼前。
尚靳感覺自己全身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定住了,好像是從看見那生物轉頭的第一眼起,就被恐懼攥住了身體,跟死去的老人一樣,動彈不得,只能用力瞪大雙眼徒勞掙紮。
那生物向尚靳伸出手,與此同時,它身上凹凸不平的地方突然像魚鱗翻了面,從裏面翻出一個個節肢昆蟲一般倒勾的觸手,正狀似興奮地上下簌簌抖動着。
最可怕的是,那些觸手裏面,有些還挂着一個圓形的東西。那些東西一齊向尚靳轉過來,居然是一個個老人的人頭,正瞪着眼睛,咧開嘴無聲地嘶喊。
尚靳感覺自己窒悶的胸口猛然提起氣,有什麽東西正在生成,并且即将破胸而出。
——完了,他想,早知道還不如從了那只壓床的鬼。至少對方長得好看,而且應該也不會把自己的頭顱挂在身上當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