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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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有只鬼怎麽趕也趕不走。
到底知兒莫若母,尚靳他媽感覺到自己兒子每晚在床上翻來覆去有時還手舞足蹈地說夢話罵髒話,問他是不是又開始做噩夢了。
原來鬼是可以控制自己是否能被人類看見,因此尚靳的父母其實還看不到房裏有只纏着尚靳的鬼。
是以,尚靳每晚跟對方掐架(單方面的),有時動靜鬧得大了,把爸媽吵醒,老兩口也只是一臉迷茫和擔憂地看着自己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的兒子。
“要不還是去看看心理醫生吧?你別不把這當回事,現代人學業工作壓力大,媽都懂,沒什麽不好意思講的。”尚靳媽苦口婆心地勸說。
尚靳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女性,信奉科學和法律。你跟她說自己抑郁了,她不會像很多父母一樣不當回事,反而會主動帶你去尋求治療。但你如果跟她說自己見鬼了,尚靳覺得,他媽多半會直接把自己送去精神病院。
不過現在尚靳看着他媽身後那個一會兒隐形一會兒出現一會兒隐形一會兒出現,威脅他的鬼,只覺得心煩意亂,沒心思編借口,連帶着對他媽都沒什麽耐心了,随口嗆聲道:“就是我租的房子在鬧鬼,其餘什麽都沒有。”
老太太聽了直接起身,扭頭走出了客廳。
就在尚靳以為他媽懶得理他胡言亂語時,尚靳媽回來了,手裏還拿着手機。
“我這兒知道一個大師,之前有個廣場舞領頭的小姐妹家裏老出怪事,養的寵物都活不長,後來聊天的時候說家裏遠方親戚給找了個大師,做了幾回法,就好了。現在家裏那條狗養了快兩年都沒死,我問問她大師的聯系方式,給你轉過去。”
尚靳難以置信地看着他媽打電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難道再知識的青年,老了也會開始信這些神神鬼鬼的嗎?
那鬼先生聽了,貌似也頗為好奇,脖子拉成了一個非人的長度,湊到手機另一邊聽電話那頭講話,被尚靳瞪了好幾眼。
尚靳媽不知道自己旁邊就貼着張鬼臉,連連道謝後挂了電話,然後就把要來的聯系方式轉給了尚靳。
“太害怕了就讓大師去看看,安心一點。”尚靳媽語氣平淡地說。
老太太其實并不信這個,但她想着既然總覺得房子鬧鬼,那就找個大師給弄兩下,只要覺得有“專業人士”給處理過了,心一定,那癔症說不定就沒了。
尚靳不知道他媽是怎麽想的,但看着那串數字,半信半疑間又覺得可以試試。
鬼的身體停在原地,脖子又伸長了一米,從尚靳媽那頭伸到尚靳的臉和手機之間,然後再次扭了個180度的圈,一上一下漠然地跟尚靳對視。
尚靳把手機一扣,假裝打哈欠,一揚手揪住那脖子把頭彈了回去。
鬼的軀殼摸起來涼涼的,有類似人類皮膚的質感但又很怪,就像是僵冷的凍肉外面覆蓋了一層翻毛皮,皮肉分離的感覺。
而且這個僵硬的外殼就像是一個可以延伸的活動套子,并不影響裏面的鬼靈活做出各種奇形怪狀的動作。
尚靳跟爸媽辭別,回到出租房,給天師打了個電話。
電話是大師的助理靈童接的,很高傲,很出塵,不知道是開着公放還是別的什麽原因,聲音忽遠忽近飄飄渺渺,還真有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味。但是在尚靳提出銀行卡還是支付寶轉賬時,靈童很不屑地拒絕了,表示這些都是無知的現代人制造的電子污染,大師只收現金,當面清點。
“應該只是不想上稅吧。”鬼在旁邊探頭探腦地去聞尚靳點的螺蛳粉,這是他難得改善一次夥食,而後面色白中顯青,看着尚靳的表情仿佛是在說“你為什麽要煮屎吃”?
雖然跟了尚靳這麽久,但先前十幾年都是一個睡一個看,從來沒有正面交流過。現在一人一鬼相處久了,那鬼也學了很多人的樣子,表情倒是越來越豐富了。
這對尚靳來說不是什麽好事情,于是他沒好氣地說:“你少管。”然後端起螺獅粉,當着鬼的面嗦了一大口,然後沖對方哈氣。
鬼果然還适應不了這個味道,飄進廁所裏去了。
天師很快就來了,帶着靈侍靈童,頗有陣勢,一點也不懼電子污染地開着四驅加長,差點堵在尚靳小區門口開不進來。
天師估計也是許久沒接手過這種住在老破小的低端客戶,但他很專業,沒有表現出過多的不滿和詫異,只是爬樓梯的時候吩咐左右靈侍拎好他的衣袍下擺,不要沾到地。
在尚靳十來平的客廳裏勉強擺好陣法後,天師就咿咿呀呀地開始了。
尚靳靠在飯桌旁,鬼端着果盤湊過去問他要不要邊吃邊看,剛從墓地新鮮帶來的,反正沒人收,不要浪費了,在遭到拒絕後,鬼随手扔掉果盤在空氣裏,站在尚靳旁邊,歪着頭靠在他肩膀上,一起百無聊賴地欣賞天師起舞。
尚靳麻木地忍受着肩頭的重量,聽天師嘴裏唱着聽不懂的詞,直到天師開始對空怒吼。
“前情舊怨,愛令生恨,縱使負心薄幸,女施主也該放下了,癡纏舊郎,徒增惱恨,放下吧,放下吧,放下......”
——什麽玩意兒?!
尚靳推開鬼,站起身,那天師還在裝模作樣的手舞足蹈,靈侍靈童齊齊擡起手,禁止尚靳過去,影響天師做法。
“要我幫你把這幫騙子趕走嗎?”鬼在尚靳身後似笑非笑地說。
尚靳還沒開口,就見鬼兩手淩空一抓,然後打方向盤一樣轉了個圈,那個天師和他的靈侍靈童們就紛紛頭朝下腳朝上被吊挂在半空中,驚恐地亂喊亂叫。
鬼把這些人從樓道口扔出去,靈侍靈童們哇哇大叫着去倒車,也沒人管天師的袍子了,天師提着褲子跟尚靳說這女鬼太厲,以臻兇境,讓他另請高明,就一溜煙竄上了車,左沖右撞開出了小區。
尚靳早就看出對方的不靠譜了,鬼這麽一搞至少幫他省了兩個多月的工資,破天荒的沒有特別失望生氣,反而還生出了不願承認的感激。
不過,
天師那個樣子,讓尚靳想到了點什麽,問鬼:“剛才他們都驚慌成那個樣子了,你怎麽不試試從他們身上割完形體?”
鬼拍了拍手和袖子,好像沾染上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冷聲道:“髒,難聞,質量差。”
——鬼大哥,我拜托你,都這樣了就不要挑了好嘛!
尚靳無語。
但如果說尚靳就此放棄了,那還是過于輕易了點,很快他就又找了一個人來。
這人是個高鼻深目,汗毛和頭發一樣長的外國人,穿着黑白西裝,脖子上挂着一條十字架,很精英的樣子。
這人是馬羅介紹的,他姥爺剛從佛祖改信耶稣,馬羅的工位就在尚靳對面,無意中聽到尚靳給他媽打電話說什麽天師是騙人的,讓他們廣場舞的小姐妹們別再上當受騙,便詢問怎麽回事。
在公司,馬羅和尚靳的關系最好。馬羅比尚靳早兩年進公司,他跟尚靳不一樣,做事積極努力,從不遲到早退,加班态度良好,就是腦子不太活泛,厭惡拍馬屁,累死累活這麽多年也只混了一個小組長。
不過這不妨礙馬羅給自己的好哥們出主意。
“太老土了,你那天師什麽正經背靠都沒有,他有超度執照嗎?有某個大道觀的認證嗎?随便套件衣服就能招搖撞騙老頭老太了。”
然後馬羅掏出手機,給尚靳轉發了一個英文名字和鏈接,“這是我姥爺做禮拜的教堂牧師,正經梵蒂岡驅魔師執照。重點是,人家不收費,背井離鄉來到咱們這個第三世界第一國家,真正的行善積德,造福衆人。”
然後馬羅和尚靳,就操着半生不熟互拼亂湊的英語,聯系了那個牧師喬治。
牧師正如馬羅所說,人很友善,笑眯眯的一見面就哈喽哈喽擁抱哈喽。
“那個,米斯特瞧痔,你來look,就here,你seesee。”
尚靳急切地把牧師迎進家裏。
那個大胸毛牧師一進門轉身就又給了尚靳一個熊抱,撫着他的後背安慰道:“no worry little angel, I'm here for you now. no more afraid, my sweetie.” (別擔心小天使,我在這裏呢,以後再也不用害怕了我的甜心。)
尚靳越過牧師寬厚的肩膀看到一向漫不經心的鬼倏地直起脖子,臉色變得有些凝重,不由得竊喜這一回大概有戲。
誰知牧師好不容易松開尚靳後,卻從口袋裏掏出一串大蒜和一小袋鹽巴,舉着十字架開始在屋裏四處灑。
尚靳以為溝通有誤,趕緊上去解釋,“米斯特瞧痔,nonono,not 吸blood鬼,not blood。”
“oh, that's all right.”牧師也沒生氣,笑容和善地把大蒜和鹽巴收了回去,又拿出一個小玻璃瓶和一本聖經,開始一邊灑水一邊念經。
場面倒是比天師那會兒正常平和多了,但是也沒用。
大概是為了向尚靳證明自己的實力,聖水灑過去鬼也沒躲避,只是讓尚靳幫忙把紙巾盒遞過去。
“三克油三克油,就不see 你 again了,byebye,古德byebye。”
尚靳的臉上掐着勉強的笑容,把牧師送走了。
牧師還讓尚靳有時間去教堂看看,說可以一起have a cup of coffee。(喝一杯咖啡。)
尚靳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