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李承乾完全不知道他的父皇和母後正惦記着他的成人禮, 只是發現他的父皇在鍛煉他處理決斷的能力。
李世民下令,但凡在尚書省判決後,對判決結果仍有不服者,可以到李承乾所在的東宮“上訴”, 讓李承乾在“聽訟”後作出決斷。這樣一方面能夠讓李承乾得到鍛煉, 另一方面也能減少冤假錯案的發生。
這一日, 李承乾和稱心正在翻閱着過往的卷宗,忽然聽到下人來報, 說是皇帝在宮內大發雷霆。
李承乾蹙眉道:“可打聽清楚了,宮裏出了什麽事兒?”
侍從應道:“聽說是因為一位大理寺丞......叫張什麽的......”李承乾脫口而出道:“可是張蘊古?”
侍從眼睛一亮, 連忙附和道:“哎, 對對,就是叫這個名兒。說是這位張寺丞,不知道犯了什麽事兒,觸怒了陛下。”
他這麽一說, 李承乾就想起來了,他揮了揮手讓侍從退了下去。稱心看着他的臉色,輕聲道:“殿下,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李承乾笑着摸了摸臉皮:“我表現得這麽明顯麽?”
稱心也笑了:“殿下表現得不明顯, 可你的哪個小動作我看不出來呀?”
李承乾放下手中的卷宗, 擡手揉了揉肩。稱心便自覺地往他身後走, 可還沒等他按上李承乾的肩,就見李承乾用手扶住了額頭。
“殿下,你怎麽了?”
稱心剛想去攙他, 卻見李承乾沖他擺了擺手:“我無事,想是最近看的卷宗有些多,眼睛有些疲累罷了。”
李承乾嘴上說着沒事兒,實際上卻耗了半天才緩過勁兒來。稱心擔憂地瞧着他,伸手就将他拉到了榻上。
待他看清李承乾額上那一圈細密的冷汗時,登時覺得胸口發緊,禁不住輕聲道:“殿下,傳太醫來瞧瞧吧。”
李承乾在榻上緩了緩,執了他的手道:“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我就不給父皇添亂了。總歸不是什麽大事兒,歇會兒就好了。不單單是我,你也瞧半天了,上來,陪我睡會兒。”說着,他拍了拍床裏的空位,長長地出了口氣。
稱心拗不過他,只好順從地脫下鞋履,躺到了榻上。
李承乾猛地翻了個身,稱心便感覺到腰上緊緊地箍了一圈,身上簡直像是壓了一個人的重量。
李承乾的嘴唇,幾乎是擦着他的耳根過去的:“別動,讓我抱會兒,讓我抱會兒。”稱心聽見他的呼吸聲,也覺出了身側之人的疲累,當即不動彈了,只是全心全意做好一只抱枕。
片刻後,他聽見李承乾道:“張蘊古的事兒,很是難辦啊。”
稱心輕輕地“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這個張蘊古,是個老實人兒,也是個好官。大理寺丞這個位置,是真的适合他,也足以說明,父皇的識人之能。他待手下的犯人,那是春風化雨,能開解的,能拯救的,他絕對不會置之不理。”
稱心颔首道:“這麽說,這位張寺丞确實了不起。雖說大理寺是專門審案子的地方,但是能這麽對待犯人的,真的沒幾個。”
李承乾嘆了口氣:“正是因為張蘊古對手下的犯人都十分了解,他才會找到父皇,因為他手下有一個犯人,是個瘋子。”
“瘋子?”稱心忍不住擡眼打量李承乾:“殿下的意思是,他是因為發起瘋來才觸犯了律法。”
李承乾點頭道:“是,這人的瘋症也不是随時發作的,他有正常的時候。每當他從瘋勁兒中緩過來,恢複正常的時候,他就後悔自己發瘋時所做的事。這樣一來二去的,張蘊古就動了恻隐之心。”
稱心遲疑道:“可這律法之中,并沒有提及這樣情況的犯人,可以赦免或者減刑,沒有這樣的先例。”
“沒錯。”李承乾撫着稱心柔順的發絲:“所以張蘊古就去尋了父皇。”
稱心蹙眉道:“可是,陛下也不至于為了這事兒就大發雷霆吧。”
李承乾聲音中帶着笑意:“當然不是,父皇非但沒有生氣,反倒感念張蘊古的一片苦心,答應不久之後,就會釋放那名犯人。”
“可那張蘊古得了父皇的保證,心下一高興,就拎了一壇子酒,去跟那犯人對酌。酒酣耳熱之際,竟然将赦免之事告訴了犯人。”
稱心一怔,隐約猜到些什麽。又聽李承乾道:“那犯人倒是将這話聽進了心裏,還牢牢地記住了。清醒之時他能把話藏在心裏,可發起病來就一股腦兒全說出來了。不僅是大理寺關押的犯人,一傳十,十傳百,最後連禦史都給驚動了。”
稱心恍然大悟,張蘊古之所以觸怒皇帝,犯的是洩露“禁中語”這一項。李世民貴為天子,他的話并不是什麽人都能聽的。張蘊古是朝廷命官,還有資格面朝皇帝,那是他的殊榮,不代表普通百姓也有權利知道皇帝說的話。
上一世,張蘊古将皇帝的金口玉言透露給犯人,這是一錯。偏偏那犯人又将話說出去了,這是錯上加錯。最後這件事還被禦史知道了,捅到了皇帝面前。皇帝面子裏子都丢了個精光,一氣之下,就将張蘊古和一幹涉事人等全都處置了。
李承乾輕聲道:“上輩子,父皇不止一次和我說,張蘊古這個案子,是他的錯。是他行事太過武斷,才讓張蘊古喪了性命,大唐也失去了一位良臣。也是在這件事之後,父皇才立下了規定,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輕易取人性命,必須經過五輪的請示,才能将人處死。”
稱心聽完,也不得不稱贊李世民的氣度。大唐從此以後有了五複奏制度,張蘊古走得也不算冤。可直至這一刻,稱心才忽然反應過來,李承乾和他說這些,也許是另有用意。
“殿下想保下張蘊古?”稱心問道。
“張蘊古是良臣,既然我預先知道這件事,就不會讓上輩子的悲劇重演。只是這怎麽幫他,我是絲毫沒有頭緒。”
稱心明白了,也難怪李承乾難辦。一邊是正在氣頭上的李世民,李承乾如果直接勸說,搞不好皇帝的怒火就會轉移到自己身上;一邊又是李世民殺了才後悔的張蘊古,李承乾有心相幫,卻又找不到突破口。
“如果将死刑改成貶官或者流放呢?只要張蘊古還活着,等哪一天皇帝想起他來,心頭的氣消了,自然就會将人召回來。”
李承乾眼前一亮,的确,張蘊古洩露“禁中語”,本就是一項罪名,但他罪不至死。只要能保住他一條命,也就相當于給李世民留了臺階,張蘊古也能夠活下去。
稱心看着李承乾瞬間亮起來的眼神,輕聲道:“不過這件事,還得殿下去說。五複議的舉措,若是殿下覺得好,也可以向陛下提出來。”
李承乾聽得在理,他恨不得抱住稱心狠狠親上兩口。當即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來,不知道是不是動作太狠,他的眼前又蒙上了一層黑影,好不容易恢複過來的視力,再次喪失了。
稱心并不知道李承乾眼睛的狀況,他只看見身旁人快速地坐起身來,卻又猛地頓住了,瞳孔渙散,眼眸失焦。
稱心一把拉住了李承乾的衣袖:“殿下,你真的......不要緊麽?”
李承乾摸索着握緊了稱心的手,眼前像是一片夜空中飄着無數的星星,直把他的太陽穴紮得一跳一跳的,唯有身側之人能夠讓他真切感觸到。就這樣沉默了一段,眼前的黑色星河一點點散去,就像一扇密閉的窗戶,隐約透了點光亮出來。
漸漸的,李承乾的視力恢複了。他第一眼瞧見的,就是稱心焦急的臉色。李承乾知道他想說什麽,可他只是拍了拍稱心的手:“我要入宮面見父皇了,等我的好消息,若是此次能成功救下張蘊古,是你的功勞。”
稱心臉上卻沒有絲毫高興的神色,他攙着李承乾下了床。可李承乾雙腳一觸地,就感覺到腳底傳來了一陣針刺的感覺,讓他幾乎要站立不住。
可李承乾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異常。他由着稱心為他打理好衣衫,期間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稱心的臉頰。待稱心想要抽身之際,卻忽然被擁進了懷裏,李承乾約莫是又長高了些,隐隐的已經透出小大人的模樣了。
“等我回來。”李承乾留下了一句話,步伐十分穩健地走出了殿門。稱心感受到身前陡然的空曠,心頭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李承乾拒絕了騎馬進宮的提議,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紮實。正是因為紮實,那種針紮般的疼痛就愈發明顯。這種痛楚他再熟悉不過了,上輩子,他的大半生都是伴随着這樣的疼痛度過的。不過那時的疼痛,比如今要劇烈許多,以至于他後來,幾乎到了要拄着拐杖才能行走的地步。
該來的,還是會來的。
李承乾緊繃着一張臉,一步步朝宮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