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李世民坐在位子上, 一瞬間就有些局促不安起來。他一擡眼,就瞧見了李承乾并不好看的臉色。
李世民讪讪地沉默了,卻忽然瞧見一個侍從慌慌張張地朝這面跑來:“陛下,方才立政殿來報, 皇後暈倒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來, 抑制不住語氣中的慌亂:“你說什麽?”下首的大臣都是看着李世民臉色行事的, 如今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一見皇帝站了起來, 絲竹管弦便都戛然而止。
李世民聽了這個消息,才後知後覺地心急起來。一面是興致正酣的大臣, 一面是長孫氏的病情。一時間, 李世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蕭氏輕聲道:“陛下,這除夕宴本就為的是君臣同樂。現皇後鳳體欠安,自然應當前去探視。”
李世民蹙着眉,擡手喚了李承乾上前來:“承乾, 父皇眼下還有事,你替父皇招待衆臣。”
李承乾被臨時指派了任務,若他當真只有十三四歲, 恐怕還會不知所措。可如今的李承乾, 身體裏卻住了個老練的靈魂, 當即淡定地應道:“孩兒明白。”
李世民前腳/交待完, 後腳便急匆匆地離開了。
李承乾擡起頭,就見蕭氏坐在位置上,如同無事人一般喝着酒。酒後的女子有一種難言的媚态, 坨紅的雙頰也不知在引誘誰。
李承乾向來不喜歡這樣輕浮的行徑,當即皺起了眉頭。
蕭氏卻瞥了他一眼,用手執了一只瑪瑙杯遞與李承乾:“殿下,可要來一杯?”
李承乾轉開了眼神,冷聲道:“沒興趣。”
蕭氏笑了笑,轉頭就把酒倒入口中:“真可惜,這可是上好的珍釀,不過比起隋朝的酒,實在是差遠了。”
李承乾聞言皺緊了眉頭:“隋朝要真有你說的那麽好,也不會亡國了。”
蕭氏斂了眉目,扶額道:“是啊,他就是什麽都想要盡善盡美,太過心急,所以才會亡得那麽快。”蕭氏許是喝得有點多,說話有點大舌頭,最後兩個字的尾音聽起來含嬌帶嗔,讓李承乾十分不喜。
“殿下,方才陛下問我,可願成為他的人。”當蕭氏打開話匣子的那一刻,李承乾知道,她已經醉了。
這個女人就像是美豔而有劇毒的曼珠沙華,一旦有人忍不住靠近,就會萬劫不複。李承乾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實在不能保證,如果蕭氏再說些出格的話,自己不會做出沖動的事情。
然而,出乎李承乾意料的是,蕭氏并不是炫耀或賣弄,她只是輕輕地啧了一聲,用舌尖勾出一聲呻/吟:“我睡過那麽多男人,可唯獨對陛下,我從未有過那樣的心思。”
李承乾愣住了,他戒備得連拳頭都攥緊了,整個人瀕臨爆發的邊緣,卻最終等來了這樣一句話。
“為什麽?”李承乾沉默了一陣,還是沒忍住問道。
“為什麽......”蕭氏偏着頭,露出些小女孩般的童真來:“許是因為,透過長孫皇後,我就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吧。那樣熾熱地愛重着一個人,只要能呆着在他身邊,便什麽委屈都能往下咽。”
蕭氏已經徹底喝醉了,她的一雙眸子都蒙上了一側陰翳,臺下的衆人卻絲毫看不出異樣。只有和她靠得近的李承乾,才知道此時的蕭氏已經失了清醒。
這幾乎是每一個皇室成員都會練就的技能,哪怕內在心神俱裂,面上也要儀态萬千。她毫無征兆地轉向了李承乾,臉上還帶着懶懶的笑意:“你的母後,真的很好......很好......比我做得,好得多......”說着,她又準備往嘴裏灌酒,卻被李承乾先一步奪下了杯子:“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隋朝......已經亡了。”
他說完這句話,許久都沒有聽見蕭氏的聲音,轉頭一瞧,就發現不知何時,蕭氏已經淚流滿面:“你說得對......隋朝已經亡了,再也不會有楊廣......也不該再有蕭绾绾。”
李承乾望着那個流了一臉淚痕,卻仍舊執着端坐的女人,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卻說李世民中途離席,領着侍從就急匆匆地往立正殿趕。一面走一面問道:“可瞧過太醫了?”
侍從小心翼翼地應道:“太醫署和尚藥局都派人來瞧了。”李世民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
立正殿內,醫官與醫女正忙碌着。李世民進來之時,醫女正細致地為長孫氏切脈。
長孫氏閉着眼睛,臉色蒼白地躺在榻上。
李世民覺得自己方才簡直是被豬油蒙了心,竟沒有發現自己的發妻是拖着這樣一副病體參宴。偏偏他還整出了一出自認為壯觀無比的篝火大會,硬生生拖着長孫氏在室外吹涼風。
長孫氏是實打實的将門虎女,和李世民的母親穆皇後一樣,她也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女子。從前李世民在外征戰,她便獨自扛起家中的大小事務,操持着整個秦/王/府。如今到了宮裏,李世民的後宮有她坐鎮,就從來沒有出過幺蛾子。
李世民向來愛重長孫氏,可身處高位的特權也讓他見識了各種各樣的女子,除了長孫氏,還有韋氏、陰氏、楊氏。長孫氏的确能幹,卻不是最會讨男人歡心的。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李世民心頭熾熱的火種漸漸熄滅了。他依然習慣性地依賴着長孫氏,甚至很清楚自己離不開他。可那種珍而重之的在乎,卻是切切實實地淡了。
見到蕭氏的那一刻,李世民都快要壓抑不住自己內心的狂喜。這個讓天下枭雄為她癡狂的女人,終于像個階下囚一般,到了自己的手中。如今李世民掌握着她的命運,他想要征服這個常年冷豔的女人,又費盡心力去讨好她。可到了最後,李世民發現,唯有和楊廣的過往才是镌刻在蕭氏心頭永不褪色的回憶。
女人不一定比男人長情,可在蕭氏心裏,卻一直記着那個将她從罪惡宿命中拯救出來的男人。
即便楊廣早已身敗名裂,身首異處,甚至還背着千古的罵名。可那一刻,李世民莫名地很羨慕他。
不堪如楊廣,還有蕭氏這樣的女人記着他。李世民不由地想到自己,在他百年之後,又有誰會像蕭氏一樣牽挂着自己呢。
那一瞬間,他腦海中只剩下長孫氏柔婉的面容。只有失去過,才會懂得珍惜。再次開口時,李世民發現自己的嗓子帶着一絲喑啞:“怎麽樣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名醫女忽然間就喜笑顏開道:“恭喜陛下,皇後娘娘的脈象是喜脈。”
李世民正滿心愧疚時,忽然被這從天而降的喜訊砸得有點暈。
長孫氏有孕了,他又要當父親了。
李世民像個毫無經驗的毛頭小子一般,反複揉搓着雙手,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輕輕地将長孫氏擱在胸前的手攥緊。
原先以為自己對着這樣一張臉,再也不會有往日的悸動。但此刻,李世民卻分明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情愫這種東西,誰說不能死灰複燃呢?
當長孫氏從一個暗無天日的悠長夢境中醒過來時,第一眼就瞧見了專注望着自己的男人。那樣的目光,長孫氏已經許久沒有看到過了。她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仍舊給了李世民一個溫柔的笑容。
“陛下,什麽事讓你如此高興?”李世民什麽都沒說,可長孫氏感覺得到,他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流露着喜悅。
“觀音婢,我們又要有孩子了。”李世民的聲音很輕柔,仿佛害怕驚擾了什麽:“你真是我的福星,如今突厥歸心,天下一統,我們的孩子就來了。”
長孫氏也控制不住上翹的唇角,她緩緩道:“這孩子,确實是個有福氣的。”
李世民一只手放在長孫氏的肚子上,歡喜得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脫口而出道:“朕連封號都想好了,若是這一胎是個男孩兒,朕便封他做晉王。”
當年李淵在位之時,對幾個子嗣不能一碗水端平。如今李世民也不能,對于長孫氏生的孩子,他總懷着幾分天然的疼愛。
看着長孫氏臉上淺淡的笑容,一時間李世民更覺愧疚。想到她勸自己不要重用外戚,李世民心頭軟成一片。他算是看明白了,孩子的名分地位,家族的榮寵,這些東西他如果不主動給,長孫氏是決計不會問他要的。
他将種種封賞在腦海中快速地過了一遍,極力尋找自己有可能忽略的點。這麽一想,還真被他想出來了。
“朕想起來了,日前長孫無忌上書,說是承乾已經到了行冠禮的年紀,這事兒要提上日程了。
長孫氏一怔,随即掩嘴輕笑道:“瞧我,倒把這事兒給忘了。行冠禮之後,總得給承乾尋幾個通房教他房/事。陛下,我們的孩子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