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蓮花村
急忙從房間裏面追出來,趙元有些喘不上氣,喝了那麽多的茶不僅沒有感覺到半點舒适,反倒惡心起來。
酷熱,頭頂的太陽大得誇張,他伸出手蓋在額頭幾乎認為自己快要被曬死,就像是一條在河灘地上掙紮跳動卻只能鼓動着腮渴的奄奄一息的魚,但這些,不過是心情煩躁帶來的明顯錯覺罷了。
每次與月瓊見面總是這樣,無一例外的由內而外的不舒服,今天尤其嚴重,但原因卻是秦時。
并不是因為厭惡,而是自己今天居然一點也沒有幫上忙,全程就只是在懵懂無知的旁觀!
他忍不住揉揉太陽穴,意識到自己無能的事實令人齒冷,這不是最糟糕的情況,更加糟糕的是到了現在還沒有徹底想通透秦時剛才那幾段言語的意思。
他十分确定月瓊盡可能隐藏了突然被誘發的害怕,可為什麽害怕?這裏面究竟有什麽值得害怕的存在?
可惜,在腦海裏越來越明顯的卻是頭頂太陽的酷熱。
一種很濃的草腥氣味飄了過來和嘴裏還沒有散去的茶味道混合在一起,合成一股會使人嘔吐的氣息——腐臭,濕漉漉的黑色土壤蓋在腐臭的屍體上,黃.菊花,圍繞在旁邊簇擁它們……
太陽穴變得越來越痛了,他使勁揉了揉,真希望自己有夠擁有一雙能夠看透別人思想的眼睛,而不是一個什麽都想不通幹不了的榆木腦袋。
他總算放棄去思考無法理解的對話,太難了,恐怕只有被刺探了秘密的月瓊才能明白究竟意味着什麽。
當然那個蛇蠍美人是不可能會好心善良地提醒一下的,她恨不得馬上勒死所有可能會動搖她地位的人。
沮喪地嘆了口氣,等追到秦時的身旁時,他們已經不在那個相當不适宜放松心情的敵人大本營。
緩緩呼吸着突然開闊的空氣,趙元的所有神經全都舒展了開來,思維甚至能夠跳躍起來,像樂譜上的音符一樣流暢解決所有想不通的難題了。
……好吧,這壓根就是不存在的。
他依舊困惑、糊塗,這些東西堅持不懈地折磨着腦袋,引發了新一系列的沒有用的腦內小人對答,你一句,他一句,氣呼呼地要扯着頭發踢着腳打起來。
迫使着他忍不住好奇,要去問一問造成這一切困擾的始作俑者。
雖然有點丢臉,整個行為顯得他這個以前出謀劃策的心腹有點蠢,但說句不好聽的,即便是天才,那也沒有辦法和活了一百年這麽久經驗的非人類相提并論啊!
“都還沒有從月瓊那裏問出一點什麽重要的信息,怎麽突然說走就走?你……該不會忘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了吧?”
秦時像是聽不懂他在講什麽,那種語氣實在是太過于輕描淡寫,讓趙元覺得提出這個問題的自己像個傻子。
“不是已經問出來了麽。”
“等等,你剛剛說……已經……問出來了?”
趙元整個人都懵了,開始懷疑在月瓊的屋子裏自己郁悶地猛灌茶時是不是一不留神錯過了重點,不然怎麽此刻一點也聽不懂!
秦時摸了摸下巴,思索道:“你是認為那不算是個準确的線索?”
……先抛開是否準确這個問題,最重要的是我壓根就沒有猜到你說的那個線索是什麽啊!趙元痛苦地想要跪下仰天攤手。
那股讨論的認真口氣,讓他的心裏有一種計算不出來陰影面積的挫敗感,華佗在世也拯救不了兩個人此時此刻的神經不對線。
他寧願回去待在陰森森的停屍房裏解剖屍體和研究毒物,或則找月瓊重新來個大戰三百回合,這些都比此時此刻像個需要學習如何提高智商的傻子要好啊。
也難怪他會有這樣的表現,畢竟他只聽到秦時像個老大爺似得和月夫人唠嗑日常,從頭到尾都沒有切入正題,秦時突然這麽一說宛如晴天霹靂,換作其他人也是一樣變成傻子。
大概是趙元臉上的絕望和迷茫實在太過明顯,秦時總算是意識到同伴在經歷着艱難困苦的思考。
他不禁有些無奈,真的有這麽難理解嗎?他以為已經表現的很明顯了,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解釋清楚還是免不了的很麻煩啊……
雖然很麻煩,但還是得盡量解釋,否則要是始終不說出來,恐怕趙元一輩子也猜不出來這個重要線索到底是什麽。
“我所說的重要線索就是月瓊剛剛親口吐露的,曾經跟王爺提起過從小和她的母親居住的地址——蓮花村。”
盡管得到了解釋,但趙元還是搞不明白這到底哪裏算是重要線索了。
“不過就是個普通的村子,這和找出月瓊作假證有什麽關聯嗎?”
秦時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個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問題。
“你覺得,月瓊真的是月瓊嗎?”
趙元一下子被問住了,愣了幾秒後才隐隐理解話中的含義,但還是被秦時超出常理的想法給弄怔住,因為确實沒有思考過這種可能。
“你……是說……月瓊的身份存在着疑點?”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沒錯。”秦時贊許地點了點頭。
“我先前不單刀直入,目的是為了降低她的警戒,待到她的心情徹底放松,便問起是否對王爺說起過曾經從小和母親生活的地方。”
“因為以前跟王爺說多了的習慣,使得她下意識地就把地址吐露出來,這本來是沒什麽問題的,令人懷疑的卻是接下來不合邏輯的表現。”
“說了很多不必要的,反複強調她和她的母親已經離開村子很久,村子裏的人也許都不記得她們的存在。”
“可為什麽要刻意強調這一點?就像是經常偷糖吃的小孩,被人發現後還一時擦不掉嘴邊的殘渣只能找其他借口試圖敷衍過去。”
“究竟是村子裏的人們真的已經忘記了她們,還是她有什麽不想讓人知曉的事存在于那個村子裏,又或是……她壓根就沒有出現在那個村子裏過。”
順着脊椎骨爬上來的是恐懼,肺部都開始收緊,空氣本該是充裕卻仿佛躺在泥土下面的狹窄棺材裏呼吸稀薄。
周圍的天空變得越來越暗,黃色過渡成深紅色,再到稀少的藍紫色,最後風雨欲來的夾白的深褐色,但他在足以勒傷胸口的詭異裏都沒有反應過來黑夜即将來臨。
趙元發出驚喘,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扶着冒出冷汗的額頭不禁眼冒金星。
如果秦時的猜測是對的,那麽月瓊真是不能不使人心驚膽戰,手段之高明讓所有人都被騙了個團團轉。
他不由得緊張又憂愁,跟着思索令人恐懼的重點。
“月瓊是她的名字,但又有可能不是……這樣想來所謂的賣身葬母也有可能是假,如果标簽是假的,那麽她之所以接近王爺,難不成……就是專門為了死後的遺産而來?!”
想到這裏,臉色已經是蒼白。
“……不行,我得先告訴郡主讓她小心提防月瓊,還得從頭開始仔細調查對方的身份!”
秦時突然攔住了急切的趙元。
“等等,先不要沖動。”
“還等?再耽擱下去,恐怕到最後連北宮王府都要落入她的手掌心裏了!”
趙元像炮仗一樣一點就着,火焰卻是冷的,陰又濕把整個人燃燒得幾乎要失去呼吸。
突然的憤怒和焦躁不安卻忽然消失的無影無蹤,控制不住的無力回天在逐漸加深……這是一張提前織好的蜘蛛網,這句話回蕩在腦海裏一遍又一遍……
如果那麽容易就可以查出來,為什麽過了這麽久還沒有一個人意識到不對勁?毫無準備的他們怎麽可能鬥得過一個毫無預兆的陷阱。
他挫敗地喃喃自語道:“……還剩下七天……這麽短的時間內能調查出實質性可以幫助到我們的東西嗎?”
秦時卻完全不擔心這個問題,他摸着下巴,冷靜地沉思。
“如果現在就大失所望,失去的就是唯一對我們有利的線索,現如今的當務之急是先去蓮花村調查,看看真的只是我的猜想,還是月瓊的确隐瞞了什麽。”
趙元突然清醒了一點,是啊,自己怎麽能這麽意氣用事,差點被還沒有發生的結果所打倒。
他憂慮地說:“但從剛才月瓊的表現來看,她可能已經猜到了我們此刻的想法,一定會安排殺手埋伏在半路上暗殺我們,怎麽避開是個頭疼的麻煩……”
秦時忽然笑了,“為什麽要避開?”
趙元下意識地啊一聲,從憂慮裏擡起頭,兩只眼睛裏滿是不解。
“你說什麽?不避開,難道還要鼓掌歡迎他來暗殺我們?”
秦時微笑道:“你說的對極了,我最期待的,除了從蓮花村調查出什麽有用的信息外就是他的登場。”
趙元一臉的茫然不解。
本來還想思考,最終還是生無可戀了。
……好累,打死他也不要再和智多近妖的人接通腦回路了,回去多灌點花茶,別去傷害本來就所剩無幾的腦細胞了。
——
黑夜在天空肆虐,他們沒有浪費一點時間,立刻就從北宮王府出發并且取走了府內最好的兩匹馬。
趙元本來是想和北宮辰說道這件事,但想起秦時以莫要打草驚蛇的囑咐,最後還是作罷了。
一路上快馬加鞭,夜晚的一陣清風拂過耳邊,等聞到大片大片的蒲公英味混淆着一股奇怪的甜香時,他們已經走了接近一大半的路程。
秦時卻拉住缰繩讓黑色的馬停了下來。
趙元也跟着停下,拉着手裏的缰繩,紅棕色的俊馬在原地踏了幾步。
“為什麽忽然停下來?”
秦時從馬背上下來,拿出一串連趙元都不知道從哪裏找到的紅色東西,他抽掉自己頭上多餘的一根長條發繩,把紅色東西系住然後牢牢地綁在馬尾巴後面。
趙元定睛一看不禁訝異,居然是一串嶄新的鞭炮,等等?中秋都還有老久才到,這是唱哪出啊!
“秦時……你……這是……?”
“殺手和我們趕路的速度差不多快,必須要在他追上我們之前順利調查清楚蓮花村。”
說着,秦時劃了一下拿出來的火折子,湊近了點燃起鞭炮。
綁在馬尾巴上的鞭炮瞬間噼裏啪啦作響,驚得原來閑着沒事幹就安靜吃草的馬,頓時跟個沒頭蒼蠅似得大叫往另一邊跑去,眨眼間便不見蹤影。
秦時又在路邊折了大片的樹枝葉子,将其捆成一大團掃帚,綁在趙元正騎的那匹馬的尾巴上。
那匹馬不适應地向前踏了幾步,剛剛留下來的馬蹄子印立刻被葉子掃的幹幹淨淨。
“弄點障眼法先讓他糊塗一會兒,這樣有充足的時間給予我們調查。”
看完了這一系列的騷操作,趙元說不上來的驚訝,忍不住問:“……秦時,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秦時不在意地繼續搗鼓着馬尾巴上的樹葉,“你想問什麽?”
趙元懷疑地問:“你的反偵查能力未免也太高了吧?手段還那麽老練堪比刑部……說真的,一百年前還沒有當魔教教主的時候,你是不是走私官鹽過?”
秦時的面部在企圖自由抽搐。
走私官鹽是什麽鬼,除了犯罪就不能想到好的地方嗎?難道我看上去就那麽像壞人嗎?這是赤.裸裸的歧視喂!
“……你想的太多了。”
秦時拍了拍趙元的臀部,“挪點位置出來。”
趙元的臉突然紅了,他不自在地說:“你要和我騎一匹馬?”
秦時直接跨坐在馬上,從趙元的背後拉住缰繩,歪過頭調整拿的姿勢,又望着前方會不會阻礙視線。
“不然還有更好的主意嗎?難道你一直以為我能夠禦劍飛行?”
趙元訝異道:“……原來沒有嗎?”
秦時:……
趙元的身高其實并不高,秦時比他高出一個頭,兩個成年人坐在一匹馬上實在擁擠得很。
他想離秦時遠點,但迫于慣性反而搞得自己小鳥依人,不好意思極了,忍不住想要提出調換位置的意見,秦時突然拍拍後面的馬屁股,馬兒受驚地大叫一聲立即撒開腿跑了。
趙元來不及反應,啊的驚叫一聲在不平衡下只得緊緊抱住馬不動,然後聽到耳邊傳來忍俊不禁的噗嗤一聲笑。
他一下子就臉紅了,從來沒有這麽失策過,一時間不禁又羞又惱地瞪向秦時。
秦時咳嗽了一聲,轉過頭去,認真地看着周圍的風景,好像那從身邊慢悠悠飛過去的蝴蝶是金子做的吸引人,嘴角卻還在微微翹起。
經過了長久的趕路,他們終于趕到了蓮花村。
這個村子不是很大,大部分來往的人都拿着打獵用的工具,很明顯,這裏的人都是靠獵戶為生。
兩個人一出現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他們鮮少看到有生人來到村子,所以很快就有一個健壯的男人走上前來主動問起話。
“看身上都風塵仆仆的,你們是附近來的吧?來我們這個不起眼的小村子是有什麽要緊的急事嗎?”
村長倒是很豪邁直爽,手裏提着個弓箭似乎是剛剛打獵回來,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對方都這麽說了,秦時也就不再拐彎抹角的打啞謎,直接問:“你們這裏,曾經有沒有住過叫月瓊的女人?”
村長露出一臉疑惑。
“沒有啊,我們這裏連姓月的一戶人家都沒有,更別提叫什麽月瓊的女人了。”
趙元忍不住追問:“真的嗎?你确定沒有忘記或則搞錯?”
村長嗨了一聲擺擺手,“我又不是老年癡呆,村子裏有幾戶人家怎麽可能會不知道,你還不信是吧?”
說着從身邊拉來了一個看起來才六歲的小孩,蹲下來和小孩說話。
“小孩子可不會騙人,來來來,虎子,你說咱們這有沒有姓月的女人?”
虎子拿着一塊扁平的鵝卵石和一朵紫色的野花,身邊還有從河邊玩耍回來的小夥伴,聽着村長這樣問就直話直說:“答對了有獎勵嗎?你前天抓的那只兔子能給我養嗎?”
“這臭小子,成天就想從我這裏,行吶,答對了就給你。”村長又氣又笑地一只手呼過去他的後腦勺。
虎子眼睛眨也不眨就說:“哪裏有姓月的姐姐?我反正從來沒有見到過,是村長你偷偷摸摸私會的老情人嗎?”
話音剛落就溜了,成功躲過腦門上即将呼上來的一只手。
“滾你個小兔崽子,成天就知道胡說八道。”
虎子和其他小夥伴們嘻嘻哈哈地跑遠了,還很大聲叫着,“我答對了,村長,你可不能耍賴哦,過會我吃完飯就來拿兔子。”
村長的一只手握成拳頭,假裝威脅似的向他們揮了揮,“敢來,我就一腳把你這個小兔崽子踢出去。”
“我才不相信呢。”一群小孩子笑嘻嘻地不見了。
村長轉過身對秦時和趙元說:“現在你們相信了吧?我可沒有講半句謊話。”
趙元的神色變得十分凝重。
“……月瓊,果然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