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破綻
侍從得到了月瓊的答複,應答了聲是,便轉過身離開了只剩下兩個人的房間裏。
錦春的腦子糊成一團,頭上就差冒出三個大大的問號了,平日裏的機靈鬼眼珠子轉了一圈,又偷偷摸摸瞥了一下已經坐在梳妝臺前看着臉妝如何的月瓊。
一瞬間可謂是思緒萬千,但就是琢磨不透各中道理。
還沒有收回投過去的餘光,月瓊就在那邊漫不經心地說:“還不快點過來,挑一支簪配上我今日的打扮,越小家碧玉的越好。”
“是。”錦春連忙跑過來,在選擇盒子裏各種各樣的簪子時心不在焉,對着正欣賞着銅鏡裏自己美麗動人面容的月瓊,态度滿是小心翼翼地試探。
“夫人,今天怎麽想到換個風格了?平常不是越貴氣越好嗎?”
月瓊瞥了她一眼,“你懂什麽?七嘴八舌的也不怕咬斷了舌頭,做好自己的本分再說話。”
錦春吓壞了,輕輕飄飄的批評像一條浸濕了辣椒油的皮鞭子,抽在背上疼得皮開肉綻,月瓊可不是什麽好說話的主,這點她再懂得不過。
當機立斷,立刻重重地打了自己臉頰上一巴掌,紅色的印子明顯極了卻不以為然,讨好地媚笑道:“是奴婢多嘴了,這就乖乖做好自己的本分,夫人,您瞧這支梨花帶雨的玉簪怎麽樣?”
月瓊壓根就不在乎錦春臉上的紅印子,僅僅擡眼瞧了一下那支簪子,對着銅鏡左右轉動着脖子,滿意道:“倒是有點意思,先放着,再給我挑兩粒耳墜。”
“好的,奴婢睜大眼睛仔細看着,一定把夫人打扮得更加年輕美麗。”
錦春嘴裏說出來的奉承簡直甜掉了牙,卻哄得月瓊心情愉悅,錦春心裏松口氣總算是過了這檻。
不過她還是弄不懂月瓊到底是怎麽想的,以前一聽到趙元要來拜訪便滿臉的不耐煩,進門後也不請人喝茶做做樣子,随口兩句就将對方直接打發了出去。
今天怎麽變了性子,反而對他的拜訪興趣盎然起來了?
忽然之間想起來侍從說的話——趙元帶了一位名叫秦時的客人……夫人性子大變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叫秦時的要來?
她在心底嘀嘀咕咕,這個叫秦什麽的本事很大麽?居然引起了夫人的注意。
回憶起剛才的似笑非笑,她就身上感到一陣寒涼,夫人那笑盈盈的模樣明擺着是要設計一局危機四伏的鴻門宴來專門招待,看來今天他們是有好苦頭要嘗嘗了。
而這邊,侍從已經走到大門的外面,對等在這裏不久的秦時和趙元說:“兩位請吧。”
聞言,趙元不免有些狐疑,怪事,月瓊竟然沒有刁難他們就這麽輕易地打開了大門。
正常操作不是應該故意讓他們在外面等上個兩個時辰,瞥着窗外的太陽跌得差不多了才懶洋洋地從床上睡醒,然後讓婢女為自己慢慢地梳妝打扮,最終才肯坐在椅子上耍着大爺秉性,喝着茶看也不看等候多時的他們一眼嗎?
他擡頭,看了看天上偶爾拍打着翅膀飛過去的鳥,沒有看錯啊,确實不是倒着飛的,這麽說他這會兒是真的清醒着沒有在做夢?感覺更加不真實了……
狐疑歸狐疑,好不容易得了機會能夠不花時間,趙元還是選擇了迎難而上。
他和秦時一起在前面侍從的帶領下走進去。
其實已經來到這裏有很多次了,思緒自動變成一張地圖,甚至連哪棵樹上築巢的是什麽鳥都知根知底。
沒辦法,先前兩個月的時候基本全是他在忙着浮生的事情,隔三差五地就被月瓊的婢女錦春不耐煩地從大門口趕出來,重複到今天想不清楚路況都難啊。
想到這裏,他就感嘆自己這個心腹當的,臉皮厚得快趕上城牆了,但與之相比之下秦時是從來沒有來到過這裏,可以說是陌生得很。
秦時打量着周圍的景色,月瓊居住的地方确實很是大方美麗,一看就是專門找專業人士精心設計過的,即便是北宮辰的住所也沒有這裏來得安排精致。
顯然趙元說的并沒有摻假,王爺生前确實對月瓊疼愛有加,遠遠超出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如果換作宮裏的貴妃們早就看不順眼,說什麽也要在暗地裏弄死這個搶走了風頭的女人。
錦春已經在大廳的門口等待多時,她的态度算不上恭恭敬敬,眼神裏是掩蓋不了的不耐,兩個月裏不知道見過多少次趙元,親手将他趕出去的記憶想起來就覺得心煩。
但看到趙元身旁的秦時,她不禁發呆了。
她自打出生以來就沒有在江湖上摸爬打滾過,對武功什麽的是一竅不通,所以并不認得面前一出關就攪得江湖一片人心惶惶的前魔教教主究竟有多麽恐怖。
但這淺薄的認知并不妨礙她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一種與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氣場。
就像是野外動物遇到天敵時大腦立刻蹦出的強烈警告一般,此刻,她的大腦裏也正瘋狂地喊着快跑!
錦春呆呆地站立着,在秦時不經意地瞥向她時吓得渾身一激靈,頃刻之間低下頭,只敢盯着自己的腳尖完全不敢直視面前的人。
待到秦時和趙元掠過身旁走進了屋裏,她才如釋負重地松了一口氣,摸摸脖頸竟然濕了,在剛才短短的幾秒內冒出了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許多冷汗。
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會有這樣的表現,只是隐隐的感覺到,趙元身邊的這個人似乎極其危險,是他們這些一般人不可以觸碰的恐怖人物。
此時實在不敢進到房間裏去,恐懼迫使着她深深地抗拒見面,不想被那股駭人的氣場壓迫着,但她是月瓊的貼身婢女,必須要在一旁伺候着。
沒辦法只有進去了,硬着頭皮端着茶水,先後給趙元和秦時沏茶,當然,全程都無一例外的低頭不擡起。
見此,趙元都覺得莫名其妙,怎麽這個每次都對自己表現得十分不屑的婢女,今天突然變得這麽乖巧懂事?難不成是不小心撞到柱子磕壞腦袋了?
連錦春這樣的普通人都察覺到了步步緊逼的危機感,月瓊卻還是和沒事人一樣淡然地抿了口茶,姿态依舊優雅大方看不出一點慌亂。
“聽說,郡主特意請來了一位貴客到府上做客,想來應該就是坐在趙元身邊的這位客人吧?敢問尊姓大名?”
秦時淡淡道:“秦時。”
“總覺得這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月瓊露了疑惑的神情,喃喃自語着,忽然轉過頭問一旁的錦春。
“錦春,你知道嗎?”
本來立在一旁默不作聲卻突然被點名,錦春陷在迷糊裏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她一個不混江湖成天待在府裏的小婢女怎麽可能會清楚秦時的身份,這下被三雙眼睛同時盯着結結巴巴道:“……奴婢也不太清楚。”
月瓊頭疼地唉聲嘆氣道:“我這個人啊記性天生就不怎麽好,一些不重要的小事從來都不會放在心上,如有得罪還請見諒呀。”
看着月瓊一系列的怪異舉動,趙元忍不住皺眉,暗道對方的狡猾。
果然,就知道怎麽可能會這麽輕而易舉地走了進來見到了面,原來是把對他們的刻意刁難安排在了後頭。
他哪裏不知道這會兒是唱得哪出戲,就是知道才忿忿不平,天底下有智商的都懂得,去問一個每天深居簡出的人聽說過沒有一個從來不曾見過的人的事是何等的愚蠢。
可月瓊卻做出了這番愚蠢的行為,不是無知地犯蠢而是故意羞辱他們。
北宮王府裏早就布滿了她的眼線,府裏有什麽動靜都一清二楚,不然又怎麽會不等他開口就知道北宮辰專門請來了貴客,嘴巴上說是忘記了,恐怕心裏比誰都要清楚,這明擺着就是要給他們來一個下馬威。
趙元也懶得與月瓊打太極,單刀直入地說:“月夫人,我們這次專門來拜訪就是想再問一遍王爺遇害的那天的事。”
月瓊撇嘴道:“王爺遇害的事,我先前已經說的夠多了,那天看見浮生從王爺的房間裏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手裏拿着一把還有血的匕首,原本還以為是自己看錯,結果王爺當晚便遇害,我把自己的親眼所見全都吐露出來了,難道還有什麽不清楚的嗎?”
趙元說:“但……”
月瓊不耐煩地打斷了趙元還沒有說完的話。
“趙元,王爺對你這麽好,我原以為你對王爺是忠心耿耿,卻不想居然為殺人兇手開脫。”
“郡主是被那殺人兇手迷惑,一意孤行地認為是有人故意陷害,但你在看到了确鑿的證據後卻還是選擇站在他們那一起,這樣做對得起王爺這些年的悉心栽培嗎!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趙元被月瓊正義凜然地指責,忍不住解釋道:“不是這樣的,我……”
月瓊又一次打斷了趙元的話,冷冷道:“我說的已經夠明白了,如果你還是和前幾次一樣陳詞濫調,那麽就請回吧,我是不會被你說服去背叛王爺的,殺人兇手必須嚴懲不貸!”
趙元被嗆得舉步艱難,在月瓊占據了道德制高點的唇槍舌戰下變得處境極為劣勢,仿佛成了一個包庇罪犯的千古罪人,已經沒了機會再開口為自己解釋,不光是這次,下次也是一樣。
失去了反駁權的他只好在心裏祈禱,希望身旁的秦時能夠替他掰回一局,至少不要讓這次像之前的每次一樣空手而歸。
秦時确實如趙元所想的那樣及時的開了口,但問出的話卻是牛頭不對馬嘴,叫人大跌眼界。
“月夫人看起來十分年輕啊,似乎與北宮辰的歲數相差不大,不知道年方幾何?”
聽到這話,趙元整個人都傻了,什麽玩意?我們不是來談有關于王爺遇害的正事嗎?一上來就問已為人.妻的年齡,合着你是來搭讪的嗎?
月瓊顯然也被秦時突然跳躍的問話給弄愣住了,但馬上就反應過來客套地笑道:“我确實比郡主大不了多少,她今年二十,我也才二十四而已。”
秦時接着問:“進來時,我看到桌上還放着一副十分美麗的繡品,是月夫人親自繡的麽?”
從年齡聊到繡品上,月瓊根本搞不懂秦時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這種捉摸不透的對話方式,讓她本來波瀾不驚的面容上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但作為掌握節奏的東道主當然不能讓氣氛冷淡下來,于是保持着禮儀回答。
“是我繡的,平日裏沒有事就做幾副消磨一些無聊時間。”
秦時驚訝地說:“看那副繡品真是精致無比,栩栩如生仿佛蝴蝶也要被吸引到上面,沒想到月夫人不僅青春美麗還心靈手巧,真是讓人由衷的贊嘆不已啊。”
聽到這番極盡恭維的話,盡管心裏頭還是對秦時警惕,但月瓊已經情不自禁地有點高興了,象征性地推脫,嘴角浮起的笑容起卻是洩露了內心的愉悅。
“過獎了,只是一些打發時間的小玩意不值得如此盛譽。”
秦時微笑道:“月夫人真是太謙虛了。”
趙元看着這你來我往的客套話,臉部微微抽搐,覺得自己好像走錯了片場,此刻成了過年過節的走親戚家,不是,你們還記得剛才針鋒相對的場面嗎?
他忍不住想要說話,打斷這場唠家常似得對話把話題重新引導回正軌上,卻看到秦時在月瓊看不見的角落裏對自己做了個簡單手勢,一手伸直,左右微微擺動幾下接着只露出食指轉了個圈。
趙元即将要開的口瞬間定住了。
雖然看不懂手語,但對秦時表達的意思隐約明白,似乎是讓他先別說話,否則話題又将回到之前無限循環的死循環裏。
他明白了,也知道了自己說話也幫不上什麽忙,可心裏依然很着急,完全搞不明白秦時現在對月瓊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究竟是要做什麽,聊繡品?點心?這到底能為研究兇殺案起到什麽作用?
但此刻的情況又不能直接當着面去問,趙元只能把話憋在肚子裏。
他悶悶不樂地仰頭灌自己一杯又一杯的茶,在一旁坐等秦時到底要幹什麽,嘆氣只希望最後不要無功而返。
因為談話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似得日常,再加上秦時三言兩語裏就見縫插針的摻雜着誇贊,讓月瓊一開始飽含的警惕心漸漸放松,嘴角翹起的頻率也越來越經常。
畢竟,這個世界上又有誰會讨厭對自己的贊美呢。
聊着聊着,秦時忽然問了一句似乎無關緊要的事情,語氣聽起來很是随意。
“……從一進大門起,我就覺得這裏設計得十分精美絕倫,曾見也去過落雁山莊但卻比不上分毫,王爺一定是請了最好的人來為其設計的吧,真是疼到了心尖上啊,不知道月夫人是什麽時候和王爺認識的?”
月瓊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琢磨,頗有些得意道:“我和王爺是在一年前相識的,當時我家境貧寒,無父也無錢給病死的母親安葬便在街頭賣身葬母,若不是碰見了王爺,恐怕都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麽樣。”
“他對我的好,我也受寵若驚呢,原本以為會過段時間就冷淡了,卻不想反而越發的寵愛,時常甜言蜜語要是早些時候遇到就好了,說的真真切切,現在想起來還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秦時漫不經心地問:“原來是這樣,那麽王爺知道月夫人從小和母親住在哪裏嗎?”
月瓊講得正得意忘形,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道:“他知道,我和母親就住在離這裏很遠的蓮花村。”
話一出口,月瓊的表情瞬間僵硬了,整個人定在椅子上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秦時像是得到了什麽極其有趣的東西,似笑非笑道:“這樣啊,那确實是挺遠的地方呢……”
“不過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許久不回去或許村子裏的很多人也忘記我們母女倆了。”月瓊連忙又道,像在打什麽補丁。
秦時接下來卻沒有再說什麽,從椅子上起來,微笑道:“我們好像耽擱了月夫人不少的時間,就不再打擾了。”
話題突然地就結束了,秦時突然地要走,這讓還沒聽出個明白的趙元徹底懵逼了,沒有時間細想只有追着秦時一起離開。
他留下了一個背影,卻沒發現背後坐在椅子上的月瓊已經是臉色發青。
等到房間裏只剩下了兩個人,錦春想着是否要依照平日裏的習慣,準備些茶點給自家主子消磨下午的時光,詢問道:“夫人,您……”
月瓊突然罵道:“滾!”
說罷,氣憤地把桌上的茶碟通通摔在了地上,眼神陰冷,牙齒咬着唇,下唇幾乎要滴出血來。
對此,錦春吓得魂不附體,從來沒有見到過月夫人這副好似惡鬼的樣子,不敢再說一個字也不敢上前靠近一點。
月瓊惡狠狠地低聲道:“秦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