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月瓊
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趙元不由得怔忡。
“你……是什麽意思?”
秦時的語氣冷淡,接下來的言語卻是讓趙元的心裏不禁狂打鼓。
“你剛剛也說了他們雖然是父女卻形同陌路,如果将來的某一天月瓊生了孩子,先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北宮辰的處境無疑都是最劣勢的。”
“月瓊是矛盾的導火線,除掉她當然可以解決矛盾,但王爺想要的生育工具不只她一個,随便找找便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北宮辰要是想給自己謀取一條安枕無憂的生路也就只有這麽一個法子了不是麽。”
“不可能!”趙元下意識地駁回。
秦時反問道:“哪裏不可能?”
趙元想說出不對的地方來,仔細想想剛才的那幾段話語卻是嘴裏嘗出了一絲帶澀的酸味,竹林中好似有竊竊私語,回蕩在耳邊猶如杜鵑泣血。
……難道真是這樣嗎?實在不想相信這個殘忍的猜想是真實的,盡管格外使人情緒動搖。
“可那是郡主的親生父親,那麽多年的養育之恩,虎毒還不食子……”
秦時哈一聲忽然想發笑,這個回答未免也太一廂情願,他簡直要懷疑現在和自己說話的人是不是趙元的雙胞胎弟弟。
當初剛進門幾句話就把自己騙到這裏來的人去哪裏了?怎麽突然變得猶猶豫豫?
既是心腹又在朝廷上當官,見識的應該不比其他老謀深算的狐貍少,難不成一直認為這種事天底下發生得很少嗎?這麽忠心耿耿遲早有一天會作繭自縛,在某些方面,眼前的這個人真是過于單純。
“落雁山莊時所有人也都是這麽覺得的,現在的情況又是多麽的相似,你不是北宮辰,怎麽能這麽肯定北宮辰不會産生了楊羅相同的想法呢?”
聽着聽着,原本還想要反駁的趙元說不出一句話,雖然心裏不願意相信,但必須得沮喪的承認這番話不無道理。
秦時接着道:“你剛剛說王爺對你有知遇之恩,如果北宮辰确實是殺人兇手要如何?是隐瞞真相保全還是揭發真相?”
趙元張開嘴,腦海裏一個字都沒動,白衣下擺在靜靜地垂着,沉默在竹林裏漸漸蔓延。
這個選擇無疑是極為困難的,不管于情于理都對不住北宮辰和王爺兩個人。
秦時看出了趙元的猶豫不決,但沒有做出什麽催促的舉動,就這麽站着宛如一尊石像,任憑風吹雨打也不動搖,眸子裏的墨色變得深沉。
他必須要知道對方到底是想要站在法的一方?還是情的一方?兩者不同得到的結果也不同,究竟需求的是真相,還是他們想要的真相。
良久的沉默裏,趙元終于動了動唇,低聲地開口道:“……我相信,北宮辰是清白的。”
果然是意料之中的标準回答,秦時已經猜到了對方接下來要說什麽,無非就是那麽幾句不忍心求放過,頓時沒有了再聽下去的興趣。
但對方接下來說的卻完全不一樣,擡起頭,盯着秦時的眼神極為決絕,連語氣都是铿锵有力。
“這句話并不是我私心想要庇護北宮辰才說出來的,我很清楚她的為人,絕對沒有揚羅那麽喪心病狂!我以我的人格擔保這是肺腑之言沒有絲毫的作假。”
“如果到了最後的确是我想錯,這件事情确實與你所言也不會有任何偏袒,所以請你繼續,無論如何都要抓出殺人兇手。”
這番決絕态度是秦時沒有想到的,原以為對方會為了自己的前途或不忍心而始終想要包庇,實際上卻是公私分明,和第一次見面時狡黠以及剛才猶豫的印象截然不同,這也讓他終于沒了慵懶開始認真起來。
現在最需要的是這樣公私分明的同伴,故意混淆黑白,那麽他也着實沒那個勁頭幫忙,如今認為自己也是時候該琢磨琢磨怎麽解決這個棘手的麻煩了。
他們這邊的處境十分被動,浮生被指證為殺人兇手暫時無法否認指控,畢竟物證人證俱在。
物證是不用再重複調查了,從浮生的床下面搜出來過了這麽久的時間,想必北宮辰也曾經派人找過兇器究竟是從哪裏來,但到了此時此刻也沒有任何線索,想來再去看看也只會浪費時間。
既然無法從物證裏下手,不如……看看這人證有沒有什麽值得挖掘的線索。
沉思了片刻後,秦時冷靜地問:“你之前說在兇殺案發生的當天晚上,北宮王府裏只有月瓊一個人看見了浮生拿着兇器從王爺的寝室裏跑出來?”
趙元點頭,說了太多的場景重現,板着指頭都數不過來,兩個月的時間長的好像一年已經過去,也許該慶幸自己的頭發夠多不然都能輕松揪出來幾根銀白。
“沒有錯,兇殺案發生後,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站出來擔當人證的,其實我們怎麽思來想去都覺得這個巧合實在太巧了,而且月瓊不是一般的奴仆和婢女,很難不去懷疑她是否就是始作俑者。”
“只是苦于沒有證據,既無法反駁對方信誓旦旦搬出來的證詞,又沒有辦法證明搜出來的兇器是被人故意肮髒陷害,如果月瓊依舊指認浮生是殺人兇手,那麽浮生就會一直被指控。”
“現如今,我們也只有利用浮生是武林俠士的身份把處刑那一天盡可能地拖延,但此刻也拖不下去多久了,朝廷已經與武林交涉好,七日後就把浮生押送到少林寺,在衆多武林俠士面前處刑他,無疑就是死刑。”
秦時思量道:“也就是說……我們只有七天時間證明浮生不是殺人兇手?”
聽到這裏,趙元的喉嚨發幹,沒有辦法鼓起勇氣擡眼看對面的人。
或許對方的眼睛裏正飽含着不贊同的煩躁,而這,是他心知肚明卻無法解決的。
狡黠在彈指一揮間消失不見,挫敗使得平常捉老鼠的貓變成了一只被捉的老鼠,喪失了掌控的力量,陷入了有生以來可能是最大阻礙的困境。
秦時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的請求,說話的表情簡單又複雜完全不在認知內,眼睛依然是鋒利又冰涼的墨色,使得他感到了不安。
回想起來,對方就不像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個毫不在意世界的冷漠旁觀者,沒有虛榮感和嗜好,在這個男人身上看不到一點有關于人類的屬性。
甚至在落雁山莊即将被刀劍相向的時候,也沒有失去這份冷靜。
不像他,陷入了困境後便徹底迷失了,狂風暴雨在腦海裏洶湧澎湃沒有海神出現讓它恢複平靜,往日的榮譽和自信在這場風暴裏消失殆盡。
他唉聲嘆氣道:“時間确實是過于緊迫了……”
秦時的唇邊卻浮起一個微笑,“不,七天的時間剛剛好。”
“什麽,剛剛好?”那聲音好似擊碎了他,無法理解地問:“七天的時間怎麽可能做到找到真相,若是半個月或許還能尋覓到點蛛絲馬跡,但七天,根本是完全不夠啊!”
他實在不懂秦時是怎麽想的。
在秦時沒來北宮王府之前,他就一直在憂慮,這麽短暫的時間內怎麽反對方一個将軍,可無論怎麽想都是天方夜譚。
時間越是流逝,就越忍不住悲觀起來,認為浮生也許已經沒有了生還的可能。
秦時的想法卻是正相反,沒有被這只有一丢丢的緊巴巴時間給吓到,在趙元憂慮悲觀時倒覺得這是上天站在了他這一邊。
在趙元不解的眼神下,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你認為這七天很短,卻忘記了對幕後黑手來說也是同樣,比起心急的程度,那人才是更加焦心。”
“因為短短的七天內成敗就在此一舉,若是中間出了什麽差錯是不夠時間彌補的,唯有讓活人變成死人,這最利落的手段除掉所有不利因素才能确保萬無一失。”
“可越這樣就越破綻百出,到時候便成了拆了東牆補西牆,躲在那亂石牆後面的人難道還能在光下繼續掩蓋住身影?”
“這七天的時間,對于我們而言不正是剛剛好麽?”
趙元呆愣住了,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先前他只顧着糾結留給他們的時間的短暫,卻忽略了幕後黑對此的想法。
不管是他、還是北宮辰、或是天下第一名捕江錦之,所有人裏只有秦時懂得換位思考,在有限的局限裏打開一個新的思路。
趙元終于理解了秦時的真正用意。
他是想要讓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心慌着急,在陰暗角落裏按耐不住自我懷疑的心,一邊想要斬草除根,一邊卻不可避免地露出了馬腳。
理解到了這裏,趙元實在忍不住心裏的驚嘆,同樣的也不再質疑秦時的舉措,因為已經心悅誠服,承認了自己不如秦時。
他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混沌裏隐約的一點希望,而那希望,正是來自于秦時。
“那我們接下來要怎麽做?”
秦時微笑道:“既然要讓對方感到着急心慌,當然不能只是幹站在這裏,只有步步緊逼,才越有危感不是嗎?”
——
寝室裏,月瓊在繡着花,一針一線,靈巧的手在白布上猶如蝴蝶般飛舞。
她的容貌也是很美,雖然是王爺一年前娶過門的小妾,但年紀也只是比北宮辰大上那麽四五歲,平日裏穿的用的都是高貴端莊。
就算是繡花也都是繡貴氣十足,竹、菊、梅等等都從未在她的手底下出現過。
不一會兒,她就在白布上繡好了一簇嬌嫩富貴的牡丹花,剛把已經完成的繡品放在桌上立刻就有奴婢恭恭敬敬地收起來。
錦春殷勤地贊美道:“好漂亮的繡品啊,夫人的每副作品真是巧奪天工,算起來不到十幾日就已經完成了複雜的八副,還都是不留一點瑕疵的佳品,錦春也好想也有夫人這樣靈巧的手啊!”
聽到錦春這麽嘴甜的誇贊,月瓊不僅沒有高興,反而微微皺起了眉頭。
“不過十幾天,我就已經繡完了八副了?”
錦春說:“是呀,夫人先前沒事就拿起來繡,不知不覺之間就已經繡了八副了。”
月瓊聽了更加的不高興,冷冷道:“把繡品都拿走,不要再放在我面前。”
錦春不解月瓊的不高興,但不想惹事只有老實聽從。
這時,有下人進來通報,“趙元帶了一位叫秦時的客人來求見夫人,說是想談談有關于王爺的事。”
錦春忍不住嘀嘀咕咕道:“又來,這都第幾回了?夫人,我們幹脆別見了吧,反正來回也就還是那麽幾句臺詞還打擾了夫人您休息。”
月瓊忽然說:“別見?為什麽別見?”
她似笑非笑,眸子裏透着讓人無法理解的含義,“來了,才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