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吃飯
這次蕭憶清的反應沒有那麽大了。李願總算能放下心來和蕭憶清好好看一場電影。
電影片子是李願選的,講的是抗美援朝期間,戰士們英勇奮戰的故事。
私人影院并不大,大約十幾平米,方方正正的房間裏,布局很端正。開門就是一張大床,地上鋪着厚重的地毯。整個房間都透露着溫馨舒适的味道。
蕭憶清為了讓李願能舒舒服服的看一場電影,率先走進房間坐在床沿。
李願随即也坐在蕭憶清旁邊。她今天為了好看,脊背繃得僵直,這會兒有點忍不下去就駝着背大口喘氣。剛喘兩口氣就意識到她“表演”的最大觀衆還在身邊坐着,于是尴尬地沖蕭憶清笑了笑。
“累了?你平時的樣子就很好。”蕭憶清伸手在李願後背處按了幾下,一股酥麻的感覺從後背襲來。沒過幾分鐘李願就感覺脊背繃直的酸楚一下子都傾洩出來,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憶清,你還懂這個啊!”
“嗯。以前上學的時候學過一點。”蕭憶清語氣淡淡的,仿佛是不願多提。
恰巧這時他們選的電影也開始播放了。
兩個小時的電影并不長,但蕭憶清的注意力大多在李願身上。
在這短短的兩個小時,蕭憶清發現自己以前對李願的認識都不太一樣。第一次見面李願是在外婆生病慌張無助的孫女,第二次見面是媽媽在身邊乖巧可愛的女兒……
而這次只有她們,沒有昨天在她家裏的拘束,有的只是會因為電影裏日本人的行為破口大罵,也會因為坐在床沿太累了就不顧形象地盤腿坐在地毯上任由身子斜斜地靠在床邊。
這樣的李願,好像更可愛了……
蕭憶清原本以為李願在看完電影之後還能和她一起吃個晚餐再壓段馬路結束這一天的安排,沒想到剛走出電影院李願的手機就響了。
對于手機鈴聲,蕭憶清有種本能的害怕。似乎只要手機鈴聲一響,現在她所擁有的美好的一切就像一面完美的鏡面被打得稀爛。那些遺留在原地的碎片也在不加掩飾的嘲笑她,不管她想怎麽挽留,不管她多努力去挽留,可……什麽都留不下。
她只聽到李願說了好幾句改天,雖是拒絕語氣卻是熟稔的親昵。現在正是飯點,逛街的,打游戲的,看電影的,總之出來玩的基本都在街上開始尋找吃飯的店。周圍的音量已經超過了蕭憶清能接受的分貝。
她不适地蹙着眉頭,手不自覺地在太陽穴處來回按壓以此減輕她的煩躁。
“你有事就先走,我沒事。”因為環境的喧嚣加上李願即将離開的事實,蕭憶清說話的語氣就像和李願第一次見面時的,變得清冷又疏離。
李願沒有說話,只對着手機那邊說了句我讓熙庭來接你就匆匆挂了電話。
“說了今天一整天都和你一起就不會食言。”
“這不是食言,如果你有事可以先去處理,我沒關系的。”蕭憶清攥緊了手指,臉上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大街上人來人往,兩人停在路邊說話,特別是蕭憶清的神色嚴肅地可以稱得上是僵硬,這樣的場景雖然沒有引起許多人的注意力,但路過的小部分人還是頻頻回望。
李願也注意到了周圍人的目光,她拉着蕭憶清的胳膊往前走了幾步,又拐進了一條小巷子。頓時從人滿為患的大街轉移到了寂靜無人的小路。
“蕭憶清,我們是朋友。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可以直說,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也可以告訴我。”
李願這一番話說的是極為心虛,上次她在蕭憶清母親面前改了稱呼之後就沒有再糾正回來,後來就觍着臉的和人家進一步成為了朋友,現下也不知道人家承不承認。
蕭憶清只聽見自己“咚咚咚”地心跳聲,那聲音太大了,是她深吸了一口氣都抑制不住心跳加速的感覺。
“憶清,我們認識這麽久了。應該算是朋友了吧?”看蕭憶清抿着嘴不說話,李願放軟了聲音問道。
蕭憶清含糊地回答了一聲:“嗯。”在感情上她是個羞于啓齒的人,不管是發生那件事情以前還是之後,她從來都沒主動表達過感情。尤其是那件事情發生過後,對周圍的人更是退避三舍,更別提表達感情了。
“既然是朋友,你的想法為什麽不能表述出來?”
蕭憶清手心不自覺合攏,因為開始用力只留了一點點指甲蓋的尖端在手心篆刻。
李願注意到蕭憶清合在一起的手掌,兩個多小時之前受到的沖擊太大,她眼疾手快地拽着蕭憶清的手腕,手掌微微開合,她一眼就看到了蕭憶清手心的痕跡。大概是掐的時間不久,印子很淡,不像之前在電影院跑出來那次顏色那麽重。
“蕭憶清,你要是不開心可以說出來,為什麽要掐自己,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自虐侵向?!”李願說不清是看到蕭憶清對自己這麽狠生氣還是因為心疼這人。反正她現在就是很生氣,堵着的火從心口憋到嗓子眼了。
此刻,她很急切地需要一個讓她釋放怒火的地方,或者說是一個原因。
畢竟在蕭憶清眼中,不過是一個認識沒多久的朋友,不必要這麽生氣。
蕭憶清的手指微動,輕柔的癢意竄入李願的手心,剛剛無處爆發的怒火好像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
蕭憶清懊惱自己的行為,明明是挺好的一次“約會”,沒錯,約會,蕭憶清就是這麽想的。因為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想靠近又不敢,所謂近鄉情更怯就是這個意思吧。
結果卻被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先是李願買奶茶的時候她沒買,她看到李願眼中的笑意明顯收斂了許多。再是在電影院裏因為幽閉密集的環境裏心慌得不行,提前結束了電影,再是因為自己現在這不會說話的樣子,惹得李願又不開心了。
“我…”
蕭憶清嘴唇微動,但什麽都沒有說。她該怎麽說?說她就是有病?就是有自虐傾向?
“憶清,我們是朋友。”李願直愣愣地盯着蕭憶清的眼睛,像是想要望進蕭憶清的心裏去,”所以我想分擔你的情緒,你開心的時候告訴我,我也會跟着開心,你不開心的時候告訴我,我會讓你開心…”
蕭憶清感受些從手心傳來的溫度,這個人的溫度太高了。手心的灼熱甚至讓她不能忽略這個人的存在。
李願也有些生氣,她感覺蕭憶清就想一塊巨大的冰,怎麽也融不化。
明明她們都認識這麽久了,蕭憶清也說過和她是朋友。怎麽還有那麽多的事情不能說麽?她感覺自己一點都不知道蕭憶清的情況,雖然她是有那麽一點動機不純吧。但她可是沒有一點壞心眼的。
想到這裏,那些不該有的思緒像雜草一般的瘋狂生長,明明自己度過最熱的夏季,自己也做好了心裏準備,但是只要一面對眼前這人,不管之前做好的什麽心理準備都盡數破滅。
蕭憶清嗫喏着嘴唇,聲音幾不可察。
“真的可以嗎?”
周圍的寂靜給了蕭憶清極大的安全感,這半年的日子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陽光。她才二十多歲,日子過得卻像是枯萎的玫瑰花,仿佛下一秒就要埋進土裏作為鮮花的肥料。
一潭死水。
但是李願就像是她曾經不敢多看的向日葵,那麽陽光,美好。她怕她多看一眼就想把她帶回家。
而且她的家庭……
“當然可以。憶清,我們雖然認識不久,但是我是真把你當成好朋友,我喜歡你,喜歡你對待病人負責的樣子,喜歡你工作時一絲不茍的樣子,喜歡你對我哥沒意思就直說的樣子…我喜歡你,很多很多…”
話說出口,李願就像是打開了發動機的閥門停都停不下來,直到把腦袋裏想說能說的全都說了個幹淨才停下來。
也是這時,她才意識到。
她喜歡蕭憶清,從一開始就喜歡了。
從沒有意識到喜歡這個人時候就已經悄悄喜歡她好久了。
她知道蕭憶清理解的喜歡和她說的喜歡不一樣,但是她不在乎。
她希望她好,無論這份好和她有沒有關系。
“我……不想你去……“
略加停頓的聲音混着一點沒底氣的不安,李願一把攬過蕭憶清的身子,她很難想象這個人前二十多年到底過得是什麽樣的日子,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憶清,我想知道一些你的過去。”李願話音未落,蕭憶清就猛地推開了她的身子,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冷意。
李願嘴唇微動,她從來沒有見過蕭憶清這個樣子。
雙眼的冷漠讓她入墜冰窟,十月的天氣還帶着夏季尚未消散的暑氣,但是現在李願她一點都感受不到,她只覺得她的世界下了一場零零落落的雪。純淨但是帶着寒意的雪花從她的頭頂飄過,落到她的肩頭,一寸寸淩遲她的心髒。
“憶清……“
李願說不出話來,她感覺語言變得蒼白無力,抵消不了蕭憶清眼裏的陣陣寒意。
幸好,很快蕭憶清仿佛清醒了過來,眸子裏的寒意在漸漸消退,等她徹底清醒過來之後就看到李願受傷的表情。
她好像又傷害別人了……
腦子裏被可以掩埋的記憶随即鮮活了起來,她蹲下身子将頭埋在兩膝之間,雙手用力抱着自己的腦袋,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好受許多。
李願感覺她的情緒都來不及轉化,先是蕭憶清眸子裏的冷意消散,再是懊惱,随即就變成了這樣。
她走到蕭憶清身旁,也慢慢蹲下了身子,手搭在蕭憶清的肩膀上,感受到她淅淅瀝瀝的顫動和聲若蚊蠅的抽泣。
蕭憶清在哭這個認知首先讓李願感到不可思議,又想到蕭憶清可能是堅強太久了,又覺得也可以理解。只是把搭在蕭憶清肩頭的手移到到了後背,同時還不忘輕輕拍了起來。就像小時候受了委屈媽媽總會輕柔地拍拍她的後背,告訴她媽媽永遠是你的避風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蕭憶清擡起了頭看到身邊的李願,心裏驟然一縮。
“李願,你怕嗎?”
“……什麽?”
蕭憶清站了起來,長時間保持下蹲動作會很不舒服,雖然她已經有很多次這樣的痛楚而且痛楚也會随着次數增多而減輕許多,可是李願肯定不是像她一樣。
”像今天這樣的情況以後還會有很多,所以……你、會害怕嗎?“
”不怕。“李願沒有遲疑,雙眼就這麽盯着蕭憶清。今天第一次她沒有怕,因為是蕭憶清,李願相信蕭憶清不會傷害她的。
蕭憶清心底的某處坍塌了一塊,原來被人堅定地選擇是這種感覺……
四目相對,蕭憶清不知道說什麽來回應李願的這份堅定。她想:哪怕李願只是随便說說她也知足了。
一直以來,不論是在家裏還是在外面她一向是付出得多,而要求得少。
她知道期待太大往往會失望。蕭憶清告訴自己對人對事都不要有期望,反而會有驚喜,于是她漸漸學懂了對別人不是不要有期望,而是不要執着得去求得一個圓滿。因為人生從來都不會有圓滿。
今天、以後,她能不能在李願身上多期待一點?
蕭憶清不敢賭。
“憶清,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陪在你身邊,你能多相信我一點嗎?”
李願別扭極了,她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對人對事一直信奉的都是随緣,別人不主動聯系,她也不會。一來二去的往往就沒了交集,導致這些年也就那麽兩三個朋友還一直在聯系。
她用力握着蕭憶清的手,仿佛是想把自己的力量分她一點。
“沒事。你也不用現在回答我,我只是告訴你,以後我會經常來找你,煩你的。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呀!”
她們站了好大一會兒,連陽光都換了個方向照射。這下,淡金色的光芒微微照射在李願的脖頸處,還有那麽一點點被身後的屋子遮蓋落在了李願的眼睛處。
即使不是夏季的陽光也不是毫無攻擊性的,李願不由得伸出一只手放在眼前想要遮一點刺眼的陽光。
蕭憶清見狀,忙道:“先去吃飯吧,你想吃什麽?”
折騰了這麽久,她實在是有些累了,一方面她像需要陽光一般渴求李願的存在,但是另一方面她又害怕會傷到李願,她說不出來之前看到李願眼中傷心時她的感受。更何況她不能保證李願知道她真正的樣子不會失望。可現在她什麽決定也不能做出,沖動之下所做出的決定難保之後不會後悔,她需要好好想想怎麽做才對李願更好。
至于她自己,老早就已經是腐朽已久的朽木了。
沉疴已久,再無力回天了。
“中午是我選的,晚餐就你來選吧。”李願打定主要想要離蕭憶清近一點,剛好她這樣知道蕭憶清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反正她蕭憶清不說,那她就自己觀察呗!
“我沒什麽喜歡的,什麽都能吃。”蕭憶清說,“你選你喜歡吃的就好。”
李願沉默了好半晌都沒開口,她最開始是以為蕭憶清不願意和她吃飯,但一想到蕭憶清這人要是不喜歡肯定會直接拒絕的,又想到難道是因為和她一起吃飯很別扭,但是中午都吃過了,也不在乎多這麽一頓吧。
說起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好像沒發現蕭憶清喜歡吃什麽,菜是她點的,飲料也不喝。下午看電影之前說買奶茶也拒絕了。
不會蕭憶清是真沒喜歡吃的吧?
“憶清,那你不喜歡吃什麽?”
李願想得很簡單,既然沒有喜歡吃的東西,那應該會有不喜歡吃的東西吧。然而結果卻讓她失望了。
“沒有。”蕭憶清說,“李願,我不挑食。你選你喜歡吃的就好。”
李願不再勉強,既然蕭憶清不願意說那她就自己觀察。
“好。那我們先出去吧。”李願笑了
笑,“我們總不能在這裏吃飯呀!”
“憶清,你先點菜。”李願還想試探一下蕭憶清到底喜歡吃什麽,就把菜單挪到對方面前。
“你點吧。”蕭憶清又把菜單放在李願面前。
“好。來份番茄炒蛋,幹鍋排骨,涼拌黃瓜,紫菜蛋花湯。”李願看到哪裏就說什麽菜,她才是不怎麽挑食。不能吃的菜就那麽幾種,只要不碰就都沒事。
她擡着眸光望向蕭憶清,眸子裏都是征詢的意思。
“點好了嗎?”這一聲不是蕭憶清說的,而且一旁點菜的服務員開口的。
見李願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蕭憶清沖服務員點點頭,“可以了,就這樣上菜吧。”
菜沒過多久就端了上來。
三菜一湯。
一葷兩素一湯,她們倆吃足夠了。
吃飯過程中,李願的視線就沒從蕭憶清身上移開過。她打定主意想要多了解蕭憶清就一定會堅持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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