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眠書
鐘楚泠是個很善于揭過以往沖突的人,将矛盾埋在心底,表露不介懷。那日之後,她還常來栖鳳殿用膳,與謝安執安安靜靜吃完一頓飯。
誰也沒舊事重提謝安執那日的話。
“再過三日便是陛下的生辰宴,臣侍已經着人安排前來賀壽的使臣于宮中的居所……不過南炎那裏傳信,說是南炎王親來,如何安排,還是要問陛下意見。”今日的謝安執吃完後并沒有延續沉默,放下銀箸後,有手帕擦了擦嘴角,緩緩說道。
南炎是東乾附屬地,為南炎洛氏一族統管。洛氏便是南炎的王室,只是那裏與東乾不同,南炎信奉洛山神,只信神旨,所以執掌決策權的并不是南炎王,而是從洛氏中選出來侍奉神明的聖子。
不過往往每代南炎王與南炎聖子幾乎都是血脈相連的手足,南炎所有的決策看起來是聖子所下,但又怎會沒有南炎王的意思。所以在其他地區的人眼裏,南炎王就相當于掌權人,倒也不必分那麽開。
此次南炎王要來,鐘楚泠也聽說了,加之先前的刺殺挑釁事件,怎麽看都不像是南炎王敬重東乾皇帝所以親自來瞻仰聖顏的樣子。
鐘楚泠手裏的銀箸停下,她擡眼看向謝安執,說道:“你便以對待使臣的最高禮儀安置他,朕會遣人盯住他們。”
“是。”謝安執端正坐在鐘楚泠身邊,又如以往一般靜靜等她吃完。
倒不是鐘楚泠吃得比謝安執慢,她整日忙于政務,沒有那麽多時間吃飯,所以越快越好,速度說是謝安執的兩倍也不為過。只是謝安執吃的實在是太少,鐘楚泠耍着快出殘影的銀箸,将将吃了個半飽,謝安執就已經停住了。
以前和他一起吃的時候,鐘楚泠還看不下去,一邊吃一邊夾菜給他,主要是為了欣賞他煩得不行的表情。可自從那日謝安執“表衷心”後,聽話到令人發指,夾什麽吃什麽,連鐘楚泠故意作弄他而夾的辣菜,他也眉頭不皺地吃了下去。
別問,問就是陛下賜恩,臣侍之幸。
以逗他惱怒為樂的鐘楚泠也缺了興致,也不逼着木偶一般的他吃東西了。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坐着、一個繼續吃,吃完散夥,可今日,鐘楚泠不想就這麽結束。
“朕吃好了。”
鐘楚泠将銀箸拍到桌子上,拿着帕子揉了揉嘴,抹去方才吃的一嘴油光。就在謝安執以為鐘楚泠要走的時候,她卻對着青蘿使喚道:“今日多打一些熱水來,朕要留在這沐浴。”
“陛下要歇在此處?”謝安執眸光微顫,出言問道。
鐘楚泠睡在他這并不算稀奇,但這事發生在那日送畫卷後,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以往她留在這裏,除了逗弄他,他找不到任何原因。可在那之後,她介懷他沒有愛她卻主動提出要侍寝,再逗也不會拿睡在他床上來逗他。
現在,她竟然有了這個意思。
謝安執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耳朵又慢慢爬上了緋紅。
鐘楚泠沒看他,自然不知道他越想越歪,聽他發問,淡淡點了點頭,張開雙臂等宮人來褪衣。
所以……真的要……
謝安執坐在原處,不知道該不該回避。
以前她都是洗了才來的。
待鐘楚泠褪得只剩裏衣,她發覺哪裏不對,回頭一瞧,謝安執還像只呆頭鵝一樣坐在原地發愣,遂挑眉打趣他:“安執哥哥一直看着朕,是要親自引朕去栖鳳殿浴堂嗎?和朕共浴,還是幫朕洗?”
謝安執回了神,躲開她揶揄的目光,呼吸微微粗重了些許,連忙告罪道:“臣侍拙頓。”
然而他慌裏慌張地起身,卻險些踩住衣擺角摔倒。
鐘楚泠眉眼含笑看着他踉跄後穩住身子,嗔道:“小心些。”
她一臉溫和的笑在他走入寝殿的一瞬間消失,栖鳳殿的宮人引她去浴堂,她也全程沒什麽表情。
待她沐浴完後,宮人湧入換上了新的水,預備讓謝安執沐浴。她出來時,身上還冒着熱氣,與謝安執恰巧在門口相遇。穿得只剩裏衣的謝安執在看到她的一瞬間,眼睛竟然心虛地別過一邊。
鐘楚泠看得心裏發笑,攏了攏頭發,往寝殿走去。
謝安執的寝殿燃着他自己帶來的香,宮裏沒有。鐘楚泠以往只在他身上聞見過,想來是他在家中常用的熏香,所以久而久之,身上也沾了這樣的味道。
這味道不濃,也算不得香甜。若要描述這香的具體味道,鐘楚泠說不上來。
她躺倒在床上,拉起被子将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無聊地想象這香到底是個什麽感覺。
想來想去沒想到答案,倒是想起了小時的她第一次見謝安執的感覺。
彼時少年喜穿白衣,生了一副好顏色,美得并不張揚,如一卷極淡的水墨畫。與她擦肩而過時鑽入鼻尖的香氣,讓她無端想到了隆冬季節松柏林裏,千尺百裏的雪。
真可惜,他怎麽都不穿白衣裳了。
思索間,謝安執穿着玄色寝衣走過來,看着床上老老實實躺着的她,垂着眸,又在神游天外。
鐘楚泠以肘撐床坐了起來,拉下被子,湊到他面前,問他:“安執哥哥在想什麽。”
她有睡前松衣襟的習慣,剛才自然是沒落下,這一動作直接将敞開衣領下的雪白送到了低頭的謝安執眼前,吓得他又別開了目光。
呼吸亂了,耳朵紅了,長如蝶翼的睫毛也在抑制不住地顫動,展翅欲飛。
就這?還想着獻身呢?
鐘楚泠心下啧啧嫌棄,面上卻乖巧可人,眨着亮閃閃的眼睛等他答案。
謝安執的目光難安地到處游走,從南游到北,就是不游到鐘楚泠身上。“臣侍……想……想在睡前看會書。”
鐘楚泠:“……”
你是好樣的。
“那你看,朕也找個書瞧瞧。”鐘楚泠攏了攏衣襟,下床溜達到謝安執的藏書櫃那裏,像是挑選戰利品的得勝将軍。
謝安執深呼吸調整自己,就近随手摸了一本放在窗前的書,攤在膝上裝模作樣看了起來。
抱着随便看看心理的鐘楚泠倒是認真了起來。
謝安執他這裏到底有多少孤本!
鐘楚泠選中心怡的書抱在懷裏後,又被下一本吸引了注意力,片刻功夫,懷裏便疊了厚厚的一摞書。
歡喜到極點,直接坐到椅子上看了起來,完全忘了床上的謝安執。
謝安執忐忑不安坐在床上等着鐘楚泠回來,半響不見人,探頭一瞧,那人坐在遠處,全身心投入到書海中,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他松了口氣,放松了緊繃着的身子,也靜靜地看書。
夜半栖鳳殿,燈火通明。
守夜的宮人心裏犯嘀咕:這陛下是何偏好,竟喜歡點着燈做這種事嗎……
被宮人如此腹诽的鐘楚泠打了個噴嚏,後知後覺摸了摸起了雞皮的裸露皮膚,當即拿起書,一邊看一邊走近了床。
看得正入迷的謝安執突然感覺一片陰影籠罩過來,一看是鐘楚泠,下意識後退縮緊自己,卻見那人看也不看他,捧着書徑自上床,單手摸索被子蓋住了自己,趴在床上繼續看。
今夜大抵是不用侍寝了。
如癡如醉啃完一本書的鐘楚泠遲鈍地想起自己今日睡在謝安執這裏是為了試探他的态度,卻一不小心被他的藏書轉移了注意力。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跑上床的,轉頭看向身側的人,他已經雙手交疊蓋在腹上,呼吸沉穩地睡着了。
她內心掙紮地摸了摸下一本書,還是決定先睡覺。
畢竟明天還要早起上朝。
……
謝安執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位置冰涼,估計鐘楚泠上朝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抱着被子睡眼朦胧地坐起來,緩了一陣便揚聲喚殿外宮人進來伺候洗漱。
洗漱完開始用早膳的時候,外面通傳“陛下駕到”。
謝安執執箸的手一抖,下意識便以為她要來做昨夜未竟之事,只是仔細思索,又覺不可能。
鐘楚泠再胡鬧再不着調,也不會如謝瑤姝一般白日宣淫。
謝安執飛快斂下思緒,放下銀箸,吩咐一邊的宮人道:“快去再準備一副碗筷。”
“不用了——”鐘楚泠踏過門檻,說道,“朕吃過了。”
“陛下安好。”謝安執行禮道。
“免禮,”鐘楚泠風風火火越過他,徑直走向寝殿,在謝安執不解的目光中走了出來,懷裏多了好幾本書。
“朕今日來,是想問安執哥哥借些書。”鐘楚泠仰頭看他,将懷裏的書往前送了送。
“是陛下昨夜挑的書?”謝安執微微睜大了眼睛,那眼生得像貓眼,瞪大便更像,一錯不錯地看着她。
鐘楚泠點點頭,問道:“可以嗎?”
“陛下喜歡,拿走便是,”謝安執不自覺地勾唇道,“不必再多回來一趟的。”
鐘楚泠目光一滞,苦笑道:“安執哥哥教過,不問自取便是偷。”
倒也不必這麽重視這句話。謝安執如是想。他剛要點頭應允,頭卻生生僵住,在他想起某一件事之時。
這句話,他很早便教過,早于第一次為她過生辰之時。
她知道“偷”并不光彩。
所以,那年過生辰的她,為何寧願做不問自取的“偷”面粉行徑,也不願去叫膳房的人做面或是送面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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