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把握
跪在地上,一副視死如歸模樣的謝安執聽她此問,呼吸一置,微顫羽睫,張了幾次口,也沒有說出準備好的答案。
鐘楚泠看他的耳朵迅速染上緋紅,而那片紅大有蔓延到臉上的驅使,蹙眉沉思。末了,像是想明白什麽似的,松開挑着他下巴的手,站起身來後退幾步,上下來回打量他。
“謝安執,你該不會……”鐘楚泠斟酌間帶着些許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緩緩說道,“深深地、情難自控地、無法自拔地、喜歡上朕了吧?”
以往讓你寫文章,未曾見過你用過這般多修飾詞。
謝安執嘴角抽搐,咽下了幾欲壓不住的諷言,乖順低頭,一言不發。
鐘楚泠看他也不像是默認的樣子,摸着下巴問道:“不是喜歡朕?那為什麽要畫以前的事來激起朕的回憶?要如何解釋你的動機?”
謝安執垂下眼睫,似是終于理清了準備好的答案,緩緩開口道:“是臣侍有眼如盲,倚仗陛下寵愛橫行宮中,卻未盡本責,辜負陛下厚望。這幾日臣侍寝食不安,輾轉反側,日夜思索,終明了臣侍不該任性妄為,惹陛下龍顏大怒……無論陛下如何處罰,臣侍皆毫無怨言。”
鐘楚泠扯了扯嘴角,硬邦邦道:“你篤定朕不會罰你。”
謝安執突然伏地道:“方才所言,乃臣侍肺腑之言。”
“嗯,然後呢?朕罰了你,之後如何呢?”
謝安執沒有直起身,将頭埋得極低,緩慢而又堅定地說道:“若在那之後臣侍仍能陪侍君側,定當忠于己責,服侍陛下,統管後宮。”
這話乍一聽全是場面話,倒也沒毛病,也沒什麽實際意義,可是仔細一琢磨,便聽出些許不對來。
“服侍……朕?”鐘楚泠活像見鬼一般來回打量他,見他面色如常,都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幻聽了。
“臣侍本分如此。”
鐘楚泠嘆了口氣,估計想通他今日這般異常是為何了。她将謝安執拉了起來,盯着他的雙瞳,一字一頓說道:“那五年之約呢?”
“自是戲言,算不得真。自此以後,臣侍會做好一個真正的鳳君,為陛下排憂解難,直至一生終了。”
“君無戲言,”鐘楚泠铿锵有力說道,“在你愛上朕之前,朕不會碰你,五年之後若是你依舊不愛朕,朕會還你自由。”
“陛下……”
鐘楚泠搖頭打斷他:“這事兒沒得商量,若是這答案不合你心意,你便盡快對朕動心……否則,等五年後,你不出去朕也要把你趕出去。”
謝安執張張嘴,話還沒說出口,又被鐘楚泠堵了回去。
“朕不知道沒見你的這幾天,你想了什麽,或是謝家對你施了什麽壓。朕只想要一個與朕兩情相悅的伴侶,不是一個才貌雙全賢名遠傳卻不愛朕的鳳君。若真是謝家逼你向朕邀寵以求保全謝家,朕還是建議你和那群水蛭斷絕關系,天塌下來有朕撐着。”
說完,鐘楚泠轉身就走,沒有給謝安執說話的機會。
她誤會了,他想。
這般舉動,并非是謝家逼他,是他主動謀之。
謝太卿的野心不會消解,謝家雖然這時候不站在謝太卿那裏,但也不會站在謝安執這裏。換言之,謝家在觀望。
顯赫世家內裏多少都有髒污,沒有人會不怕陛下對自己家族動手,謝家也怕。
若真有一日鐘楚泠要拿謝家開刀,謝氏一族只會站在能讓自己有恃無恐的人身後。
謝太卿的“恃”是有着謝家血脈和皇家血脈的安王鐘澤瑾,謝安執就只有與名義上是謝家人的鐘楚泠的微時情誼。
兩相比較,怎麽選都是謝太卿最為穩妥。
微時情誼?值幾個錢?
可謝太卿要的是奪權,選擇穩妥,法子卻最危險,若是謝家參與謀亂,輸了,下場只會更慘烈。
謝安執要護謝家,就決不允許令謝家覆滅的一成可能存在。可沒有倚仗的他,單憑謀略與和陛下的那點情誼,并不能讓謝氏選擇他。
他只能加大籌碼。
謝太卿無非倚仗自己是皇嗣親生父而有了被選擇的資本,但如果謝安執……也是呢?
愛侶之情、親子之情……這些對謝安執來說,并沒有什麽非誰不可的執念,若能維持住他的家族,利用便利用了。這與聽從謝母之言為了家族聯姻不一樣,嫁給世家小姐或是陛下,未必能完成謝安執所想,還會讓他變成依附女人的菟絲花。他讨厭這樣不能把握命運的自己,所以哪怕被逼入宮,他也要抓住機會提條件,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他做什麽,一定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帶着十足的把握去做,這樣才會安心。
定五年之約時只是緩兵之計,加之謝安執并未摸清鐘楚泠,猶有提防。如今層層恩怨理清,他才有了下一步的計劃。
他為了讓謝母為自己驕傲而步步為營,于是畫了畫卷,試圖與鐘楚泠揭過前幾日似真似假的糾葛拉扯,向她表露自己願意留在她身邊的心跡,可她卻拉起了跪着的他,誠懇地同他說,她只要他的真心。
什麽是真心呢?謝安執麻木地看着湧進來收拾飯菜的宮人,自嘲地想。
像送給母親的赤子之心嗎?早就被那一夜的算計給摔了個粉碎,許是再也粘不好了。
……
鐘楚泠風風火火地走出來,百合跟上,見她走得快了些,還開口勸道:“陛下,慢些,剛用完膳,莫要疾行。”
聽百合這麽說,鐘楚泠後知後覺地慢了下來,百合這才跟了上去。
“謝安執向朕自薦枕席。”
百合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錯愕道:“什麽?”
鐘楚泠聳聳肩,毫不在意道:“要麽是朕誤解了,要麽是他瘋了,再要麽是謝家出了什麽事,非得賣兒子不可了。”
“那陛下……”
“朕當然是找理由拒絕他了,”鐘楚泠嘟囔道,“朕又不饞他身子,他給朕就要。明日去問問四大,謝家最近有什麽動靜。”
“是。”
主仆兩人一路走着,眼見着快要離開栖鳳殿,從拐角閃出來一個人,着急忙慌地闖出來,險些和鐘楚泠撞了個正着。虧得是百合反應快,擋在了鐘楚泠前頭。
鐘楚泠看清那個冒失鬼是誰後,訝異道:“子衿,忙着做什麽?怎走得這般快?”
蘭子衿縮着脖子後退兩步,畢恭畢敬道:“回陛下,奴……是奴冒犯,奴罪該萬死。”
鐘楚泠蹙眉看他,欲言又止,末了擺擺手,說道:“罷了,多注意些,莫要撞着後宮裏那些個主子,忍過這個月就好了。”
目送鐘楚泠遠去,一句“奴不想走”與淚水卡住不發,一個令喉嚨生澀,一個令眼眶發熱。
遠遠地看見這一幕的冬雪自是迫不及待地跑進殿去和謝安執告狀。
“鳳君,您是沒瞧見那個小賤人的狐媚模樣,跟花樓裏面那些莺兒一模一樣,多得是撩撥手段想往陛下身上使呢!。”
冬青打趣他:“你一個男兒家怎還跑去花樓看莺兒是什麽樣啊?”
“不可以嗎!”冬雪伸了伸脖子,“就是好奇那些千人枕萬人騎的貨色到底好在哪,讓那麽些個女郎把大把大把的銀子往裏砸……再說了,二小姐日日往家裏帶的男人,不有一半是莺兒出身麽?”
本來在一邊決意忽視冬雪的謝安執臉色一沉,冷聲道:“別提那個蠢貨。”
冬雪縮縮頭,小聲道:“是。”
青蘿托着切好的水果走來,剛巧聽到了他們的話,開口道:“冬雪雖然話糙了些,但也不無道理。鳳君,您應當提防與陛下相近的宮人。歷朝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多得是被帝王看中飛上枝頭的君侍仆從。若只是分了寵愛便罷,有些心眼兒小的,還給聖上吹枕邊風,多加诋毀舊時主子呢!”
謝安執擡眼看他,一雙美目沒什麽感情,如死舊的檀木,在青蘿疑惑回望的時候,若無其事地別開眼睛。
冬雪點頭如搗蒜,深以為然:“是啊是啊!鳳君,您雖然寬厚,但難免那個蘭子衿心裏揣着壞水兒,他就是想搶走陛下!您一定得防着他!”
這句話倒是讓謝安執眼裏起了微波,他慢條斯理地吃了顆葡萄,咽下口中甜汁。這可把沒有看到謝安執眼中異樣的冬雪急得不輕,像只讨食的小狗一般盯着他,巴巴等着他一聲令下,自己就可以好好治治那個要争寵的小賤人。
可謝安執吃完葡萄,卻擺手讓他們都退下,說是困了要休息,只留青蘿一個。
冬雪抓耳撓腮,被看不下去的冬青拖走,青蘿走上前為謝安執更衣。
——“朕只想要一個與朕兩情相悅的伴侶。”
——“多得是被帝王看中飛上枝頭的君侍仆從。”
——“他就是想搶走陛下!”
謝安執眼前出現了言之鑿鑿談情愛的小女帝,臉上起了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笑意。
她對蘭子衿并無男女之情。
她不願将就。
他搶不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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