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家族
“鳳君,”冬雪憤憤剝着橘子皮,似乎是将手裏的橘皮當做發洩對象,用力揪着,“那個蘭子衿偷着跑去找陛下,您不管管嗎?”
“本宮管得動麽?”謝安執作畫的手不停,絲毫不把蘭子衿如此行徑放在心上。
“您也能看出來他對陛下用心不純啊!”
謝安執似乎是覺得他聒噪,蹙眉擡眼看他,暗示他閉嘴,可冬雪專注地對付手裏的橘皮,倒是沒注意謝安執不耐的眼神。
謝安執無奈垂目,繼續執筆描摹。
“鳳君在畫什麽?”冬雪沒得謝安執的搭理渾身難受,探頭問他,被冬青拉了一把,低聲提醒道:“莫要打擾鳳君。”
“無事。”謝安執撂下畫筆,後退半步,打量起畫,最後垂了眼睫,吩咐冬青明日将這畫裝裱收好。
冬雪伸頭看去,畫倒是很簡單的風景畫,一副深秋林葉圖,也虧得是他眼尖,瞧見了畫中黃葉林裏一高一矮、一白一紅的兩道人影。
這廂冬雪還在看着畫發呆,那廂冬青已經上前服侍走到床邊的謝安執,看見冬雪愣在原地,出言提醒道:“冬雪,打水來,鳳君要歇息了。”
“啊?哦!”冬雪回過神,疾步出了房門,卻在長庭拐角處和擦着眼淚疾行的蘭子衿撞作一團。
“幹什麽啊!走路不長眼啊!”冬雪罵道。
蘭子衿摔坐在原地,小聲啜泣。
冬雪看清撞自己的人是他,更是生氣:“哭哭哭,要哭找陛下哭去!在鳳君這裏弄得什麽狐媚樣兒啊?”
蘭子衿并沒有擡頭看他,哭着哭着便就地抱膝,将哭噎聲埋在膝間,越哭越傷心。
拿他沒辦法,冬雪憤憤拍了拍自己的衣裳,用力踢了蘭子衿一腳,接熱水去了。回來的時候,蘭子衿還在原地抱膝哭,冬雪看不慣,路過的時候又踢了一腳。
真是晦氣。冬雪抱着水盆滿腔怨怼地想。
水打來了,冬青一開始只顧着給謝安執擦臉,待一切收拾完後,與冬雪一起出了門,才發現冬雪身上髒兮兮的,蹙眉問道:“你燒水的時候掉柴火堆了?”
“呸!別提了,路上撞着那個蘭子衿,摔了個屁股墩,疼死我了。”冬雪揉了揉屁股,心裏嘀咕着估計摔出青來了。
“蘭子衿?他回來了?”冬青随口問道。
“是啊,哭得跟死了親娘一樣,真惡心。我去燒水,回來了還坐在原地哭。鄉野小民就是鄉野小民,也不嫌地上髒。”
“坐在地上哭?”冬青皺皺眉,問道,“在哪呢?”
“一會回房路上你就瞧見了。”冬雪一邊走一邊說,然而到了那條路,地上卻空無一人。
“可能是哭累了回屋了吧。”冬雪滿不在乎地說道。
冬青心裏惴惴不安道:“就怕陛下來了,又因為他對鳳君有意見……上回就是這樣。”
“麻煩精。”冬雪啐了一口。
“算了,鳳君也沒說什麽,你以後別總橫眉冷對的。陛下那麽看重他,若是他在你這得了欺負,全算在了鳳君身上,也不知道陛下又會想出什麽法子對付鳳君。”冬青無奈囑咐道。
冬雪磨了磨牙,說道:“真不明白,陛下那麽看重一個鄉野小民做什麽?要是喜歡就收了呀!放在鳳君這裏,跟個燙手山芋似的。什麽活青蘿哥哥都不讓他幹,做閑人還要給鳳君添堵。”
“青蘿哥哥?你一開始不是很看不慣他嗎?”冬青失笑道。
“我一開始看不慣他是因為他是外人,還使喚咱們這些鳳君身邊的老人。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除了他偏心蘭子衿之外,對咱們也挺好的。我待人黑白分明,只看不慣蘭子衿那種下作東西,才不會對好人有意見。”
冬青沉吟片刻,低聲道:“我知青蘿人不壞,但你莫要跟他走太近。這個栖鳳殿,只有咱倆和鳳君是一條心的,你不要什麽都和別人說。”
“我知道我知道,”冬雪擺擺手,嘀咕道,“我莽是莽了點,但我不笨。”
“你也知道你莽啊?”冬青擺出誇張驚訝的表情,“今日你盯着鳳君那畫走神,我真想上去給你一拳。你這性子也就鳳君忍得了你,換成哪個主子不把你拖出去打一頓?”
冬雪尴尬舔唇,讨好道:“所以就得有你在身邊陪着我,阻攔我犯傻啊!不過你猜鳳君畫了什麽?”
“秋日林景呗!打眼一看就知道,我又不像你,連幾片葉子都要數清。”冬青淡淡瞥了他一眼,毫不在意。
“不!林子裏面有東西!不對不對,是人!”
“……人?”
冬雪一看提起了冬青的興趣,手舞足蹈地比劃道:“一高一矮兩個人,小的大概就到高的腰邊。但鳳君畫得太模糊了,看不清男女,只能看清高的穿白衣,矮的穿紅衣。”
“我看不是鳳君畫得太模糊,是你看的時間太短,若是再讓你回去看看,說不定就看清了。”冬青敷衍道。
冬雪眼睛亮晶晶,激動說道:“是诶,你說得對!明日你裝裱它的時候再給我瞧瞧,說不定我就看清了!”
“看清個頭!”冬青敲了一下冬雪的額頭,說道,“随口說說你真當真了啊?還看清。要是把畫放你那你是不是還要看看這倆人畫的是誰?你高低也是鳳君近侍,是怎麽做到這麽閑的?”
冬雪捂着被敲紅的額頭,眼角晶潤,頗是委屈,小聲道:“宮裏沒有宮外自在,鳳君也不邀寵,咱們可不就是閑麽?”
“噓,別總提宮外。若是讓有異心的人聽見,告到陛下那裏,又要說鳳君嫌惡陛下了。”
冬雪乖順點頭,嘆了口氣,此時恰有一片遮蔽月亮的雲散開,庭階霎時灑滿瑩白的月光。
雖然是到了時間,但是謝安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也沒睡意,遂披衣起身,揮手屏退值夜宮人,自己推開了窗牖,外披的如墨披風瞬間落了一身月華。
白日謝太卿遣人叫他過去,這回謝太卿倒是直白許多,話裏話外都要他和自己站一處。可無論他怎麽說,謝安執只當聽不懂。最後謝太卿忍不住,直截了當。
“這天下掌在謝家人以外的人手裏,讓謝氏一族久盛不衰就只是一句玩笑話。”
“父君慎言。”謝安執起身,蹙眉道。
謝太卿輕蔑道:“鐘楚泠她早知吾心,但她動不得吾。”
“所以,謝家還沒有危險到一定要謝家人掌權才能保下來的程度。”
“謝安執,”謝太卿氣笑了,“當初你私下培養鐘楚泠,瞞得過吾,但你瞞不過身為族長的阿姊,你當時是怎麽和她說的?”
謝安執眼睫一顫,這幅樣子落入謝太卿眼裏,他輕蔑之色加重,說道:“你說你能保證鐘楚泠會成為謝家穩立于東乾的庇蔭,可現在呢?”
謝安執啞口無言,謝太卿加快語速說道:“從謝家出來的人,誰不希望謝家好?吾要皇兒為君自是有吾的私心,但歸根結底還是有利于謝家。你呢?你的私心會讓謝家立于何種境地!”
“臣侍并無私心!”謝安執擡頭争辯。
謝太卿飛快打斷他:“你有!”
方才兩人皆氣血上頭,聲音高了些,于是此時的靜默就顯得格外可怖。
“臣侍沒有。”謝安執率先恢複了冷靜,平靜地說道。
“沒有?若沒有你的私心,鐘楚泠早在十歲那年就該死了。”
看着階下沉默的謝安執,謝太卿突然報複性地笑了起來。
“謝安執,不聽話,吾等着看你的下場。你放心,就算謝家造了難,吾也要死扛着活到看到你卑微潦倒如喪家之犬的模樣。”
謝安執擡頭迎上謝太卿的目光,輕聲道:“臣侍不會參與太卿的任何決策,也不會插手阻攔……臣侍告退。”
“謝安執!”謝太卿叫住了轉身欲離開的謝安執,眼底似乎起了淚光,“我們才是一家人!我們才是!”
謝安執背對着他,沒有轉頭,語氣卻放緩,道:“安執知道,所以,安執所做的一切,也是為了謝家。只是安執與舅父所用法子不同,雖殊途,但卻同歸,舅父不必再勸了。”
再向前走了幾步,謝安執輕笑道:“這大抵是安執最後一次以外甥的身份與舅父說話了,以後這宮裏便沒有謝家舅甥,望……太卿珍重。”
“謝安執,你不會是真的對那個鐘楚泠動心了吧?”
謝安執腳步停下,他回頭,自認堅定的模樣落入謝太卿眼裏卻只有茫然。
“臣侍只是将陛下當做妹妹。”
“妹妹?你有謝瑤姝這麽一個親生妹妹,何故要認一個沒有血緣的別家妹妹?吾只當皇兒是個親疏不分的癡傻孩子,你竟比他還瘋嗎?”
謝安執抿了抿嘴唇,說道:“或許得不到什麽,就格外珍重什麽吧。”
謝瑤姝那樣又怎算得上妹妹呢?
白日的回憶戛然而止,謝安執看着窗外清冷月光,想起了那年他給鐘楚泠過的第一個生辰。
小姑娘因為他參與到壽面的制作過程中,興奮得吃面時耳朵鼻尖還泛着紅。
妹妹就應該是這樣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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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執:她只是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