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仁慈
“鳳君,在想什麽?”青蘿走上前,為謝安執遞了一個湯婆子。
謝安執接過抱在懷裏,舒展了微蹙的眉頭,問道:“陛下生辰将至,籌辦宴席事宜,尚宮那邊該安排上了。”
“奴這便去通傳。”
謝安執叫住他,接着說道:“陛下這才剛登基,大選與宮人入宮便已花了不少銀錢,不宜大肆操辦。再遣人去凰歸殿問問,若陛下無異議,便一切從簡。”
青蘿領命退下後,謝安執又看向窗外雨簾。
入秋總是多雨,只期望那個小帝王莫要再胡鬧感染風寒。
……
大選過後,入宮的五個世家貴子一直等待鐘楚泠臨幸。可這麽多日子,鐘楚泠沒有去任何人的宮中。
有敢于邀寵的,做了羹湯端去禦書房求見鐘楚泠,被宮人統一回複“陛下在小憩”而勸走。一次兩次沒什麽問題,次數多了便讓人犯嘀咕。中午小憩便罷,上午小憩,下午小憩,傍晚到飯點了,還是小憩。合着這地方不該叫禦書房,而該叫凰歸殿分號是吧?
蘇淵清不似他們那般急躁,如謝安執一般,處變不驚,閑着就在自己殿裏看看書,作作畫,日複一日地打發着時間。
前幾日傳來家書,厚厚一沓。母親的話倒是寥寥幾句,無非是訓誡他多邀寵,少些不争不搶的德行。父親的話是叮囑他好生照顧自己,條條列列分了個明細,蘇淵清失笑地将那疊信紙交給了奴仆,而後看起了蘇淵渟的信。
若旁人見了信的內容只會覺得莫名其妙,知情的明白這是蘇淵清離家,不知情的還以為是蘇淵渟離家寄信給兄長。只見信上洋洋灑灑,全是臨城好景風貌,書信人一手好字,一筆好文采,直将那深秋林葉景描繪得栩栩如生。
蘇淵清看着看着,笑意攀上眼角眉梢。
蘇淵渟深知胞兄素來喜愛各處山川好景,身處家中所受限制頗多,入了宮後更是不自由,所以便托游玩歸來的人為自己講述外界風光,經由他的筆,一寸寸落入蘇淵清的眼中,好讓宮中日子不是那樣乏味。
依依不舍看完那一沓信紙,蘇淵清斂目沉思。母親所言雖然為他不喜,但到底也是他現在所要面臨的事實。陛下挑選看似随意,但五人之中三人背後的家族勢力龐大,與謝安執背後的謝家并立為東乾四大世家。
陛下選擇了他們,其實是對四大世家的制衡。蘇淵清,自然是那三人中的一個。他在後宮的一切都代表了蘇家,得寵也好,失寵也罷,他與蘇家一命相系,定然是不能避寵的。
思索間,他的侍從白棠入殿,眉眼瞧着甚為歡喜,行禮後便道:“陛下這月廿六過生辰,鳳君剛通知尚宮開始籌備。貴卿,你可得好好準備生辰禮!奴聽聞入宮的其他四位都開始熱火朝天準備了呢!誰的禮讓陛下記住了,誰就得了承寵的先機啊!”
“生辰禮?”蘇淵清思索片刻,說道,“還是得打聽陛下喜好才好。”
“許是行不通……”白棠皺皺眉,咬唇猶豫道,“徐禦侍身邊的宮人給陛下近侍百合塞銀子,想套出陛下喜好,卻被百合拒絕了……她口風嚴得緊,此路不通,奴不知道該從哪打聽了。”
“貴卿不若多去陪陪謝太卿?陛下自小養在謝太卿膝下,說不定他會知道?”一旁的白梨試探開口道。
蘇淵清一面将信紙遞給白棠示意他收好,一面失笑看向白梨,道:“本宮問你,謝太卿姓什麽?”
“謝啊!”白梨脫口而出,後知後覺地掩唇噤聲,垂頭道,“原與鳳君是一夥兒的。”
“謝太卿未必與鳳君一道,但他定然不會幫本宮。”
“啊?鳳君不是他的外甥嗎?”白梨呆呆地問道。
“本宮與後宮所有寵君是一樣的,包括鳳君,為的是家族今後前途而入宮。謝太卿在年輕入宮時,自然也是這個目的。可他有了親生子安王後,他所代表的利益,就不單單是家族了,還有安王。若他沒野心便罷,可惜就可惜在,他野心太大。他想要安王坐這皇位,陛下便是他的對立方,可我們這些入宮服侍陛下的人,出發點只是為了家族,而非與陛下為敵。陛下深谙這一點,若是鳳君也與陛下對立,她根本就不會立這位鳳君。”
蘇淵清抿了口茶潤喉,輕聲道:“謝太卿此人,我們不僅不能讨好,還要和他撇清關系。以後行事注意些,莫要和謝太卿沾邊。”
白梨懵懂點頭,無甚心機地開口道:“奴以為貴卿入宮只需要愁怎麽服侍陛下呢……”
“阿渟才情談吐每一樣都遠勝于本宮,若論承寵,他比我更有資本得到陛下喜愛,身子弱又怎會是換人的原因?不過是因為本宮處事圓滑,母親需要的是本宮這樣的人罷了。”
蘇淵清輕笑着放下茶盞,眼神卻像碎裂的月光,側寫了夜的寥落。
還好是他入宮,還好是他。阿渟就該無拘無束,自由過完這一生才好。
……
關于過生辰這事,鐘楚泠對它美好的記憶所存甚少,努力搜刮,也只想起來自己很小的時候,生父會給她做好吃的長壽面,要她平平安安長大。
她的生父蕭雲笙是一個很好的人,所有見過他的人基本都會這樣評價他。
他總是笑眯眯的,一臉無害模樣,也不争寵,整天拿着他的簫,琢磨着作曲。
鐘箬婕或許便是喜歡他這樣不争不搶的模樣,心情煩悶了就來尋他,似乎只要聽過他的曲子,便會煩惱驟消。
小時候的鐘楚泠看到他們,只覺這樣的相處與其他侍君同母皇在一起的樣子不同。現在琢磨着,才知那是怎樣的不同。
他們兩個人,好似與情愛無關,倒像是山間一簾水霧,恰有溪水流過,泠泠作響。
鐘楚泠與他長得并不像,但逢人便做笑相這點,算是承了他的模樣。
在她記事起的第一個生辰,向來清朗宛若月上仙的父君竟下廚為她做了碗長壽面。面湯鮮爽,面條勁道,食量并不大的鐘楚泠吃了個小肚圓鼓鼓才罷休。
——“泠泠今年要許個什麽生辰心願呢?”
——“世間最美好的願望?”
手持玉簫的男子啓唇輕笑,月下昙花次第開放。
——“自然是,長命百歲,喜樂無憂。”
鐘楚泠深吸了一口氣,對謝安執派來問她意見的宮人說道:“一切依着鳳君意思辦便好。”
待到宮人退出去,四周無人時,鐘楚泠才卸掉全身的力氣,趴伏在書案上,眼皮半合,眸子裏也沒什麽光。
她并不願意将自己總困在回憶中,可如今過的不好,便尤為想念從前無憂無慮的種種。這樣想着,某些模糊的回憶又生了足跑滿她的腦海。
——“不喜歡現在,也不要去眷戀當初!”地牢裏的女孩捧住她的臉,笑嘻嘻說道,“聽餘姐姐的話,向來日看,一定會更好的。”
“陛下。”百合在外面輕輕敲了門。
鐘楚泠聞聲從書案上爬起來,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問道:“何事?”
“栖鳳殿……遣人求見。”
鐘楚泠心裏有些煩悶,下意識語氣便有些不好,開口道:“不是說過了一切依照鳳君的意思辦嗎?還來問什麽?”
“陛下……”門外傳來弱弱的男聲,令原本不耐煩地鐘楚泠放軟了眉目。
“進。”
蘭子衿推門而入,迎上她的問詢的目光,垂着頭走上前,利索行禮道:“陛下安好。”
“是鳳君叫你來的?”
“不!是奴自己來的……”蘭子衿從懷裏掏出紙包,雙手捧住前遞,“陛下生辰快要到了,這是郭奶奶早就做好要送給您的生辰禮物,奴今日才得了空閑,來送給您。”
他低着頭,不敢看鐘楚泠的臉色,手裏的重量一直沒減,他等了許久後,小心擡起頭,卻只看見神色複雜盯着他的鐘楚泠坐在原處,沒有伸手接的意思。
“子衿,你早就知道朕是帝王,對嗎?所以入宮的時候帶上了這個東西,想要送給朕。”
“奴……”
“子衿,朕一直将你當弟弟看待,無論朕是不是帝王,在宮外,我們便是最相親的家人。你到底有何原因非要到宮裏來?你難道沒有想過你入宮後,我們的關系會不複當初嗎?”
蘭子衿抖着唇,眼底覆了淚,問道:“因為陛下是陛下,奴是奴嗎?”
“算了,”鐘楚泠嘆了氣,說道,“把東西放下,待下個月初,朕就把你放出宮。回了那個宅院,我們就當這幾個月只是一場夢,朕還是你的餘姐姐,記住了嗎?”
蘭子衿咬唇重重點頭,淚水砸在地面上,迸出一串短如朝露的漣漪。他趕在自己失态哭出聲之前飛快放下禮物,顫聲道了“奴告退”,便轉身離去。
百合看着蘭子衿哭着出來,又看向未合的門裏滿面愁容的鐘楚泠,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只能靜默合上了殿門。
陛下過于仁慈,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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