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入塵
距離上次謝安執見鐘楚泠,已然過了十餘日。謝安執坐在宮中臨窗小榻上看書,時不時擡頭看向窗外寥落黃葉雨。
四時之中,春日夏日燕雀啁啾,冬日又太過寒冷,只有秋日萬物寧息,抱着湯婆子坐在窗邊,也不會冷到哪裏去。所以若是臨窗學書,他最喜歡秋日。
思緒恍然回到臨寧十七年的秋日,鐘楚泠還是個九歲的小姑娘,也跟着他在窗邊坐着看書,午後困乏,頭一點一點,終是抵不過困意,合上眼睛,窩在一邊沒了動靜。榻上的少年目光清冽,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就轉回了目光,安心看着書上文字。看着看着,手邊就拱過來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看着夢中摸索着滾到他身邊,将頭擡到他腿上尋了個舒坦睡姿的鐘楚泠,謝安執正欲推開那顆頭的手一頓,改為扯開一邊小毯,将它裹到了小姑娘的身上。
疏落的雨,微涼的風,溫敦的呼吸聲,與翻動的書頁交織在一處,讓那個秋日有了不該有的溫和與缱绻。
當初他從不會懷疑她的一舉一動有何預謀,可就是在她登基那一刻起,她的每一個動作在他眼中都成了別有居心。
回憶間,手邊蹭上回憶中的毛茸茸,他低頭看去,雲吞不知何時跳上了他的腿,團成一團美美地睡了起來。
貓随主子,謝安執稍帶嫌色地想,想着想着便輕聲笑了起來。一笑便牽得腹部微震,震得小貓在睡夢中不甚安穩地咂咂嘴,将自己團得更緊了些。
他都能想象到鐘楚泠洞悉他心中所想後,噘着嘴,埋怨着“也就是朕脾氣好,不計較你把朕這一國之君和一只貍奴混為一談”的樣子。
冬青來的時候,正看見謝安執勾着唇,雙肩微微發顫,似是在努力壓抑笑意。
見冬青來了,謝安執止住笑,擡眸問道:“何事?”
“鳳君,滿竹君前來問安。”
謝安執拎起熟睡的小貓後頸皮,将它放到了一邊,無視小貓清夢被擾醒的怨怼表情,慢條斯理地拍打着身上的貓毛,說道:“且讓他在主殿稍等片刻,本宮馬上便去。”
雖然他知道以自己的鳳君之位,難免會被人示好拉攏。可第一個來行此事之人,稍微還是有些焦躁心性。與這種人相交,謝安執最是頭疼。
他們永遠不會等到最合适的執行時間。
滿竹君名為滿晴雪,謝安執記住他,是因為入宮第一日請安,關于子嗣之事,他提得最多。
謝安執并沒有讓他等太長時間,當他收拾好頭面,進了主殿之時,宮人為滿晴雪呈的茶還滾燙,滿晴雪正蹙眉試圖吹涼它。見謝安執來了,滿晴雪眼睛一亮,忙放下茶盞,起身行禮道:“鳳君安好。”
“滿竹君多禮。”謝安執坐于主座,擡手示意他自行落座。
待滿晴雪坐好,謝安執開口道:“不知滿竹君今日前來,有何要事?”
“臣侍在閨中之時,父親便叮囑過臣侍,若是有幸入了陛下與鳳君的眼進了宮,一定要找鳳君多走動走動,多少有層親緣關系,不能疏遠了。”
開門見山,直接說明自己是來攀親戚的,看來滿家主君教得很失敗。
謝安執不動聲色執起一邊茶盞,微抿一口,在回憶裏翻找滿家與謝家的關系。世家聯姻雖然常見,但謝安執與滿晴雪的親緣關系屬實是遠了又遠。
若他沒記錯,他們兩個人的親緣,不過是他二姥姥家的七孫子嫁給滿晴雪姑母之女的那種關系。
而且,按理說該是他表哥的那位二姥姥家七孫子,自小居于明州老宅,謝安執從來都沒有見過他。
滿晴雪似乎自己都覺得這親緣遠了又遠,謝安執不一定知道,剛想開口提醒,謝安執眼角帶了絲笑意,溫言道:“親緣的确不可疏遠,本宮在這宮中,總是念親人念得緊。你能入宮,本宮很歡喜。”
聽他這麽說,滿晴雪松了口氣,也跟着他笑了起來:“若不是怕擾着鳳君為陛下開枝散葉,臣侍必然要日日來陪鳳君的。”
謝安執收了笑,一言不發地看着座下笑得一臉傻氣的滿晴雪。
滿晴雪卻絲毫沒有注意到謝安執的不虞,或許是今日攀關系攀得太順利,本來就不太聰明的滿晴雪卸了謹慎,更是鈍拙。
謝安執不希望入宮的都是人精,更不喜歡入宮的都是傻子。
“滿竹君能來陪本宮自是最好,可是這宮中人心複雜。陛下予你的位分并不算高,若是你終日與本宮走在一處,難免惹人紅眼。本宮能助你躲明槍,卻沒法子助你防過暗箭。你心裏知曉本宮是向着你的便好,莫要人前太過招搖。”
旁人自是不會信,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君剛入宮就敢動鳳君的人。但滿晴雪卻深信不疑,他聽了這話,面容肅穆,立時起身行禮道:“多謝鳳君提點。”
冬雪跟着謝安執久了,也算是個人精,摸透了自家公子的心思。見着滿晴雪被謝安執哄得一愣一愣的,心裏嘀咕道:“鳳君哪裏是在提點你,他是在吓唬你,恐你老纏着他呢!”
謝安執本以為兩個人的談話會止步于此,但滿晴雪似乎是想到什麽似的,說道:“臣侍來時,在路上碰見了陛下。”
謝安執聞言挑眉道:“怎麽?”
“陛下……方才來過這裏嗎?”
“沒有,本宮也有段日子沒見過陛下了。”
滿晴雪舒了口氣,說道:“聽聞陛下今日因南炎挑釁焦頭爛額,無心來後宮,看來是真的。臣侍……還以為剛入宮就失寵呢!不過現在,臣侍放心了。”
似乎是反應過來自己不該在鳳君面前說起陛下臨寵之事,滿晴雪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謝安執,卻發現那人眼神飄忽,好像在走神。他壯着膽子輕聲喚道:“鳳君?”
“抱歉,本宮最近歇不太好,總愛走神,滿竹君你方才說什麽?”
“沒事,”滿晴雪搖搖頭,說道,“臣侍不多打擾,鳳君一定要好生歇息,顧念身子,為陛下開枝散葉。”
他一直低着頭,便沒有看到謝安執的聞言色變,謝安執也沒有看到他突然扯起來的揶揄笑容。
過往他總感覺謝安執高高在上,是誰也攀不了的貴公子,可方才,一提起“陛下”,謝安執的眼神不自覺地乍變,也讓滿晴雪有了一個了不得的發現。
那種感覺,就好像高山雪落了紅塵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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