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真心
那日直到天色入暮,鐘楚泠都沒有來。
謝安執踏上回程的馬車,在進去的瞬間,他下意識看向來路,集市喧嚣,偏生路途坦蕩,瞧不見來此的半寸馬蹄塵煙。
知曉她的确是不來了,謝安執斂下眸子,旋身入車,惹得金鈴無風輕響,如清風哼唱無名歌謠。
許是因為什麽事情耽誤了也不一定,謝安執一邊想,一邊将目光投向窗簾微敞外的繁華盛景。
也不知那個小帝王出宮微服私訪的時候,瞧見此情此景,心中滿載的,是對游玩的歡喜,還是對河清海晏的欣慰。
路上走着神,一眨眼便到了宮門,然而馬車卻被宮門守衛攔了下來。
“陛下遇刺,進入宮中之人皆得進行仔細盤查,望鳳君見諒。”
陛下遇刺?
謝安執出手撩開馬車門簾,他腦子遲鈍地反應過來之時,便瞧見馬車外守衛畢恭畢敬的臉,好在守衛低着頭,大抵沒看到他此時的失态。
腦子裏迅速歸置好思路,謝安執坐正,颔首道:“你依規辦事便好。”
守衛道了句“得罪”,仔細查驗馬車各處,确認沒有異常後,擡手将馬車放了進去。
一路悅耳的金鈴聲在此時顯得煩躁起來,謝安執費力地理着思緒。此事為謝家手筆的可能很小,他本不必擔憂。可現在,他必須要去見一眼鐘楚泠,小則代表鳳君,大則代表謝家,起碼在明面上,一定要身正撇清一切關系。
眼下還不知道小帝王傷勢如何,輕了還好說,若是重了,哪怕跟謝家沒關系,保皇派也得借着這個事對其他世家進行敲打,免不了要抽謝家筋。
謝安執一面想,一面下了馬車快步向凰歸殿走去。
腳下的枯葉沙沙作響,夕陽隐于山野,最後一寸夕光撲滅。
“安執哥哥,怎麽走得滿頭大汗?”鐘楚泠坐在桌前,碗裏一只撕下來的燒雞腿,還是已經被人啃了一口的模樣。見他來了,油津津的小嘴訝異微張,反應過來後飛快拿過百合遞上來的帕子,擦幹淨嘴巴,安然起身迎向他。
“抱歉,今日出了點狀況,沒能去謝府。”鐘楚泠在他面前站定,仰頭無害地說道。
謝安執喘勻了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問道:“臣侍參見陛下,在宮門聽聞陛下遇刺,龍體可有恙?”
“沒什麽大事,就是頭在躲的時候撞到了馬車壁,鼓了一個大包。”鐘楚泠擺擺手,神情裏完全沒了之前鬧脾氣的模樣。
“何時的事?”
“嗯……巳時,去謝家的路上,遇到一隊黑衣人,人太少,所以直接被朕身邊的四大高手拿下了,當場服毒,一個活口也沒給朕留下。”鐘楚泠聳肩說道。
“臣侍向陛下問安過遲,請陛下責罰。”謝安執低下了頭,看起來是領罰的模樣,但話裏話外都是“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的埋怨。
鐘楚泠搖搖頭,坦誠說道:“本來就是想讓你在謝家好生陪着謝老太君,所以朕才沒讓人告訴你的,不是你的錯。還好朕帶了四大和高手,安然無恙,你就更不必內疚憂心了!”
“嗯……四大,和高手?”謝安執抿唇,語氣中疑惑滿溢,似乎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鐘楚泠自然地說道:“是啊,朕手下的兩個侍衛,一個叫四大,一個叫高手,這麽叫顯人多。”
謝安執唇角抽了抽,言不由衷誇贊道:“陛下聰慧。”
勞什子的聰慧,這是哪兒學來的旁門左道,一國之君手下很缺人嗎?要起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名字來壯膽?
确認她安然無虞,對謝家命途的擔憂之心也稍稍放了放,謝安執退開一步,準備行禮告退,卻被她突兀抓住,他無法妄動分毫。
他擡起眸子看她,她張着水潤珠圓的眼睛瞧他,且不斷迫近。那一刻,他莫名想到馬車上懸挂的金鈴,兩者之間,形不似,聲也不似,可他偏生就是想到了它。
大抵是,在風吹金鈴鈴聲動的那一刻,他的心恰如此時微顫,而後狂肆跳動。
還是靠得太近的緣故,搞得他心跳這樣快。
謝安執深吸一口氣,提醒道:“陛下,鼻尖兒蹭了油污。”
鐘楚泠聞言縮回了腦袋,動了動鼻頭,下意識想搓掉,卻又擡眼瞟了一下謝安執,眼中盡是信與不信的糾結。
“陛下不必這般看臣侍,”謝安執無奈垂眸,“臣侍沒有騙您的動機。”
鐘楚泠看着自己緊緊抓住的手腕,粲然一笑,晃亂了謝安執的雙眼,接着,他聽她清亮的嗓音響起:“百合,過來。”
百合依言走近,拿出帕子蹭了蹭鐘楚泠的鼻尖兒,鐘楚泠看到帕子上明顯多出的小片油漬,明了謝安執沒有騙她,微微羞赧,頭只低了半寸,又昂揚擡起,眸光灼灼地看着謝安執。
被她看得千般萬般不自在,謝安執無意識地蜷起指節,指甲摳弄掌心,良久,像是認輸般,他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安執哥哥來得這樣急,是擔心朕嗎?”
“随陛下怎麽想。”
鐘楚泠露齒,笑得張揚:“安執哥哥,朕真的覺得你挺有意思。面上心不甘情不願被朕聘入宮,做鳳君做得倒是樂在其中。但若是離你近一些,你又成了被朕強娶的小夫郎,日日都是恨不得以死殉節的模樣。”
“臣侍做的不過是天下人心目中鳳君該做的事,否則,損的是陛下與臣侍母家的面子。至于陛下所言後半句……不也是陛下當初與臣侍定下的約?陛下說着不會強迫臣侍,卻總是刻意撩撥,還想要臣侍作何反應呢?”謝安執凝目注視她,平靜而哀傷。
“謝安執,你真擰巴。”鐘楚泠的笑僵在臉上,像微弱的火苗一般緩緩熄滅,而後她松開了抓得緊緊的手。
謝安執收回手腕,落目又瞧見了手腕上赤紅的禁锢痕跡,這回他什麽也沒說。沒有隐忍惱怒的反駁,也沒有如上回一般将計就計的反将一軍,沉默代替了他的回答。
他向來伶牙俐齒,總是一句話一個動作,就能四兩撥千斤地戳破對方心底最濃重的心事,可這一次,“陛下自找的”五個字就卡在喉嚨裏,怎樣都說不出來。或許是她上次撕心裂肺的哭泣模樣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剛想開口,眼前就是她跨坐在他身上,一滴一滴淚往下落的模樣。
他将他的退步與容忍歸結于對小孩子的哀憐,卻似乎沒細思過,這麽多年,讓他動辄哀憐情緒的“小孩子”,也只有鐘楚泠一個。
“像以前一樣摸摸朕的頭吧,”鐘楚泠看着沉默的謝安執,“不管你信不信,朕在即位前,從來沒有想過利用你。”
見他沒有動作,她垂下頭,低低地笑了起來:“母皇立朕為太女時,朕就隐隐猜到,我們過往的情分,或許都将不複存在。朕向來賭運差,可那回,竟真的讓朕猜對了。”
謝安執遲鈍地将目光落向她的頭頂,不知何時起,身邊的宮人早就撤了個幹淨,整個大殿唯一動着的物件,便只有明明滅滅的燈火。
“朕一點也不聰明,知道你在謝家過得不好,心想,就算你留在謝家也得不到官位,不如來朕宮中,起碼比留在謝家自在。所以自作主張用了蠢法子,将你逼了進來。朕承認,你的入宮,朕的确存了對付謝家的心思。可掣肘謝家手段那樣多,譬如那謝瑤姝利用起來就比你容易不少,朕為何非你不可。
“你煩朕總将真心挂在嘴邊,是因為你不信,朕也不是願意受委屈的性子。你可以不接受,但你不可以輕視它。”
鐘楚泠捂住眼睛,也不知哭還是沒哭,就這樣平靜地說道:“就在剛剛,朕真的以為你跑過來,是擔心朕。可後來朕想明白了,你只是怕牽扯到謝家。
“随你信不信吧,朕确實不該在乎那些不重要的情愛糾葛。只是剛成婚就和離不好,五年很快的,你忍一忍。等時間到了,朕放你自由。”
謝安執欲言又止,指甲無意識地在掌心摳出痕跡。此時他只知道沉默,沉默之外,一切的話都顯得冗餘。
“走啊!別在這看了。”鐘楚泠捂着眼,梗着脖子說道。
“臣侍告退。”謝安執收回目光,行禮轉身,擡步離開,一氣呵成。
不是如蒙大赦,而是快步逃離。
鐘楚泠倒是如釋重負放下了雙手,百合适時進殿,剛想遞上幹淨帕子,卻發現那人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陛下……”
“別說話,朕緩緩。”鐘楚泠後退幾步坐在木凳上,轉身看向已經沒了熱氣的滿桌飯菜,冰冰涼涼的,讓人一點食欲都無。
“奴婢給您熱熱。”百合見狀說道。
“不用了,撤掉吧。”鐘楚泠呆滞地坐着,也不知過了多久,三魂六魄終于歸了位,她拿起一邊的湯盞悶頭灌,腦袋拔起來的時候,才有了往昔清明眼神。
“他會信嗎?”百合試探問道。
“容不得他不信,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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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地叩頭謝罪并賭咒發誓)以後我再不寫細綱就無存稿裸奔,我就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