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少年
謝安執定定地盯着她,兀自與她僵持。謝瑤姝卻不在意,她随手從腰間拽下來一袋銀子,看着謝安執,話卻是對着那個剛買回來的莺兒說的:“賞你了,往西走,瞧見一個叫雪梅院的地方,你只管進去,叫那裏管事的給你安排個屋子。”
“你兄長在,你收斂一些。”謝母似是看不下去了,壓低聲音說道。
謝瑤姝原本不羁的表情霎時乖順起來,她親親熱熱地挽起謝母的手臂,尾音拉長,像極了撒嬌:“娘親都不管,兄長哪裏管得着姝兒啊?”
說着,她餘光瞥見自接過銀兩就傻傻愣愣站在一邊的少年,蹙了眉頭,催促道:“還站在這裏做什麽?要本小姐請你去嗎?”
少年慌忙低下頭,唯唯諾諾弓了弓腰,依言向西邊走去。
謝瑤姝将手放開,笑嘻嘻說道:“娘親,姝兒去找姥爺啦!”
目送她遠去,謝母似是想說什麽,動了動嘴唇,卻只對攥緊拳頭的謝安執說了句:“和姝兒一道,莫要耽誤時辰,一會兒母親有話同你說。”
“母親方才應當聽到了謝瑤姝的話了吧?”謝安執突然說道。
“她是你妹妹,直呼其名過于疏遠。”謝母擰眉道。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這樣的話題轉移,無異是沉默的承認。
謝安執深吸一口氣,強牽起唇角,滿腔怒氣突然沒了去處,慢慢在心底消弭。
無蹤無跡。
……
謝老太君果真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大好,謝安執走進他的居所時,他正迷迷瞪瞪地看着親熱挽住自己的謝瑤姝,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許久,老人開口道:“是……泠丫頭麽?”
謝瑤姝鼓了鼓腮幫子,瞅了剛進來的謝安執一眼,迅速切成了乖巧模樣,聲音拖長,嗔怪道:“姥爺,我是姝丫頭,才不是兄長剛嫁的那位妻主呢!”
“姥爺。”謝安執适時開口道。
注意到謝安執也來了,謝老太君偏偏頭,問道:“泠丫頭呢?怎麽沒和招妹一起來?”
“兄長那位妻主最近添了幾房美侍,哪裏顧得着兄長啊?”謝瑤姝似乎是不滿意謝老太君的目光總被謝安執吸引,抓住謝老太君手臂晃了晃,大大咧咧說道。
“呸,莫要說這些話咒你兄長,我瞧着泠丫頭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人。許是事情多,來不了。是吧,招妹?”
謝安執點頭應下:“不錯。”
“兄長說是那便是,”謝瑤姝也不尴尬,腆着臉抓住謝老太君不撒手。
對于她這種幼稚的争寵行徑,謝安執倒是沒放在眼裏,他坐到謝老太君身側,問道:“姥爺近日可好?”
“好得很,心底總念着你和泠丫頭。前些日子收拾屋子,還拾掇出來你小時的一些玩意兒,想給泠丫頭看看,可惜她今日不來。”謝老太君說着,眼角眉梢都是笑,謝瑤姝看在眼裏,憤憤地松開了他的手臂。
“那姥爺可要記得那些東西放到了哪裏,莫要她下回來,您再尋不到。”謝安執緩緩笑開,順着他的話說道。
“一定!一定!”謝老太君樂得眉開眼笑,連謝瑤姝何時離開他們走到庭院門口也不知道。
謝安執随意一瞟,便看到謝瑤姝向他挑眉,歪了歪頭,示意他出來。
“今兒有些早,你來的時候用過早膳沒?”謝老太君問道。
謝安執略一思忖,緩言道:“尚未,孫兒這便出去叫廚房做點吃的,咱們祖孫一道用膳。”
謝老太君拍拍他的手,慈愛笑道:“快去快回。”
謝瑤姝在庭院門口等着,見謝安執出來,剛想開口,發覺那人的腳步沒有片刻停頓,惱意上頭,跟在他身後說道:“謝安執,你清高什麽勁兒?”
謝安執目視前方走着,絲毫不願搭理她。
“你說我要是告訴姥爺你是那種以色易粥的人,他會是什麽反應?”謝瑤姝高聲道。
她滿意地看着謝安執停下了步子,悠閑踱步到他身前,卻被他陰沉的臉色吓到。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卻立馬反應過來自己才是謝母的心頭寶,立刻梗着脖子瞪了回去:“作甚擺出這副模樣,我說錯了嗎?”
“謝瑤姝,你最好不要做這種損人害己之事。”謝安執冷聲道。
謝瑤姝聽入耳朵頗是不服,仰起頭,嘲諷笑道:“謝安執,你在威脅我嗎?”
“你如此放浪形骸,不過是因你靠山為母親,往日欺我無人可依便罷,如今我的背後是陛下,你再放肆,傷的便是陛下的面子。你覺得誰能保住你,母親,還是我?”
“誰用你保了!”謝瑤姝大聲喊道,“你怎麽可能保我!自私鬼!”
說着,她揣着滿心怒火跑開,讓謝安執哭笑不得。分明他才是一直被欺負的那個,如今這情景倒好像是他欺負了她一般。
十六歲的壞丫頭,随她作去。
……
謝瑤姝一路狂奔,滿腦子都是謝安執說的話。
惡心,真惡心!這個人怎麽能頂着無所謂的表情那樣坦然地說大話?
她寧可相信被她欺負過的人救她,也不信謝安執會對她伸出援手。
她不知自己是何時與謝安執結怨的,似乎自她記事起,謝安執就很不喜歡她。
很小很小的時候,她以為是兄長本就冷傲,生性如此,哪怕從不對她笑,她也不會往他讨厭她那處想。不與她玩耍她也理解,畢竟他大了自己十歲,已經是大孩子了,大孩子又怎麽能和小孩子一起玩呢?
她就這樣一直想着,用一個小孩子最單純的善意猜測他,直到約莫四歲,她攀高救小貓卻被困在高高的樹上之時。
小姑娘抱着小貓抓住樹幹,望着離腳相距甚遠的土地,瑟瑟發抖,期盼着有人能來救救她。
等啊等,等啊等,沒等到仆人,卻等到了自己的親生哥哥。
小姑娘欣喜若狂,大聲喊兄長,卻只得到白衣小少年輕蔑的笑顏。
“你既能爬上,何需旁人救你。”謝安執仰頭看着發抖的小姑娘,像是看熱鬧一般,揣着手,沒有溫度地笑着。
“兄長……我怕,我爬的時候不知道這樣高的。”小姑娘眼睛裏滾出了豆大的淚珠,一顆顆往下墜,卻怕哭煩了兄長,極力壓抑着哭音。
“那你爬之前,就沒有想過會給別人添麻煩嗎?”謝安執收了笑,話語如冬日鏡湖的冰霜,似乎敲一下,就會綻開猙獰的裂痕。
“可你是兄長呀……”兄長幫妹妹,又怎會是麻煩呢?
謝安執無辜偏頭,說道:“母親還是你的娘親呢,你等着她來救你吧!”
說完,利落轉身,直到雪白的身影消失在謝瑤姝眼中,他都沒有回頭。
謝瑤姝是太陽下山後才被尋她的奴仆救下來的,眼睛哭腫了,嗓子也啞了,一雙腿兒抖啊抖,半夜便大病一場,好幾日沒能下床。
清醒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尋了謝母告狀,聞說謝母罰謝安執跪在院中一天一夜,偏生謝安執倔強着不低頭,不認錯,似乎對親妹妹的見死不救,是理所應當一般。
小姑娘倔,跑到休養着的謝安執面前,要一個道歉,那少年卻懶懶地擡起眼睫,說:“我同你講一個故事好不好?”
嗯……拉不下面子道歉,講故事也不錯,她最喜歡聽故事了!
“傳說上古有一種獸,最喜歡食愛告狀的小孩子,它會逮住他們,先撕掉腿,連骨頭都啃幹淨後,再慢慢往上吃,直到吃剩下一顆頭,留作最後吃,為的是要讓壞孩子眼睜睜看着自己被吃幹淨。”
謝瑤姝扁扁嘴,又哭了出來,不知是被吓得,還是被氣得。
後來故事裏的獸就成了謝瑤姝的陰影,那段時間,每每閉上眼,她看到的都是自己被吃得只剩下一顆頭的模樣。
接連做了幾天噩夢,老天爺才憐憫着為她開了智,讓她明了,那被她當做兄長的少年,因為她奪了母親的寵愛,怨她,恨她,巴不得她從未出現在這個世間。
這高門望族中,哪有真的手足之情呢?
謝瑤姝跑累了,扶住一側假山石劇烈喘息,從一旁遞過來一條帕子,謝瑤姝尋着方向看去,正是她今晨買回來的青樓莺兒。
她接過帕子,壞心情被帕子上柔軟的橙花香沖淡,她軟了表情,問道:“還沒問你,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怯生生收回手,小聲道:“奴名陸漾。”
“怎沒去居所那裏收拾收拾自己?”
“管事的哥哥說那裏住滿了……沒有奴的地兒了。”陸漾越說越小聲,頭也垂了下去,似乎怕謝瑤姝覺得他麻煩,又把他送回青樓裏。
“偌大的丞相府還住不得一個小莺兒了?”謝瑤姝将帕子丢給他,笑言道,“我的院裏還有個側屋,你且在那兒住着吧!”
“是……”陸漾點點頭,乖巧應下。
謝瑤姝輕輕笑了笑,擡步行進,走出一段路,回頭卻發現那人還在原地杵着,謝瑤姝哭笑不得,說道:“你倒是跟着我啊!”
“啊?”陸漾木讷回神,立馬擡步追上她,像是追逐着一輪裹着烏雲的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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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瑤姝:之前誰說謝安執是小白兔的,出來挨打!!!
謝安執: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