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子衿
這只小貓的确要比雲團乖一點,很是像小時候的鐘楚泠。它被謝安執丢入冬青懷中,乖乖地窩着,也不撓也不叫,許是怕抱着它的人也動粗将它丢掉。
今日謝安執來找鐘楚泠言及大選之事,就是為了處理謝瑤姝惹出來的禍患。
據他了解,蘇家兩子生母與謝丞相一樣,都不願意兒子涉足政事,而蘇禦史心氣兒比謝丞相要高,不願意将兒子下嫁,在鐘楚泠登基前,蘇禦史就想着與那些皇位有力競争者議親。
先前鐘楚泠無父君母族可依,入不了蘇禦史的眼,然而先帝出乎所有人的預料立鐘楚泠為太女,并于一月後病逝,鐘楚泠即位,一切瞬息變幻,蘇禦史甚至還沒來得及拉攏她。
過往走得近的皇女皆沒了聯系,蘇禦史就等着把兒子送入宮中。
然而入宮的秀子名聲自當越清白越好,這時候攪進調戲風波,名聲可不好聽。更何況謝瑤姝的胞兄還牢牢掌控着大選名單,若與謝家交了惡,蘇家做皇親的夢就要碎了。
謝安執促成這件事,除了為謝瑤姝收拾爛攤子,還有一個私心,便是想着後宮的人多了,鐘楚泠或許就不會逮着他一個人折騰。
只是他沒想到,冒失前來,竟然還撈了個累贅回來。
小貓實時發出呼嚕聲,冬青低頭看去,小家夥已經睡熟了。
……
送走謝安執與鐘澤瑾,鐘楚泠活動了一下筋骨,重新坐回了案前,展開信紙執筆疾書。
百合上前為她磨墨,斟酌道:“瞧鳳君有些心不甘。”
“心不甘也沒法子,以前他把貍奴丢給朕養,朕還以為是什麽天大的恩賜,後來才知他只是嫌麻煩。而今子衿特意為朕尋來了那樣漂亮的小東西,朕不收的話,他留着養還耗糧食,但朕收了,又沒精力養,不丢給謝安執丢給誰?一報還一報罷了。”鐘楚泠埋首書信,輕描淡寫道。
百合掩唇笑:“即便是麻煩的小東西,陛下當年養的時候,還是很歡喜呢!”
鐘楚泠停了筆,似笑非笑地看着信紙走神許久,久到毛筆上的墨墜在了信紙上,才緩緩說道:“沒有真心的東西,給朕再多歡喜,到最終也只是羞辱而已。”
有些回憶似乎經久不可考,那只叫做“雲團”的小貓,最終只在她腦海中留下一個不甚清晰的影像,而後慢慢變成了謝安執的模樣。
是啊,他給的羞辱。
“百合,猜猜看,他突然提起大選做什麽?”
“大抵是為了分散走陛下的注意?”
“傻姑娘,”鐘楚泠笑笑,伸手捏了捏百合的鼻子,說道,“他那是為了他胞妹謝瑤姝。”
被她這動作弄了個雙頰羞紅,百合揉了揉鼻子,低聲道:“是陛下聰慧。”
“謝瑤姝這般性子,找人盯着她便能知悉她最近所作所為。過往朕以為謝安執厭惡極了他那個妹妹,倒是朕想錯了,再厭惡也是一母所生,能厭惡到哪去。”
鐘楚泠說着,将寫好的信折疊起來放進信封中封好,眼角帶笑,眼中卻沒什麽笑意,說道:“他沒什麽在乎的東西,大抵最在乎的,就是他身後的謝家了……那麽,朕總要在謝家覆滅前,用完所有它可利用的價值才好。”
……
自那日鐘楚泠應允謝安執操辦大選之事,兩人就再也沒見過。鐘楚泠是知曉他必會以忙于籌辦大選而對她閉門不見或是敷衍,索性不去找他,節省了時間再去看郭奶奶他們。
出乎她意料的是,這幾次來,蘭子衿都在。
“最近繡坊無事嗎?”鐘楚泠接過蘭子衿遞來的玉米粥,随口問道。
“這幾日繡坊在選繡郎入宮進司制坊,有意願的人都成日泡在繡坊裏,幹了不少活,我們手裏的活就少了。”蘭子衿坐到鐘楚泠身側,催促道,“餘姐姐,快趁熱喝。”
“這麽一說,最近選進宮的人還蠻多的。”鐘楚泠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到嘴裏咽下,掰手指算道,“大選選侍,還要增選宮人。”
“畢竟是新帝登基,宮中大抵缺乏人手罷。”蘭子衿揉着衣角道。
鐘楚泠點點頭,頗為自然地說道:“希望新帝是個好皇帝,莫要辜負選人入宮消耗的財力。”
“選人對我們這些老百姓來說倒算是好事呢!聽說宮裏例銀可多,若不是我得看顧院中的孩子們,也跟着入宮多賺些錢了!”
“宮中錢多事兒也多,不如宮外安穩。我家有門生意與宮裏搭上線,就進宮了一趟。眼瞧着一個小宮人因為不慎碰落一個裝飾器物,就被罰跪,駭死人了。若不是做皇商賺的銀子多,我可不願意再進去一趟。”鐘楚泠信口胡謅道。
蘭子衿抿抿唇,問道:“餘姐姐不希望我入宮麽?”
鐘楚泠饒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蘭子衿,埋頭吞咽着手裏的玉米粥,清清嗓子說道:“只是希望你賺一些安生銀子罷了。”
“若我願意呢?”
“那我自然是尊重你了!”鐘楚泠緩緩笑開,舉起手裏的碗,說道,“好吃,再來一碗。”
一旁竄出來的小牧奪過碗,說道:“我來我來。”
鐘楚泠失笑道:“這孩子……哦,對了,過些日子我會忙着家中事務,大抵到過年那段時間才能來,銀錢我會遣人送來,莫要挂念我。記得給我留一些你灌的臘腸,我可就是好那一口呢!”
忽略了鐘楚泠眼裏的調笑,蘭子衿失神問道:“要好幾月見不到餘姐姐了嗎?”
“又不是永遠不見,”鐘楚泠摸了摸他的頭,淺笑道,“有緣自會相見。”
蘭子衿欲言又止,此時小牧正好盛完玉米粥跑出來,鐘楚泠起身迎他,便讓蘭子衿口中的話咽在了肚子裏。
他想說,那繡郎有機會見到陛下嗎?
可若是那樣說了,餘姐姐就知曉他知道自己真實身份,說不定以後都不來了。
比起院中其他人的質樸,蘭子衿心思要多出許多。從見到餘姐姐的第一眼,他就猜到這人或許并不如她自我介紹一般,是一個商人。
畢竟他眼裏的商人,談吐是消不散的銅臭氣,哪裏如她一般宛若幽蘭。
帶着這樣的疑惑,他瞧見了大婚游街的帝王。隔着紗簾是瞧不見帝王真顏的,可那時,恰巧有那麽一縷風。
就是那恰巧的一縷風,他眼尖透過微微揚起的紗簾,瞧見了車辇中和煦淺笑的她。
原來她是新帝,原來她是這世間最尊貴的人。
可他知道的時候,她已經成婚了。他想知道那位能夠名正言順嫁給她的貴子是何模樣,可那日他追着車辇走了很久,也沒有看到那人真容。
直到她帶着謝安執前來,他才看到自己輸給了什麽人。本來他是想仔細比較自己究竟哪裏不如那個鳳君,滿腔憤懑卻在對方一個眼神中消散,無地自容。
那眼神,高高在上,好像在看蝼蟻,讓蘭子衿覺得自己甚至都不配與他比較。
罷了,就當這是個秘密,永遠不揭穿,她便永遠是他的餘姐姐。
可若永遠只是他的餘姐姐,他真的甘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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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人迷泠泠此時憂愁地捏起了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