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貍奴
“王爺也是進宮尋陛下的?”謝安執颔首,問道。
雖然覺得謝安執這稱呼生疏,然而了解他的人都不會糾結這些細枝末節。鐘澤瑾懂謝安執是個依禮辦事的性子,所以他喊他的“王爺”,自己仍舊熟稔地喚他“表兄”。
“過幾日我便要去封地梁州,來與阿泠說說話,你要去的話,不如一起?”
謝安執斂下眼睫,應了聲“好”,便于鐘澤瑾并肩向凰歸殿走去。
殿中的鐘楚泠剛批完最後一份奏折,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候在一邊的小白貓适時“喵嗚”了一聲。鐘楚泠聞聲扯開一個笑,伸手插入長長的貓毛中,支起手指關節緩慢撓弄着。
宮人通傳安王與鳳君到時,小白貓剛好鑽入她的懷中。
謝安執入殿,便看到撓着小貓下巴笑得正歡的她。
“陛下眼前奏折如山,實在不宜耽于玩樂。”謝安執以為她沒批完奏折就在這玩貓,身體裏的帝師魂又蠢蠢欲動,面色不虞地開口道。
鐘楚泠倒是沒為自己辯解,她放小貓下地,小家夥霎時逃到了櫃子後面,快得只剩下一道小白影。她拍着身上不慎沾到的貓毛,輕聲道:“有鳳君如此,天下何懼朕流連春宵疏于政事?安執哥哥,可真是朕的賢、內、助呢!”
賢內助三字,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謝安執裝作沒聽到她話裏的皮裏陽秋,面色淡然靜立在側,鐘澤瑾見狀連忙打圓場道:“阿泠,莫不是每日奏折都如今日一般吧?”他圍着小山似的那摞紙,不住吸氣。
“哪能有那麽多?”鐘楚泠走到鐘澤瑾身邊,親親熱熱地攬住他的肩頭,說道,“還不是病中欠下的債,今日批得朕手抖,好不容易批完,摸摸前些日子得來的貍奴,卻被什麽人劈頭蓋臉訓了一頓。”
她一邊說一邊将目光往謝安執身上瞟,說完後,尾音似乎還帶了個“哼”字。
謝安執眸光淡淡,輕聲道:“是臣侍唐突,請陛下責罰。”
“算了,”鐘楚泠揮揮手,調笑道,“朕舍不得。”
鐘楚泠舍不舍得鐘澤瑾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好似一條路邊被人踢了一腳的狗,忍不住尋找那只消失不見的貓來同病相憐。
像是回應他心底的呼喚,小貓踏着軟軟的步子從櫃子後面繞出來,許是覺得眼前兩個生人不足為懼,一使勁,從地上又竄到了鐘楚泠的身上。
鐘楚泠接得快,将小貓抱了個滿懷,鐘澤瑾好奇探頭去瞧,小貓也瞪着圓鼓鼓的眼睛瞧他。
小貓通體雪白,毛長且有光澤,看來是自出生便被照料得很好。它又生了雙鴛鴦眼,一只似海淵湛藍,一只似驕陽灼目。
“它好像雲團呀!”鐘澤瑾像是發現了什麽稀奇事物一般,扯着若無其事站在一邊的謝安執,說道,“你看它像不像你之前贈阿泠的雲團?”
謝安執聞言望去,小貓也順着鐘澤瑾的動作看向他,啓唇“喵喵”叫着,似乎在因謝安執的目光而喜悅。
“你們也覺得它像雲團對吧?”鐘楚泠舉起小貓對着自己,勾唇淺笑,“雲團死了後,朕就再也沒養過貍奴。前幾日宮外友人要贈,朕還想拒絕。可是瞧見了小家夥的模樣,便移不開眼睛了……朕想雲團,就把它帶回來了。”
她放下小貓重新将它抱在懷裏,目光懷念而傷感:“雲團還是朕長這麽大,頭一次收到的禮物呢!”
聽了她說的話,謝安執雙目微睜,似乎是帶了訝異,然而他眼中的驚訝流失得太快,快到讓鐘澤瑾以為那只是自己的錯覺。鐘澤瑾搖搖頭,不過多糾結,謝安執心中卻起了微瀾。
那貓是他剛做鐘澤瑾老師後不久送給鐘楚泠的,原只是随手的舉動,亦或是說,那只是個少年惡劣心起的玩笑。
教授鐘澤瑾論道不必長久待在宮中,每十日可回家團聚一夜。
謝瑤姝不喜歡哥哥回來,因為他一回來,姥爺的眼中就不是只有她一人了。所以,她總會做些無聊的惡作劇試圖趕謝安執回宮,要他永遠不要回來。
六歲的小孩子能做的壞事實在是有限,總之鬥不過十六歲的少年。雖然這些事都無足輕重,可頻繁了終究是惹謝安執厭煩。在他一次準備回宮卻在馬車裏發現滿座貓毛以及一只驕矜橫行的白貓時,喜潔成癖的少年還是捏響了手指的關節。
他命人打掃馬車中的貓毛後,拎着小貓的後頸皮踏入馬車,沒有把這只金貴得應當是謝瑤姝愛寵的小貓還回去。謝瑤姝沒想到他将小貓捉走,跑出府門咧嘴大哭。而謝安執一面嫌棄地摁着小貓,一面聽着馬車外漸遠的童稚哭音,快意地笑了出來。
然而進了宮,他便發覺事情有些難辦。怪他太得意,忘了在路上把小貓丢出去,竟就這樣帶進了宮裏。進了宮就不能随意出宮,在這十日裏,總得給小貓找個去處。
自己養着?那必然不行。髒兮兮的貓毛到處亂飛,想想就煩悶。
送給鐘澤瑾?那更不行。這樣容易使鐘澤瑾玩物喪志,謝貴君一定會訓他。
心裏正苦悶着,迎面就遇上了獨自一個人玩球的鐘楚泠。
“謝大人……”小鐘楚泠将球放到一邊,怯生生問道,“這是哪裏捉來的貍奴?瞧着好生喜人。”
“皇女殿下若喜歡,臣便贈予殿下了。”謝安執拎着生無可戀的小貓,向前遞了遞。
“可以嗎?”小姑娘眼睛亮了亮,可又很快熄滅,垂着頭擺擺手,說道,“我養不好的。”
“殿下不妨這麽想,它是來做殿下的朋友的,不必像嬌養寵兒一般待它。”謝安執蹲下身,将小貓放在地上。一直被兇殘對待的小家夥腳落了地,比起揪着它一路的謝安執,它更願意親近眼前的小姑娘。于是,它便搖搖晃晃走到了鐘楚泠的腳邊,在她歡喜的眼神中軟軟地蹭起了她的腳面。
鐘楚泠歡天喜地抱住小貓,歡欣雀躍地離開,謝安執才算了了心中大事,後來出宮,便也忘了将它從鐘楚泠這裏要回了。
雲團是鐘楚泠回宮那年死掉的,也怪是它與鐘楚泠緣淺,堪堪只得了兩年的情分。
謝安執從回憶裏掙出,輕聲道:“它比雲團溫順些。”
雲團似乎是謝瑤姝慣出來的驕矜性子,若不是受了什麽威脅,絕不會主動讨好人。而這只小貓,親人多了。
“說起貍奴便跑了題,皇兄,安執哥哥,你們今日來此有何事?”鐘楚泠摸着小貓,問道。
“無甚要事,只是離京前來看看你。京中煩心事頗多,你若得了一二空閑,便來梁州尋我,我必在你來前摸清附近游樂佳處,帶你散心。”鐘澤瑾淺笑道。
“那朕可要好好想想如何給皇兄找事做了。畢竟光是朕忙着,朕可見不得旁人閑适!安執哥哥,你來是要做什麽?”鐘楚泠偏頭看向謝安執。
謝安執收回看着小貓的目光,說道:“臣侍今日前來,是想問今年大選是否如期舉辦。”
“安執哥哥想如何?”鐘楚泠看着他,目光灼灼。
“臣侍以為,不應缺辦。陛下雖剛登基事務繁多,但與擴充後宮并無沖突。且陛下登基不久,急需與京中各氏族交互,聯姻便是最快捷的手段。再有,陛下年輕,正是為皇室開枝散葉的好時候,不宜耽誤。”
“你不吃醋?”鐘楚泠蹙眉看他。
謝安執目光坦蕩:“為何要吃醋?”
“後宮多了男人,便多分了寵愛,男子不都怕這個嗎?”鐘楚泠摸着小貓的手無意識收緊,問道。
“若臣侍與陛下所說的男子相同,陛下娶臣侍,就不用費這些功夫了。”
謝安執的聲音一貫沒什麽感情,如泉冽,如冰芒。
句句恭敬,句句是刺。
“怕了你了。”鐘楚泠嘆了口氣,說道,“要辦就辦吧!朕随意。”
氣氛多少帶了點尴尬,鐘澤瑾心知不可久待,說着要尋謝太卿便溜走了,只剩兩個人待在屋裏僵持。
“臣侍再無別事,也告辭了。”
“慢着,”鐘楚泠叫住他,慢條斯理地撫了撫小貓的毛,說道,“鳳君既擔憂朕耽于逸樂,不若替朕養它,省得朕處理政務三心二意,如何?”
謝安執蹙眉,面上拒絕之意明顯,鐘楚泠卻将貓往前送了送,說道:“這是聖旨。”
“是,陛下。”謝安執順從地接過貓,眉目淡淡,問道,“現在臣侍可以走了嗎?”
“走吧。”
當他踏出殿門的那一瞬,小貓便被拎着後頸皮扔到了守在外面的冬青懷裏。猝不及防的冬青正擺弄着懷裏委屈的小貓,便聽得謝安執冷冷開口道:“遣人告訴母親,蘇家二郎之名于大選名冊上,該如何尋蘇家解決謝瑤姝之事,便讓她自己去想。”
“鳳君,那這貍奴……”
“帶回去養,只要不養死,餘下怎樣都好。”謝安執拍了拍身上蹭到的貓毛,一如往日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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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虐待貓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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