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風動
雨是辰時停的,但在午時謝安執出去的時候,院中未落完的葉子上還墜着水滴,宮人在院中掃着積水。
謝安執确定眼前無水坑後,才忍着酸痛擡步出宮。
身為鳳君,定然是不可能對生病的帝王不聞不問,不然傳到前朝,倒顯得他這個鳳君不懂事。
咬着牙走了幾步,謝安執失态地嘆了口氣,心想:還不如讓她活蹦亂跳地來嘲笑他,至少她再怎麽跳,他兩眼一閉只當沒聽到便罷了,哪還用得着像現在這般一步一痛嘶地挪着去?
好不容易到了凰歸殿,百合迎他入殿,果真看到病得面色緋紅的鐘楚泠,眼下還沒醒,有時還哼唧兩聲,眼睛一直閉着,乖順得像只兔兒。
謝安執本想走走流程坐一坐便離開,怎料他從鐘楚泠身側起身,卻發現不知何時衣角已經被那家夥抓了起來。謝安執扯了扯,發覺這病得迷迷糊糊的人力氣卻格外大,他抽不出來,俯身細瞧,卻抓不到那人裝昏的蛛絲馬跡。
許是真的病得不輕,就像她小時那樣。
謝安執心底舒了長氣,擡手屏退想要上前幫忙的冬雪,兀自又坐了下來。
“燒何時退的?怎還不醒?”
“回鳳君,就在方才,太醫說退了燒便是沒事了,一會便能醒。”百合恭敬回道。
也是,宮人回禀他的時候,還說她燒沒退,大抵就是在他來的路上退燒的。再燒下去也不像話,太醫院那群人又不是吃幹飯的。
說話間,謝安執又試着扯了扯衣角,還是扯不動,想着扒扒她的手,卻怕她突然醒來,說他勾引她。
!!!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和她還沒待了幾天,腦子就和她一般渾了!
謝安執趕緊清清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漫無目的地數起了床簾上的珠串。當目光游離到邊角的時候,一串風鈴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記得那日被母親算計,他于此處醒來,床上還沒有挂這東西。
思緒與時機碰撞得剛剛好,似乎在回應謝安執的目光,窗外吹來一陣混着新鮮泥土氣息與雨霧的微風,吹得風鈴叮當作響。
“安執哥哥……喜歡這個風鈴嗎?”一道沙啞的聲音在悅耳的風鈴聲中格外突兀,說完這句話,鐘楚泠咳了咳,在宮人的攙扶下起身,擡擡胳膊,示意自己想要喝水。
“陛下醒了?”謝安執沒有回她的問題,收回落在風鈴上的目光,淡淡說道。
“再昏下去,可就看不到安執哥哥為朕擔憂的樣子了。”
果然,這人一醒來就沒個正行。
謝安執不動聲色将衣角後抽,在鐘楚泠怔忪的目光中撫平被她抓皺的紋路,說道:“既然陛下已經醒了,臣侍就放心了,這便告退,不妨礙陛下歇息。”
鐘楚泠盯着自己抓過他衣角的手發愣,聽他要走,傾身上前,說道:“安執哥哥來了多久了?”
“一會兒而已。”
看着謝安執淡然的表情,想來是沒像自己一般感染風寒,鐘楚泠自嘲地想:抱着耍他的心拉着他到處跑,卻沒想到自己成了最狼狽的那一個。
“安執哥哥還沒說喜不喜歡這個風鈴呢!若喜歡,朕再找子衿做一個。”
謝安執下意識望向兀自響着的風鈴,出言道:“是那個貧家子做的?”
“不喜歡?那便罷了。”鐘楚泠還在病中,沒什麽精神,有氣無力的模樣。昏着像睡着的兔兒,醒着像只耷拉着耳朵的狐貍。
謝安執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無言起了身,行過禮,轉身便走。
鐘楚泠目送着謝安執遠去的背影,依稀想起還是少年時的他。
那日風和,謝安執帶着兩個懵懂的小孩子站在庭中,鐘澤瑾是個安不下心的人,蹦跳着要追小蝴蝶,鐘楚泠靜陪在側,将鐘澤瑾沒聽到的話,全都聽進了耳朵裏。
彼時那個宛如翠竹的少年臉龐籠在曦光中,輕聲念道:“風幡非動,動自心爾。”
鐘楚泠小心翼翼看了看一邊沒聽進去的鐘澤瑾,見他沒有問的意思,所以嘴唇動了動,求知大過膽怯,小聲問道:“此為何意?”
“世間萬物無定法,能決定它們的,是你的心。”
只可惜,眼下沒有幡,也沒有妄動的心,只有惱人的秋風。
……
鐘楚泠這病沒持續多久,畢竟她是鎮北将軍親自教出來的徒兒,身體素質不可謂不高,沒過幾天便恢複了往日的活力。不過不知是不是前幾日害人終害己的教訓,她有些日子沒來找謝安執了。
若是她此時來,大抵會正好撞見謝安執将謝家家書丢到炭盆的畫面。
“大人她……寫了什麽?”冬青搬來新的炭往裏添,一邊添一邊問道。
無非是謝瑤姝又闖了禍事喚謝安執去擺平,十六歲的姑娘家整日沒個正行,日日闖禍,還要謝家給她收拾爛攤子。許是覺得謝安執在宮裏成了她的新依仗,她調戲平民不滿足,還去調戲人家蘇家公子,又被人逮去府衙了。
謝安執素來與他這個妹妹不親厚,入宮成為籠中雀也是拜她所賜,他不主動算計她都是他仁慈,又怎會去幫忙。
謝丞相似乎知道謝安執并不願插手這件事,信末還搬出了謝老太君,說是老人家想孫女兒了,千叮咛萬囑咐要謝安執把人撈出來。
然後那封信便落得成灰的下場。
要他為了那個蠢貨向鐘楚泠低頭,做夢。
“不是什麽重要東西。”謝安執冷聲回了,拿起一邊的藥泥,往腿上敷去。
未幾,冬雪通報宮人奉帝王之命前來送鳳印,謝安執由着冬雪用布帶将藥泥裹好,放下衣擺,起身接印。
到底是鳳君,管理後宮是本分,好在後宮中人并不多,倒也不算難事。只是想起後宮,謝安執便算了算日子,馬上要到大選後侍的日子,屆時世家貴子入宮,待帝王垂青。
就是不知道鐘楚泠辦不辦。
說實話,謝安執最頭疼這個,有些世家子是專養來聯姻的工具,讀的全是《男德》《男戒》,通詩書不假,吟的卻全是風月。總之,要他面對那些沒什麽志向的男人,真是太難為人了。
不過……大選之事先放放,他想起來一件事還未處理。
……
“太卿,鳳君駕到。”
烤着炭火暖洋洋的夏輕月險些被茶水嗆到,他眨了眨眼睛,問道:“你說誰?”
鳳君?謝安執?那個高高在上的佳公子?來他這個小太卿宮裏做什麽?
再多疑慮,夏輕月也沒表現得太慫,他坐正了身子,雙腿下榻穿上了鞋,才剛把自己弄體面,謝安執就進來了。
“太卿安好。”謝安執斂目行禮道。
“呃……”夏輕月坐不住了,努力使自己沒那麽慌亂地站起身,說道,“鳳君有禮,不知鳳君今日前來是……”
“今日陛下命臣侍執掌鳳印,前不久太卿所說之事,臣侍如今可替太卿處理。”
夏輕月一拍腦袋,耿直說道:“啊!用度克扣之事陛下已然為吾解決了!麻煩鳳君跑這一趟,謝鳳君好意,吾暫時不需要了。”
“既如此,今日便打擾太卿了。臣侍先行告退。”謝安執面色一成不變,好像一個木偶人,例行公事來問問,不需要他就走。
頗幹脆,頗利落,頗沒什麽人情味兒。
夏輕月也不知道他是何心境,目送他離去後,緊張地抓住身側宮人,問道:“吾……吾方才沒說錯什麽話吧?”
被他拉住的宮人失笑道:“鳳君有禮,太卿有節,如何算錯?”
“沒錯就好,沒錯就好……”夏輕月拍拍胸口,知是沒事,又歡歡喜喜蹬了鞋,一邊喝着小茶裹着小毯子一邊看方才偷藏起來的話本了。
……
走在回寝宮的路上,謝安執出神凝思,冬青跟在身後一言不發。
陛下日理萬機,卻還顧念先帝在時位分不怎麽高的一位太卿。陛下如何,輪不到他一個侍從品評,就是不知道鳳君心裏怎麽想了。
謝安執倒是沒在想夏輕月和鳳印的事,他在想謝瑤姝一案。
方才他突然想起來,謝瑤姝冒犯的是蘇家人,還是蘇禦史的愛子。蘇禦史常盯着京中各大世家,越是龐大的家族,其內裏髒垢越多。平日裏沒被抓着便罷,可他謝安執要是不幫忙,謝丞相救女心切,動用謝家之力再行逆律之事……謝瑤姝倒黴事小,若是謝家大族遭此牽連,那就完了。
雖然他相信身為族長的姨母不會容許母親胡鬧,但謝瑤姝是母親的命根子,難保她不會冒着被家族除名的風險也要救謝瑤姝出來。
謝安執越想越煩躁,眉目裏的戾氣也越來越重,冬青敏銳察覺自家鳳君周身的低氣壓,更是不敢說話,偏生有人還不解意,叫住了正惱着的謝安執。
“哎!表兄!妹夫!”鐘澤瑾遠遠喊着,許是見謝安執不應,快步上前,問道,“去哪?去找阿泠嗎?”
冬青心尖兒一顫,下意識上前一步看謝安執的表情,卻見那人換了一副和煦模樣,平靜地看着鐘澤瑾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
鐘楚泠:啧,失策了,朕英明神武的形象啊
感謝在2022-09-16 20:59:20~2022-09-17 23:56: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雲落緣 1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