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狡狐
目送着鐘楚泠和謝安執離開,謝太卿放下茶盞,開口道:“若不是你不樂意,這皇位本也輪不到她來坐。”
“父君,慎言。”鐘澤瑾連忙打斷道。
“有何說不得?”謝太卿懶懶地擡了擡眼皮,說道,“就算這宮裏有她的人,吾也不怕,有本事她便與吾撕破臉,眼下光日日來膈應吾卻不對吾下手,不就是她壓根動不得吾麽?”
鐘澤瑾哭笑不得:“阿泠心思單純,待人坦誠,或許她根本不知您不待見她,只将您當父君,所以進退沒什麽度。”
“心思單純的是你!”謝太卿見不得自家兒子被賣了還給人數錢的德行,捏了捏眉心,說道,“若她單純,她根本就不會在先帝面前賣乖,唬得先帝立了她為太女。還有那個謝安執,吾将他當自家人看,誰料他偷着幫那個混丫頭,還當吾不知道,兩個人一道來尋吾不痛快!”
“阿泠黏着母皇怎就不單純了?兒臣小時也愛黏着母皇呢!”鐘澤瑾給謝太卿拍着背順氣,耿直說道,“阿泠聰慧,也勤奮,兒臣本就比不得她。她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自己應得的,而不是兒臣讓的。兒臣不願争這皇位,一則是因兒臣不喜皇權,二則是因兒臣知曉若自己想要,謝家必然會把兒臣推上去,這對自小孤苦無依、只能靠自己的阿泠來說太不公平了。”
心大的鐘澤瑾并沒有發現自家父君越來越黑的臉,自顧自地說道:“不要再說什麽兒臣讓不讓的話了,兒臣本就不配。”
“小混蛋!”謝太卿想發火,可念着這是自己的兒子,疼都來不及又怎會兇,只能又一次壓下了怒火,伸手點了點他的眉心。
鐘澤瑾看着謝太卿軟了口氣,咧嘴一笑,攬住謝太卿的肩頭,一臉耍乖模樣。
“都多大了,還沖父君撒嬌?”謝太卿勾着唇,話裏嫌棄,手卻摸着鐘澤瑾的頭,像是小時哄他睡覺一般。
“在父君面前,瑾兒永遠長不大。”
謝太卿似是想起了什麽,他伸手推開鐘澤瑾,說道:“說起來,那丫頭都成婚了,你長她兩歲,還不快點?過幾日吾遣人辦個賞菊宴,邀些世家貴女給你相相?”
鐘澤瑾撥浪鼓似的搖着頭,連聲道:“別別別,父君,婚事急不得,尤其是那些個世家女。做皇妻意味着仕途終結,稍微有點志向的都不樂意當。若是尋常百姓便罷,世家女沒志向的,那不就是整日眠花宿柳的纨绔麽?這是火坑,兒臣才不跳!”
“不選世家女你還能選個窮丫頭?”謝太卿聽不得他張口就來的胡扯,拉下臉說道,“別說這些渾話,吾還想抱孫兒呢!”
“兒臣還急不得,父君若實在着急,便等着阿泠的孩兒呗!”
“皇帝再如何,她都是外人!”謝太卿搖頭,說道,“終比不得自家孩子親厚。”
知曉自己無論如何也說不動謝太卿接受鐘楚泠,鐘澤瑾索性閉了嘴,又抱着謝太卿撒起了嬌。
……
謝安執回了栖鳳殿,桌上擺着涼了的湯。經鐘楚泠帶着他又是跑又是爬樓的折騰,胃裏早就空空如也。他摸了摸空癟的腹,吩咐冬雪道:“把湯熱熱,再弄些小菜來。”
冬雪利索出去,冬青拿了帕子來為謝安執拭汗,好奇問道:“鳳君這是怎麽了,這……”
謝安執維持着面上的清冷,努力拾了力氣搖頭,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麽狼狽,說道:“無事,去看了看景,吩咐人打桶水來,本宮要沐浴。”
白日沐浴不大好,但冬青懂謝安執,他定然忍不得身上再多一時的黏膩。
在入浴桶前,謝安執突然喚住了準備離開的冬青,說道:“若是陛下來了,攔住她。”
“這……說您不便?”
“她必刨根問底……”謝安執嘆息道,“罷了,便直說本宮在沐浴,她也不能不知分寸至此。”
好在直到謝安執沐浴出來,鐘楚泠都沒來找他。
謝安執坐于桌前執起湯匙,窗外湧進來一道涼徹骨的風,令發未幹的謝安執打了個寒顫。
守窗的宮人連忙上前合上窗,冬青喃喃道:“今晨便覺得天太涼,恐要下雨,眼見着天陰了,估摸着一會兒便要下了。秋雨最是惱人,鳳君用完膳便早些歇下吧!若是雨大恐睡不着。”
“嗯。”謝安執抿了一口湯,淡淡應下。
然而當他準備上床入寝時,外面的雨便霎時傾瀉。
謝安執穩了穩心神,展開被子蓋好躺下。
這雨果真不小,如鼓似轟鳴。不知那個孤落落憑欄遠眺的姑娘,回去了沒有。
……
事實自然是……沒有。
這是鐘楚泠第七次被雨雪困在那座廢舊燈樓上,百合已然習以為常,在凰歸殿等不到人,自然會帶着傘來尋。畢竟只有在這裏,鐘楚泠才不會帶人,自然不會有人回來通報帝王被困。
百合在樓中放過傘,有時鐘楚泠被困,就拿着傘離開,末了忘了還,下一回又被困在燈樓上,今日便是如此。也虧得是百合放傘,不然被困次數遠大于七次。
這一點百合時常絮叨她,她也覺得奇怪。明明平日精細聰明的自己,怎在拿傘之事上這般馬虎。思來想去尋不到理由,她便想,或許自己打心底,是想借着雨雪圍困,而在燈樓裏找尋真正的靜谧。
她搬起躺椅往裏走了走,确認雨不會飄進來,又優哉游哉地躺在了上面,哼着不成調的歌。
明叔早已離去,整座樓滴水可聞,只剩她一個人,歌聲在空曠燈樓回蕩,倒顯得有些可怖。
明叔是江湖人,本來與皇室中人沒什麽牽扯,将他與鐘楚泠系到一起的,是鐘楚泠的父君蕭雲笙。
據說那蕭雲笙也是個四海為家的江湖人,沒什麽名氣,但生性灑脫,廣交朋友。一支簫,一身白袍,一生逍遙。
這樣自由自在的人入宮便只有愛情這一個緣由,說起來也只是俗套的話本子故事,亂花迷離間,袖染花梢露,他撥開遮住自己視線的花枝,便于層層花影中遇到了微服出巡的先帝鐘箬婕。
動心在一瞬,交付整顆心卻是用了整整一生。
而明叔則是他曾經仗義疏財救過的亡命徒,在江湖浮沉許多年,報了家仇後來尋恩人,卻早已覓不得恩人影蹤。
明叔見鐘楚泠第一眼的時候,她剛從民間被人找回,一個人待在房裏,剛卸下唯唯諾諾的僞裝,便遇上了闖入房中的不速之客。
少女的眼神他到現在都還記得,冷靜、猶疑,卻帶着星點興奮的熠熠生輝。
所以後來明叔除了叫她“乖乖兒”,還叫她“狐崽子”,因為她太像林間心眼兒多到數不過來的狐貍了。又愛演,又狡黠。
燈樓的位置有些遠,百合一時半會到不了。鐘楚泠等得無聊,腦子裏想些有的沒的。突然想起了方才謝安執的狼狽,鐘楚泠便彎眸快活地笑了出來,越笑越開心。
百合到時,便看到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後合的鐘楚泠。
百合:?
鐘楚泠見百合來了,收住笑聲,擦着眼角笑出來的眼淚,嘴還彎着,看樣子是沒笑夠。
“陛下,可是瞧見了什麽值得開心的事?”百合抖開臂彎挂着的大氅,為鐘楚泠披了上去,與她向樓下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
“唔……也不是什麽笑話,只是有趣罷了。”鐘楚泠拉了拉身上的大氅,将臉埋在兔毛裏,試圖暖化凍得冰冰涼涼的臉。
“朕也是第一次瞧謝安執那副模樣,一邊恨不得捏死朕,一邊還裝得清冷高矜,咬着牙跟朕爬了八樓!明日起來估計他的腿要酸死了。”
百合不理解鐘楚泠的笑點在哪裏,但是看她開心,便自動覺得這事兒挺好笑,也跟着彎起了眉眼。
此時被子裏裹得嚴嚴實實的謝安執重重地打了一個噴嚏,只祈禱明日起來不會感染風寒。
……
第二日的謝安執雙腿果然酸痛無比,連腹部動一動都發疼。原本他以為自己能忍,可是下了床,在觸上地面的那一刻,鑽心的疼痛從小腿蔓延至心口,疼得他幾乎站不住。
發覺謝安執整張臉可怖地發白,冬青問道:“鳳君,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傳太醫。”謝安執扶住牆,搖搖欲墜。
“鳳君并無大礙,只是昨日可能運動過于劇烈,又沒疏通血肉,所以現在會有酸痛症狀。臣開一劑藥,讓宮人取了研磨外敷,加之熱敷與按摩,過幾日便好了。”
“麻煩太醫了,冬雪,送太醫出去。”謝安執終究是站不住,最後還是坐到了榻上等太醫為自己看診。診完後便溫和有禮地遣人送太醫出去,在太醫出門後,整張臉徹底陰沉了下來。
就知道她折磨自己有後招,單是看他狼狽她又怎會看夠,估摸着一會兒便要來找自己了。
摸清她套路的謝安執反而冷靜了下來,他破罐子破摔地躺了下去,閉上眼睛等她來驗收戰利成果。
然而等了一上午,那人也沒來。
謝安執坐起身,遣人去問陛下行程,宮人回來卻道:“回鳳君,陛下昨夜發了熱,今早早朝都取消了,現在還燒着,人也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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