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秋光
謝安執收回思緒,輕輕搖了搖頭,面上沒什麽情緒地說道:“臣侍無事。”
“吃好了?”鐘楚泠歪歪頭,看着他,說道,“那我們便走吧,莫要耽誤父君與皇兄父子倆說些體己話了。”
謝安執聞言下意識看向鐘楚泠眼前的盤子,不知何時,她已經把兩只蟹都吃完了。
他心下點了點,早上她在馬車裏吃了一張蔥油餅,去了謝府又吃了一碗飯和許多菜,與謝老太君說話的時候,還吃了幾塊石幾上擺的點心。到中午的時候,又吃了兩只蟹和一些茶點。與一直鬧着脾氣不吃飯的謝安執相比,她吃的當真不少。
“是,陛下。”
兩人齊齊起身告退,鐘澤瑾還擡起頭沖他們揮了揮手,謝太卿是全程沒有理睬。
并肩離開謝太卿宮中,鐘楚泠不說話,謝安執也不開口,兩相矜持,是鐘楚泠先停下了步子。
沒有哪個人與帝王并肩還能走于其前的,所以,謝安執也停住了。
他沒問為什麽停,也不去看她。她卻摁住了他的肩膀,踮起腳尖摘下了他頭上的枯葉。
“方才樹上落下來的。”鐘楚泠揚了揚枯葉,淺笑道。
“謝過陛下。”謝安執斂下眸子,淡淡說道。
“不謝。”鐘楚泠執起他的手,說道,“眼下閑着也是閑着,朕帶你去瞧瞧好風光。”
本想出言謝絕的謝安執被鐘楚泠不由分說地拉着跑了起來,耳邊是秋日午後清爽的風,眼前是袖袍翻飛如蝶的少女。
他咽下了口中的拒絕,目光也慢慢回收,當它落到兩人交疊的手上時,瞳仁一瞬驚顫。
她這雙手抓過那油滋滋的蔥油餅!
都說了不要碰他了!
謝安執驚恐将手往回縮,然而力不敵鐘楚泠,只能像只案板上的魚,任鐘楚泠擺弄。
罷了,罷了,進宮的短短幾日,他的底線随着鐘楚泠的行為一降再降,倒也不差這一着了。
鐘楚泠停在了一座廢棄燈樓前,這樓廢棄太久,少有人至。除了宮中侍衛,大抵沒人會到這兒來。
“說起來,這座燈樓因何廢棄,還是安執哥哥你告訴朕的。”
鐘楚泠轉過頭,目光灼灼,看着因劇烈運動而微微喘氣的謝安執,彎着眸子看向他。
“這地方年久失修,陛下總該不會說這裏便是您要帶臣侍看的風景吧?”謝安執蹙起眉頭,灰撲撲的舊燈樓在他眼中格外招嫌棄。
“安執哥哥同朕說田梅君的故事後,朕便來了這個地方。”鐘楚泠松開了謝安執的手,好似陷入了回憶裏。
“不過是一個棄君自戕的故事,何必引陛下記了這麽多年?”謝安執收回被握得發熱的手,墨眸淡淡。
“不過是一個棄君自戕的故事,安執哥哥當年又何必講給朕聽?”
“故事而已,臣侍已經不記得當初為何要講給陛下聽了。”話這麽說着,謝安執揚起了頭,似乎在回應着他的目光,燈樓上高高的幔簾随風飛揚起來。
“無妨,安執哥哥不記得因何而講,朕可記得朕因何而來。”
鐘楚泠頓了頓,似是發覺謝安執沒有搭茬的想法,她自己開口繼續說道:“朕想知道,那樣在宮中沒什麽存在感,孤孤單單的人,在死前看到的風景,是何模樣。”
“陛下喜歡這裏嗎?”謝安執繞過了她語氣中的悵然,突兀問道。
“喜歡,不喜歡也不會帶你來了。”
“那為何這裏還是年久失修的模樣?陛下沒有遣人來日日維護清潔?”
“朕就是喜歡這裏的靜谧,若是安排了人來,反倒掃興。”鐘楚泠別過耳邊碎發,眸底熠熠生輝,輕聲道,“随朕來。”
謝安執并不是很想踏入這滿是灰塵的老燈樓,可他若是出言推辭,按照鐘楚泠的脾性,她也只當聽不見,強行拉他進去。所以,他選擇不開口,一方面是免受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氣,一方面是節省體力,畢竟若是鐘楚泠要帶他上樓頂的話,可是整整八層樓的路程。
活力四射的青春少女鐘楚泠果真沒體諒嬌生慣養的老骨頭謝安執,待他咬着牙爬上樓頂,面浮汗雨,腿似灌了鉛一般沉,整個人搖搖欲墜,風一吹快倒了的模樣。
“安執哥哥該多多鍛煉體力了,早說蕭将軍讓朕負重跑時你也來練練,你就是不聽。”鐘楚泠一手攬住他的腰身,一手拿着帕子,為謝安執仔仔細細地擦了起來。
謝安執的心瘋狂叫嚣着讓他躲過,可他的身體卻實誠地軟了下來,半倚在鐘楚泠的身上,秀目也乖順地閉了起來,像一只因被撓了下巴而舒适眯眼的貓。
在疲憊面前,或許矜持可以靠邊站站。
鐘楚泠耐心等他的呼吸不再那般粗重,慢慢地緩了過來後,扶着他走到了護欄邊。謝安執下意識扶住了護欄,一擡眸,滿山金黃便湧入他的眼中。
登高望遠,仰首是湛藍蒼穹,俯首是連波秋色。
“很美。”謝安執的目光随微風浮起的金黃葉浪而動,贊聲喟嘆道。
“是很美。”鐘楚泠也跟着說道。
瞧了半天風景的謝安執終于發現了什麽不對勁,他下意識偏頭,果真瞧見了支頤淺笑、直盯着他看的鐘楚泠。
“陛下又戲耍于臣侍。”謝安執後退幾步遠離欄杆,也遠離了盯着他看不挪眼的鐘楚泠。
“沒,真心的。”鐘楚泠背靠欄杆看着短暫入塵又立馬高高在上的謝安執,輕聲道,“無論是景色,還是你,都是真心的。”
謝安執招架不得鐘楚泠總挂在嘴上的真心,他躲開了她灼灼的目光,問道:“陛下何時看夠,臣侍有些乏了,想回去休息。”
“你先走吧,朕再在這裏待會。”鐘楚泠随意拉了一個躺椅,大抵是她常來坐的緣故,躺椅與欄杆都很幹淨,她瞧也沒瞧,就倚了上去。
謝安執無意陪她,既然她出言放他走,他也不會磨磨唧唧,只是下樓又是八層,讓謝安執狠狠地擰了擰眉。
以後還是躲着她點,若她心血來潮想去爬山,謝安執怕他根本熬不過五年。
目送着謝安執遠離燈樓的背影,鐘楚泠懶懶地合了目,說道:“出來吧,他走了。”
“乖乖兒,将一個揣着野心的狼崽子養在身邊,是想管住他還是饞他那張臉啊?”從陰影裏走出一個上了年紀的男子,瞎了一只眼,下盤倒是穩,健步如飛地走過來,與鐘楚泠頗為親昵打過招呼,便大大咧咧坐到了她的對面。
“嗯,饞臉。”鐘楚泠嫌冷,将躺椅上的毯子裹在了身上,淡淡地應道。
男子失笑,說道:“老頭子我信了。”
“先不說這些有的沒的,明叔,你查好了嗎?”鐘楚泠睜開眼,眸底是謝安執從未見過的認真。
“自然,”男子坐正了身體,“與權氏有交際的不是謝氏。”
“那是誰?”
男子手指虛虛點了點謝安執消失的方向,說道:“是你的嬌嬌鳳君。”
聽了這話,鐘楚泠的眼中又是了然,又是欣喜:“也就是說,他果真與謝家沒拴在同一條線上,怕謝家毀了他的籌謀,他留了不止一個後招。”
“沒錯。”男子應道。
“那麽,挑撥他與自己母家,倒是輕而易舉的事了。”鐘楚泠面上喜色愈深,也忍不住正坐了起來。
“謝安執……他真是給了我好大的驚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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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份調戲謝喵喵計劃,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