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昔年
鐘澤瑾入宮時還不知自己被鐘楚泠擺了一道,眼見着謝太卿遣人端上了蒸好的蟹,他再去看鐘楚泠,已然抓不住她心虛躲閃的目光。
“父君,前些日子兒臣不慎染了風寒,最近才好,遵醫囑吃不得性涼之物。”鐘澤瑾放棄與鐘楚泠目光交流,無奈說道。
“呀,皇兄怎不早同我們說呢?父君特意為你蒸了蟹,你若吃不了,豈不是浪費了?”鐘楚泠訝異道。
皇室之事哪有能瞞過國君的?偏生鐘楚泠還裝着不知曉,表情是又驚訝又無辜。
“瑾兒吃不得,皇帝便代勞吧!”謝太卿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磨了磨後槽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瞧着鐘楚泠歡天喜地扯了盤子過去,面前美美地擺了兩只蟹,謝太卿揉了揉太陽穴,決定不要自己折磨自己,遂轉了目光,看向鐘澤瑾。
“染了風寒不教吾知道,你小子是性子越來越野,翅膀越來越硬了。”謝太卿點了點鐘澤瑾的眉心,嗔怪道。
“小病小災罷了,指不定消息剛傳入宮中,兒臣便好了,平白惹了父君擔心。”
“下回不許這樣了,任是小病小災,那也難受得緊。你小時發熱,哪次不是吾陪着才能睡着?”謝太卿不聽他油嘴滑舌,蹙着眉,面露擔憂。一切冷鋒褪盡,此時的他也只如慈父一般。
當然,僅限于對着鐘澤瑾。
謝安執看了看他們的父子情深,又看了看身側揮舞着小剪刀拆蟹的鐘楚泠,一言不發,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蟹。
失策了,沒帶冬青來,身旁的宮人似是被鐘楚泠慣得沒了眼力見,就沒看見他不願意自己拆蟹麽?
只是他垂目出神,不消片刻,眼前的盤子被人拖走,還沒等他尋着蟹消失的方向看去,面前又被人推來一只拆好的蟹。
“陛下……”發覺是鐘楚泠将自己方才拆的蟹送給了他,謝安執眸光微動,想出言婉拒,卻見那人低着頭,聚精會神拆着方才換走的蟹,好似沒有搭理他的想法。
算了,再開口,免不了聽她說些他招架不得的話。
謝安執執箸夾了一口蟹肉入口,細嚼慢咽地品,身邊安靜的人突兀開口道:“好吃嗎?”
謝安執聞聲看去,鐘楚泠偏頭看着他,見他目光與自己對上,眼睛還狡黠地眨了眨。
“……尚可。” 謝安執如是說了,但鐘楚泠好像挺失望,她又眨眨眼,問道:“尚可?那如何算極好?”
“臣侍不知。”謝安執垂下眼,長而錯落的睫密密掩着瞳眸,十足的誠懇。
鐘楚泠再開口就沒意思了,她收回目光繼續拆着蟹,似是随口道:“朕在民間時,過得還不賴,頗盼着秋時的蟹。朕這手藝便是同養父學的,只可惜回了宮中,遠離沿海,蟹倒是少吃了。”
不知怎的,她這一開口,飯桌上詭異地沉默下來。鐘澤瑾不明所以地看看自家父君晦暗的眼神,又看了看謝安執驟然停住的銀箸,咽了咽唾沫,打破沉默道:“無怪阿泠拆蟹這般熟稔,原是行家。”
“瑾兒,叫陛下。”謝太卿涼涼開口道。
“無妨,都是一家人,朕永遠是皇兄的阿泠妹妹。待下回皇兄身子好了,再入宮,朕拆給你吃。”說話間,鐘楚泠又拆好一只蟹,轉身在宮人呈上來的水中淨過手,執箸品蟹,滿足地眯起眼睛。
“不愧是東洲的蟹,果然鮮美!”鐘楚泠目光落到直勾勾盯着她的謝太卿身上,誇贊道,“當然,父君宮中人的烹饪手藝也是極佳,教兒臣吃着這般絕味。”
誇是真心實意的誇,就是被誇的人完全沒有被誇後該有的反應,臉更黑了。
原只是想讓自家兒子大飽口福,鐘楚泠和謝安執完全是捎帶上的。怎料自家兒子吃不得,全進了這讓人瞧着便厭煩的小兩口肚子裏。偏生那誰誰得了便宜還賣乖,每每來他宮裏,都要氣他一頓。
謝安執臉皮薄,知道自己和鐘楚泠留在這裏不招謝太卿待見,自是沒鐘楚泠那般豁達,任是蟹肥也沒什麽胃口了。
“鳳君不舒服?”鐘楚泠看他吃了兩口便放下銀箸,說道,“在謝府你便沒怎麽吃,怎麽現在也沒吃幾口?”
“臣侍回宮後吃過了。”
自然是假的,來謝太卿宮裏急,吩咐冬雪熬的湯還沒做好,他便來了,此時腹中空空如也,微微泛起酸意。
鐘楚泠定定地看着他,而他目光坦蕩地看了回去,半響,鐘楚泠挑了挑眉,說道:“浪費糧食也不好,那朕便吃了你這份吧!”
“陛下!”謝安執和鐘澤瑾同時開口,謝太卿目光沉靜地看着作勢要拖走謝安執面前盤子的鐘楚泠。
“怎麽了?朕于微時與人品蟹,那都是好幾人吃那麽一份,一具殼子裏不知伸了幾雙筷子,有什麽好驚訝的?”
謝安執伸手摁住她的手臂,說道:“可您是陛下!就算以前與平民同桌共食,但眼下您的身份今非昔比,為何還要想過往曾經!”
“昭帝明帝曾與衆将同禦水難,幾趟沙包背過,滿身泥漿,與百姓無異;順帝榮帝曾下田插秧,與民同吃同住,不分君臣;景帝安帝要世家戒驕奢,身先士卒為表率,每餐膳食大減不說,還要吃餘菜剩羹。朕不過是和鳳君吃一只蟹,何至于一個兩個的都來攔?”
謝安執瞳孔還在震顫,鐘澤瑾卻已經摸着下巴沉思完了,末了來了句:“陛下聖明!”
“陛下不必如此,臣侍還未吃好。”謝安執忍氣拾起了手邊銀箸,繼續吃起了陛下也要來争的蟹。
餓是不餓了,氣也該氣飽了。
“皇帝倒是對過往帝王之事了如指掌。”一旁觀戰良久為說話的謝太卿冷冰冰地開口道。
謝安執聞言心尖兒一顫,一個夾不穩,蟹肉又掉回了盤子裏。只是他面上掩飾極好,只當是一時手抖,将一切思緒隐在心底。
“為君為帝,正是要借古鑒今,學習前人智慧,警惕前人錯因。”鐘楚泠倒是沒把謝安執偷偷教她東西的事供出來,又或許,她根本就沒把曾經那些情誼放在心底。
在她眼中,他似乎向來都不是她的舊時西席,而只是一個容顏頗為妙絕的男子,一個像是貨物一般被交易的男子。
謝安執吃完最後一口蟹肉,放下筷子,雙手扶在了膝上,思緒萬千。
方才謝太卿同鐘澤瑾說話時,他聽進去不少。譬如鐘澤瑾發熱,謝太卿衣不解帶地照顧。事情始末謝太卿未必知道,若是知道,他只會對鐘楚泠更為厭惡。
但那件事并不是鐘楚泠的錯,只是如果讓謝太卿知道,他只會怪鐘楚泠罷了。
那時謝安執剛進宮不久,鐘澤瑾已經十分抵觸學習了,有事沒事就要支開他自己尋些樂子玩。謝安執一不留神,他便溜了個沒影兒。
那天前夜下了場鵝毛雪,到清晨,滿目銀白。
謝安執到書房時,只看到從裏面延伸出兩雙小腳印。怕當時還是謝貴君的謝太卿知道了生氣,謝安執瞞過了宮人,獨自一個人去尋,便看到打着雪仗的兩個小人兒。
鐘楚泠膽子有點小,一看便是被鐘澤瑾強行拉過來玩的,總之沒鐘澤瑾那般盡興。兩個孩子見謝安執來了,還算老實,乖乖巧巧跟在謝安執身後回了書房。
只是到了夜裏,鐘澤瑾便發起了熱,整個宮上下焦頭爛額,門檻快要被太醫踏平。因着門外喧嚣,謝安執也披着外袍出門,看是發生了什麽。
然而看着面色緋紅卻被衆人關懷的鐘澤瑾,謝安執想起了白日裏頭身皆是雪的女娃娃。他尋着記憶裏的路線去了鐘楚泠房中,卻只見門口蹲着一個小侍女,正無助地哭着。
鐘楚泠也發了熱,但她的身邊只有一個叫做“百合”的小侍女。
那小侍女大抵是平日吃慣了宮中人的冷眼,年歲又實在太小,膽子不大,不敢去找太醫,只會傻傻地在外面凍一會兒,再跑進去抱着鐘楚泠為她降溫。謝安執到的時候,她已經做過三輪了,嘴唇凍得發白,怕自己被凍死,卻更怕鐘楚泠發熱燒壞。
謝安執嘆了口氣,找來太醫,到給鐘楚泠喂下太醫開的藥時,天際已經浮了霜白。他看着鐘楚泠面上的緋紅漸漸消退,正準備走,卻被迷迷糊糊的小姑娘拉住衣角,嘴裏不知咕囔着什麽。
他俯身去聽,卻只聽到她翻來覆去念着兩個字。
“父君。”
到底也是個剛沒了父君的小姑娘,年幼喪父的謝安執軟了心腸,任由她拉住自己,輕輕拍着她,哄她安睡。
那時的謝安執還是喜穿白衣、悠然若風的少年郎。
那時的鐘楚泠還是心思澄澈、眸底單純的小姑娘。
人們喜歡絮叨惜取少年時,不過是因為那樣的無憂無慮、無所算計的時光錯過就不會再有。
正如現在的他們,已經過去的種種,日後也僅能存在在回憶裏了。
“鳳君在想什麽?”鐘楚泠喚回走神的謝安執,趁他沒留意,又扣住他的掌。
被抓住的那只手,像是幼年時瑩白的衣角,像是少年時還來的紙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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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太卿常因為自己穿着鞋不能和光着腳的鐘楚泠撕一頓而氣成河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