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思慕
聽他這般說,鐘楚泠也不惱,自嘲道:“朕或許是歷代以來脾氣最好的皇帝了,大婚第二天,鳳君還有膽子這般待朕。”
謝安執對婚事是千百個不樂意,但也不曾肢體抗拒,禮節倒算是齊全。所以,她這般控訴,謝安執并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嫁也嫁給你了,裝一個稱職的鳳君也裝了,你還想怎麽樣?
他坐到床的另一側,等待來人為他洗漱。
冬雪冬青陪他一同入宮,當宮人魚貫而入的時候,他們也跟着一同進來。
一隊人兵分兩路,一個去服侍鐘楚泠,一個去服侍謝安執。
今日不必上朝,所以他們醒得遲。待收拾好頭面、穿好衣裳,已然到了巳時。
冬青會來事,他瞧見一邊擺着的鳳佩,将它拿了起來,為謝安執系上,轉頭一瞧,宮人也已經将凰佩為鐘楚泠系上了。
鐘楚泠望向謝安執,看見了他腰際的玉佩,笑眯了眼,走上前,獻寶似地說道:“你知道嗎?這玉佩的圖樣是由朕畫下,着人打造的。還有那納彩禮的雁,也是朕獵的。朕是不是很能幹?”
她年紀不大,比起謝安執,臉上稚氣要多很多,得意洋洋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也只像個邀功的小狐貍,身後尾巴迎風搖甩,頗是靈動。
“嗯,陛下厲害。”謝安執收回目光,淡淡道。
鐘楚泠并不在意他冷冰冰的态度,她順勢抓住了謝安執的手,與他十指相扣,說道:“準備好了便去向謝太卿請安吧!他是你的舅舅,應當能護着你,日後你在後宮還有個倚仗。”
不提這個便罷,一提謝安執的臉色霎時不好起來。
他那舅舅最是防着鐘楚泠,眼下鐘楚泠不僅成了帝王,還帶着他自家人到他眼前晃悠顯擺,想也知道那老太卿會氣死。
而且謝太卿在還是貴君的時候就叮囑謝安執不要和鐘楚泠走得太近,如今兩人成了婚,他能把謝安執當自己人護着就怪了。
只期望他們到了謝太卿宮中不會被他趕出來才好。
謝安執與鐘楚泠并肩向謝太卿宮中走去,一路上謝安執目不斜視,鐘楚泠倒是活躍,親厚地對向自己行禮的人點頭致意。
“陛下身為帝王,應當端正自身儀态,何必要同宮人一個個打招呼打回去?”謝安執雖然不想理鐘楚泠,可自己骨子裏為人師的記憶過于深刻,沒過腦子,這話便說了出來。待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鐘楚泠已然悠悠開口回答他。
“朕在民間待過五年,看慣了人世疾苦,曾想過自己身為皇女到底是憑什麽。說到底,不過是投胎投得比較好而已,于朕自身,并無優于他們之處,又何必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陛下是天女。”
“是,所以朕會行帝權,對他們發號施令。但朕也是血肉之軀,所以朕會回應他們的辛勞。這二者并無沖突。況且,安執哥哥不也教過朕,‘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嗎?”鐘楚泠說話間,又向一隊宮人點頭笑了笑。
聽她又拾起了對自己那聽得燥人的稱呼,謝安執将頭扭到一邊,不去看她。
說話間,兩人便站在了謝太卿的宮門口,鐘楚泠牽着謝安執的手,甫一進去,便親親熱熱地喊:“父君安好。”
謝安執想,在她來之前,謝太卿或許的确安好,但在她來之後,就不好說了。
怎麽從前沒有發現,她總有說話氣死人不償命的本事呢?
他擡起頭看向殿中主榻上半躺着的人,謝太卿果真一副不想看到鐘楚泠的模樣。慵懶地吃着盤子裏的葡萄,眼皮都懶得擡一下,低低地應了聲“嗯”,就再沒別的表示了。
“昨日兒臣大婚,今日特意帶着鳳君來向您請安。”
“父君安好。”謝安執依禮問候。
謝太卿終于舍得拿正眼看人,只是看着兩人十指相扣十分恩愛的模樣,那臉色依舊不怎麽好看。
“安執,吾竟不知,你這一入宮,還與當時是皇女的陛下生了情愫呢!”話裏帶着針,直直地往謝安執心口紮去。
“多得是陛下垂憐。”謝安執斂下眸子,模樣乖順可人。
鐘楚泠心想,這還得是他親舅舅,若是尋常人,估計謝安執早開怼了。
她知曉他們待在這礙謝太卿的眼,但她偏生要裝得沒眼力見的樣子,大大咧咧自行坐下,還拉着謝安執一起,熟稔地開口道:“父君近日身體可好?”
“托陛下的福,死不了。”謝太卿涼涼地說道。
然而鐘楚泠卻像是沒聽懂他話裏的諷刺,反而很是認真地說道:“父君,您得顧惜着自己的身子,不是活下去便萬事大吉的,您還得等着兒臣們孝敬您呢!”
謝安執神情複雜地看着面容懇切的鐘楚泠,欲言又止。其實……他覺得,她不說話,謝太卿會活得很好。
“那吾可就等着陛下孝敬了。”最後幾個字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鐘楚泠乖巧稱是,又面向一邊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謝安執,深情款款地說道:“父君喜歡小孩子,我們得努努力,讓父君早日抱上孫女兒才成,如此宮中才不寂寞。”
謝太卿額頭已然鼓起青筋。
謝安執定定地看着佯裝乖巧的她,心想自己當初怎就被她這副模樣給騙着了呢?
他抽出被她牽了一路的手,說道:“臣侍惶恐,陛下若想早日子嗣繞膝,應當充盈後宮才是。”
“朕與鳳君這才剛剛成婚,立即選侍不太好。加之朕初登基,尚有許多政事等着朕處理,沒那工夫應對後宮的男人們。”
謝太卿在一邊冷嘲熱諷道:“沒工夫還立馬封了鳳君?”
鐘楚泠臉上起了紅暈,讓謝安執險些以為自己産生了幻覺,可她下面的話卻明晃晃地告訴他,這不是幻覺。
她面向謝太卿,眸底認真神色灼灼:“思慕鳳君多年,已成執念,有望得償所願,又怎能再等?”
謝太卿沒被她的深情打動,面上嘲諷加重,他道:“你們倒是情深。”
無端被拉入他們父女争鬥的謝安執實屬無辜,他看着謝太卿對自己敵意加深的目光,心道無論如何也沒法子在這宮中同他這位舅舅親厚了。
兩個人從謝太卿宮中出來,鐘楚泠還假模假樣地說道:“皇兄已然封王出宮,朕平日又忙于政務,父君一個人待得寂寞,你若得了空閑,要多來父君宮中走動。”
“太卿不見我們,便是最大的安逸。”
“你可是他外甥呢!”鐘楚泠微微掩唇,裝得倒是驚訝,就是太誇張。
謝安執不再搭茬,扯開話題問她:“接下來做什麽?若無要事,臣侍便想回中宮歇息了。”
“和朕睡一個寝宮委屈着你了?”鐘楚泠旁若無人地貼近他的耳朵,陣陣熱浪不斷地吹拂他的耳廓。
“不合規矩。”
“也對,朕的鳳君,可是最重規矩的人呢!”鐘楚泠含笑說道,在說“規矩”一詞時,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所以,接下來?”
鐘楚泠聳肩道:“沒什麽流程要走了,我們還未用過早膳,一同吃些,如何?”
說着,她又無奈地嘀咕道:“真是的,還以為父君會留我們在這裏用早膳呢!”
若不是知曉她內裏是個什麽人,謝安執還真的以為她不知道謝太卿對她的嫌惡。
名義上,謝太卿是鐘楚泠的父君,但他對鐘楚泠從無舐犢之情,加上謝氏宗族是他背靠的強盛母家,帝王根本不會因為他怠慢自己的女兒而冷待他,所以他連裝都懶得裝愛她。
對她從不缺衣斷食,只是沒有事事為她考慮的愛。
謝安執沒忍住,說道:“陛下,裝傻也要有度。今日在場之人皆知您與太卿無父女情分,何必要自欺欺人地演戲。”
“你們謝家人不都如此嗎?”鐘楚泠斂下眸子,表情好似十分受傷,輕聲道,“人心都是肉長的,朕若待你們好,你們會接受朕的,對吧?”
這一語倒是讓謝安執哽住了,他越發看不透鐘楚泠,不知她的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哪句話出于真心,哪句話出自假意。他只知道,若是不算心底那些算計,鐘楚泠如今的樣子是真的很可憐。
如果他沒被她強行娶入宮中的話。
謝安執重拾理智,冷聲道:“陛下自己用膳吧,臣侍不餓。”
“不能不吃早飯,時間久了會餓壞胃。”鐘楚泠拉住他的袖子,關切道。
“吃也吃不下去。”謝安執一動不動,緩聲道。
“就當是陪陪朕。”鐘楚泠又說。
“昨夜臣侍沒睡好,太乏了,還望陛下應允臣侍歇息。”謝安執沒被她可憐兮兮的表情打動,依舊冷言冷語地說道。
“那好,鳳君好生歇息,朕得空便去看你。”見他軟硬不吃,鐘楚泠臉上可憐的表情消失,換上了往常那游刃有餘的表情,好像方才的柔弱只是謝安執眼花的錯覺。
最好是別來了,謝安執心想。
鐘楚泠派了人領他入中宮,自己去了禦書房。兩人背道而馳,誰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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