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招妹
之前在謝府時,謝丞相并不少派人伺候謝安執,只是他不喜人多,所以身邊只留了冬青和冬雪。跟随宮人來到中宮鳳栖殿,滿屋子的人瞅着讓他的額角隐隐作痛。
“都出去吧,殿中不必有如此多的人。”謝安執淡聲道。
然而宮人們面面相觑,卻沒一個人依言離開。
宮中管事的宮人叫青蘿,他走出隊列,恭敬道:“鳳君,各殿規格不同,所用的宮人數量也不同。栖鳳殿在宮中僅次于凰歸殿,若是殿中留的人少了,來不及顧全殿中各陳設,怕會怠慢鳳君。”
“那便少在我家公子……鳳君面前晃悠。”冬雪說道。
冬青輕輕以肘戳了一下冬雪,也沒止住他狐假虎威。
他嘆了口氣,對冬雪的任性頗為無奈。
在他愁雲籠罩的時候,謝安執開口了:“既如此,你們便各人做各人的事罷,本宮有冬青和冬雪就夠了。”
青蘿俯身行禮,回道:“是,今日當值之人便在殿門口守候,若鳳君有何需求,直接喚奴來便是。”
待宮中人走了個幹淨,快嘴的冬雪說道:“公……鳳君,這個宮加上外面的院子得有咱丞相府大了吧?而且奴聽說,其他宮都有側殿,是一群侍君居住,但鳳君住的宮裏清淨,沒別人一起住吶!”
比起冬雪的咋咋呼呼,冬青倒是很穩重,沒顧着欣賞這宮陳設有多好,只是眉頭緊皺着,說道:“鳳君這般對陛下,若是陛下惱了,欺辱鳳君該怎麽辦?”
“此身囚于深宮,已然是身不由己,若是事事不能随己心意,那這人生不免太過無趣。”
冬青嘆着氣,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便也随他去了。他只是有些憂心,若是陛下今夜再來,自家公子又會說出什麽話來刺撓陛下。
謝安執向來習慣早睡,夕陽餘晖方謝幕,他便有了困意,從小到大皆是如此。昨日是特殊情況,所以強打着精神熬到了新婚夜。而今日無旁禮,謝安執困了便想睡,絲毫沒考慮到鐘楚泠今夜會來找他的可能性。
于是,在鐘楚泠處理完政務頗為好心情地哼着歌去鳳栖殿時,裏面烏漆嘛黑的,人已經歇下了。
“奴這便通傳。”青蘿道。
鐘楚泠擡手示意他停步,輕聲道:“朕明日再來。”
“是。”
然而到了第二日晚上,鐘楚泠提前來了一個時辰,依舊是被拒之門外。
她好脾氣地笑了笑,并不計較。
再白日時,謝安執便躲不過鐘楚泠了,因為今日新夫要回母家歸寧。
不知鐘楚泠是對白衣有什麽執念,婚前便吩咐人給他做了好幾身淺色衣裝,裏面自是白衣居多,搞得冬青打開衣櫥,滿目銀白。
他明白帝王心意,又看了看坐在梳妝臺前眸色淡淡的謝安執,內心掙紮許久,還是給他挑了一身裏面最深的衣裳。
鐘楚泠坐在馬車上等他,時不時掀起車簾看他來了沒有。在她再一次撩起厚重布簾時,眼前便湧入滿目的靛藍色。
“這衣裳很襯你,很好看。”鐘楚泠由衷誇贊道。
謝安執坐于鐘楚泠身側,輕聲道:“陛下也是。”
“朕不知道謝丞相都喜歡什麽,所以随便備了一些禮,只期望到時謝丞相不會嫌棄。”
“天女所贈,諸民惶恐,又豈有嫌棄之理。”謝安執淡淡道。
鐘楚泠卻搖搖頭,說道:“喜歡便是喜歡,不喜歡便是不喜歡,怎能因贈禮之人的身份而轉變态度?”
謝安執目帶奇色地看了一眼鐘楚泠,又收回目光,繼續目視前方,無所謂道:“人心哪有那樣簡單。”
“謝安執,朕就是喜歡你試圖說服朕卻又說不服的無奈樣子!”鐘楚泠嘿嘿一笑,伸出指尖戳他的臉,問道,“你用的是什麽顏色的胭脂,怪好看的。”
可她指腹蹭了蹭,又沒蹭掉顏色下來,訝異道:“還蹭不掉呢!”
謝安執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反應過來她是在調戲自己,臉色更紅了,說道:“抹沒抹胭脂陛下看不出來嗎?還要出言頑笑臣侍。”
“誇你今天比以往更美呢!”鐘楚泠湊到他的耳邊,調笑道。
謝安執胸口憋了一口氣,憤憤轉過頭,決意不理她。
馬車似乎走到了鬧市區,沿街叫嚷不斷,鐘楚泠掀開馬車簾,挺翹的鼻頭動了動,又頗靈氣地咽了咽口水,眸子亮晶晶的,說道:“姜娘子攤上的蔥油餅剛出鍋呢!安執哥哥,要不要吃?”
謝安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骨子裏的帝師魂,半是震驚半是訓斥地說道:“您是帝王,當街買平民粗食成何體統!”
“平民粗食?”鐘楚泠因他的話後背微微一僵,輕笑道,“這對吃不飽肚子的人來說那也是奢侈呢!”
說完,她沒再理謝安執,固執地叫停馬車,要百合去給自己買一張餅來。
百合像是習以為常一樣,上前熟稔地與攤主溝通,而後買了一張飄着熱氣的蔥油餅,将它從窗口遞給了鐘楚泠。
剛出鍋的蔥油餅還有些燙手,被油紙包着,往外一層層滲着油。鐘楚泠愛吃這家的原因便是蔥油餅的蔥量很足,用手輕輕掐開,滿目翠色伴随着新一輪的熱氣撲入鐘楚泠的眼睛裏。
她深深地聞了聞香氣,滿足地喟嘆一聲,便張嘴咬下,哪怕是被燙到也不肯吐出來,只在口中用舌翻着,咽下這一口,又迫不及待咬下下一口。
謝安執已經被氣味逼到角落裏了,他眼睛裏還有沒退卻的震驚,許是沒想到,一國之君能接地氣至此,讓他有些不忍直視。偏生那人還吃得十分香的樣子,“嗷嗚嗷嗚”吃着,好像要故意饞他,可那厚重的油味卻只讓他養嬌了的胃覺得惡心。
好不容易等她吃完,又被她油滋滋的雙手嫌棄到,看她無所謂地接過百合從窗口遞來的帕子,湊合把手擦幹,心裏更是被堵住一般難受。
“今天,陛下還是不要再碰臣侍了!”謝安執壓抑着胸口翻江倒海的嘔意,低聲道。
鐘楚泠擦了擦嘴,眼神複雜地看向謝安執,也不知心底在想些什麽。
收拾好心情,她又欠兮兮開口道:“民間好東西可多了去了。姜家的蔥油餅是一絕,趙家的油條松軟紮實,油也幹淨,林家招牌小籠……不,她家所有口味的的小籠包都好吃,但招牌小籠和灌湯包最絕!還有王家的炸醬面、白家的茄盒、宋家的馄饨……”
“陛下,夠了。那些東西您喜歡吃便自己吃,不要再同臣侍說。”
鐘楚泠看着謝安執一副要吐了的模樣,得逞般笑了笑,說道:“自從吃過了民間的食物,朕便不覺得宮中那些挽着花樣做的菜有多香了。瞧着精細,也只是浪費時間,讓人吃個心理慰藉而已。”
無意與她讨論民間的食物如何如何,謝安執求生般掀開了車窗簾,大口大口呼吸着外面新鮮空氣。
“人在餓急了的時候,是不會挑眼前的食物的。”鐘楚泠突兀道。
然而那人并沒有回她,她無奈笑笑,也沒放在心上。
謝家人早早地便候在府門口恭迎聖駕,謝瑤姝昨夜本想醉卧花樓,結果被謝丞相派人找了回去,就是怕她第二日醉得不省人事惹陛下惱怒。這廂人醉是不醉了,但整個人看着怨氣極深。
鐘楚泠先一步下了馬車,轉身伸手欲接謝安執下來。
謝安執本想順勢搭上她的手,可他想了想那雙手方才油滋滋的模樣,還是掙紮着大逆不道,壓下了她的手腕,自行下了馬車。
鐘楚泠倒是無所謂,一回頭,謝丞相的臉都黑了。
不過謝丞相面上情緒掩飾得極好,同桌吃飯時,對謝安執噓寒問暖,囑咐他好生服侍陛下,全然看不出方才陰鹜的模樣。
鐘楚泠趁謝丞相不注意,偷偷湊近謝安執耳朵說:“你說,同樣都是謝家人,怎麽謝丞相掩飾表情的功夫就比你和父君要好太多呢?”
謝安執默不作聲夾了一筷子菜,腦子裏卻不可避免地想起方才她掐着蔥油餅大快朵頤的模樣。
完全吃不下了,心裏還一肚子氣,沒忍住,開口怼了:“那是因臣侍與舅舅皆不願對陛下掩飾。”
我們連裝都懶得裝喜歡你。
謝安執沒說清他是什麽意思,鐘楚泠卻懂了,她面色如常地夾菜到謝安執碗裏,刻意報複地牽住他的手,深情款款地說道:“鳳君身子弱,可要多吃些。”
謝安執瞳孔劇烈震動,受驚抽回了手。
謝丞相看到了,不滿地說道:“安執,規矩!”
謝安執冷冷道:“母親,孩兒吃好了,您陪着陛下繼續吃,孩兒去看姥爺。”
“謝安執——”謝丞相一拍筷子,站起身呵斥道。
鐘楚泠也趕緊扒幹淨碗裏的飯,放下筷子,站起身說道:“謝丞相,朕也吃好了,你們慢慢吃,朕随安執一同去探望謝老太君。”
和謝安執走了一段路,謝安執才輕聲道:“陛下,唇邊有飯粒。”
鐘楚泠下意識伸舌頭舔了舔,還真舔到一粒飯粒,高聲道:“你怎麽不早提醒朕!就讓朕走了一路丢了一路人!?”
“方才臣侍沒有看陛下。”謝安執面不改色地說道。
鐘楚泠:你小子,給朕等着。
“今日,多謝陛下。”謝安執又道。
被他突然的謝意弄了個措不及防,鐘楚泠微微笑了笑,順手想牽他,卻又被他躲過。
鐘楚泠剛笑起來的表情立時瓦解,她磨了磨牙,暗戳戳思索對他的報複。
只是還沒想好,他們就已經走到了謝老太君的院子門口。
謝安執一向清冷的表情帶了幾分笑意,他一邊喚着“姥爺”一邊走入院中。
院中有一銀杏樹,秋時金黃紛紛,樹下有一張躺椅,一個白發老叟躺在上面,搖頭晃腦哼着戲。聽到謝安執的聲音,他坐起身,眯了眯老花眼,看清來人是自己最疼愛的小孫兒,立時咧開沒什麽牙的嘴,慈愛地喚道:“招妹。”
謝安執上前的步子停了,鐘楚泠轉頭瞧他,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問道:“招妹?誰是招妹?”
見謝安執面色不好看,她揶揄道:“招妹……該不會是你的小名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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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泠真的是一個很接地氣的帝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