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玉佩
如謝安執所料,謝丞相根本沒有找他的意思,無論是留有情面的解釋,還是淡薄冷漠的理所應當,亦或是見他不留在宮中好生服侍君主的譴責。
或許是出于愧疚,又或許是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無論出于什麽緣由,對現在的謝安執來說,似乎也沒什麽意義了。
桌子上他與母親同吃的菜肴已然被清空,他行屍走肉般呆坐在屋中一整天,直到再一次夜幕降臨,他才确定母親的确是不會來找自己。
到底也是她的孩子,何必要如此厭棄他。
他脫下了鐘楚泠為他準備的白衣,換上他一貫穿着的玄衣,看着換下來的衣裳,他斂目想了想,将它丢到火裏盡數燒毀,令其與曾經被他燒掉的無數套白衣一個下場。
聖旨來的比他想象的要快,他合目睡了一晚,第二日清晨宮裏便來了人,宣讀了封他為鳳君的聖旨。
這實屬是謝丞相的意外之喜,如此一來,與皇家搭親不說,讓她愁了許久的謝安執婚嫁問題也解決了。之前鐘楚泠要她帶謝安執同她換謝瑤姝,她只以為陛下是饞自家兒子的身子,實在是沒想到還有後文。
畢竟先帝已然将謝家人納入宮中,為了不讓外戚掌權,怎麽說這一代君王都不該讓謝家人進宮才是。怎料謝安執這一進宮,便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鳳君。
這如何讓她不驚喜。
她眉目帶着喜色向謝安執看去,卻見謝安執盯着眼前一處,好像在走神。
謝安執自不是随意看着無關的東西,他在看謝瑤姝。
沒想到鐘楚泠動作那麽快,第一日謝丞相将他送入宮裏,第二日便将謝瑤姝放了回來,以至于第三日,謝瑤姝吊兒郎當地與謝府衆人跪地接旨,一臉不耐煩的模樣,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安然無虞,是用自己胞兄的終生幸福做交換而來的。
接了旨,送走宮人,阖府上下便喜氣洋洋準備起來。婚衣之類的東西自然是不必準備,宮中自會送來,眼下請人來教謝安執規矩才是最要緊的。
聽聞謝安執被指為鳳君的消息,安王鐘澤瑾第一個前來拜訪。
他懂謝安執的追求與理想,此一來,自然不是為了道賀,作為表兄弟與友人,他是來安慰謝安執的。
“我知你不願意,但君無戲言,聖旨發出來,就沒有收回的先例。你再要強,終究也是要成家的。阿泠這姑娘性格好,也沒別的男人,選了你自然是因喜歡你,她會待你好,日後你同她說你的抱負,她應當會給你如夢的機會。”
謝安執目光沉靜地看了看天邊雲卷雲舒,說道:“我曾同她講過東乾三百年前那場謀逆,也同她講過身為帝王應當果斷掐死隐隐露頭的引線,以防公儀陵之流作亂。倘若她将我教她的道理記于心中,她斷然不會給我那個機會。”
鐘澤瑾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了,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嘴欠出馊主意道:“實在不行,你侍寝的時候收點力,等你不受寵了,我想法子把你帶出來。”
謝安執蹙眉疑惑地看了一眼鐘澤瑾,卻讓鐘澤瑾瞧出滿眼的嫌棄來,他有些委屈,叫嚷道:“做什麽啊!誠心誠意給你出主意,你還這麽看我。”
謝安執收回目光,不置可否。
“說真的,你既然心不在宮中,便不要對陛下動情。來之前,我找過她,我覺得她對你是真心的。你也算看着她長大,她很重情,你不要傷了她。”
“是,我是看着陛下長大的,可我卻沒想到繼位前還對我言聽計從的小太女,竟然能變成運籌帷幄威脅我的模樣!”謝安執想起那晚她對他話裏話外的調戲,頭上起了青筋,咬牙切齒道。
“啊?威脅你?”鐘澤瑾眼神變得怪異起來,一臉“我妹妹不可能那樣”的表情,連連搖頭,“你是不是魇住了?她怎麽可能威脅你?”
懶得同他讨論鐘楚泠皮下是何模樣的謝安執沒了同他對話的心思,提起茶壺便将眼前茶盞倒滿,趕客之意不言而喻。
鐘澤瑾在謝安執眼前從不端王爺架子,謝安執也不仗着自己曾是他西席而絮叨那些勞什子尊師重道,加之是表兄弟的關系,兩人相處就像摯友,鐘澤瑾早已摸清了謝安執的脾性,他心情好時還能裝作大家公子的樣子溫和待人,心情不好,那張臉一甩,看誰都像蝼蟻。
這廂他也知道謝安執心裏滋味不好受,聽說還被自己親娘給賣了,擱他身上他也受不了。
無意煩他,鐘澤瑾起身告辭,冬青去送他,鐘澤瑾沒忍住,問他:“那天晚上,你家公子回來,是什麽表情?”
“啊……沒有表情。”冬青木讷道。
鐘澤瑾哽住了,心想,他臉上确實向來沒有表情。
……
日子過得飛快,宮裏送來婚衣要謝安執試穿,掐算時間,再過半月就是婚期。
謝安執看着鏡中一身紅衣絕豔的自己,眸光淡淡掃過了鏡旁玉瓶裏插着的玉蘭花。他偏頭躲過冬青為他上唇脂的手,淡淡道:“只是試婚衣而已,不必上妝。”
冬青悻悻收回了手,幹笑道:“公子就算是不上妝也是絕美的。”
“容顏一物,最是靠不住。”謝安執冷聲道。
聽得他的話,冬青習以為常地無奈嘆氣,轉移了話題,問道:“公子,這衣裳可合适?需要送回宮中再改嗎?”
“有些勒頸。”謝安執解開衣裳,看着鏡中自己微紅的脖頸,輕聲道。
他本就皮膚敏感,若是碰得重一點,身上就會留下紅痕,要好幾日才能消。眼下被勒紅的痕跡倒是不重,第二日便可消掉。
“那奴遣人将婚衣送回去。”冬青捧着他換下來的衣服,邁出了院門。謝安執看着空無一人的院落,換上了自己的常服,也出了院子。
今日有約,若不是要試婚衣,他早就出門了。
清盞樓坐落于京城西南,是一座茶樓。一樓有人說書,坐在二樓的茶座上,亦能聽到樓下拍案的撫尺聲,但二樓坐着的人,大多不是為了聽評書而來。
東乾開張聖聽,政事于百姓而言并非不可說,謝安執便常常與人在茶樓相會,評論最近執政者頒發的政令。
他向來坐在人群中不怎麽說話,但若是開口,必然是一針見血,直指要點。所以若是他有日子沒來,茶樓常客還會常念着他,心想若是謝公子在該如何如何。
聽聞謝安執要入宮的消息,不少人還扼腕嘆息。
今日謝安執剛入茶樓,便有幾個熟人向他打招呼,謝安執有禮有節點頭應下,步子卻不停,直接到了三樓的雅間中。
沒人知道謝安執在雅間中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也沒人關心,比起這個,他們有更好奇的事想要問他。待他出來,有人上前詢問:“謝公子,我等聽聞你被陛下指為鳳君的消息,此事可為真?”
“此事不假。”謝安執微微颔首,沒有否認。
“這……”人群面面相觑,有人出聲道,“陛下是賞識謝公子,還是只想将謝公子收入後宮?”
“陛下心思,我等不可妄加猜度。”謝安執不鹹不淡地回道,說完,他同衆人道了別,翩然離去。
衆人看着他離開的玄衣背影,心道:你也沒少猜度聖心啊。
此次出門,謝安執規劃的時間并不長,可越急着回去,卻越容易被耽誤。
馬車與另一個馬車堵在了路上,須得對方往邊上讓讓,他才能過去。
“久聞謝公子大名,向來無緣得見,今日相遇,不知謝公子可有閑暇與渟一同飲茶?”對方聽得他自報家門,沒有理解到他想讓對方讓一讓的意思,反而熱切邀約。謝安執挑起馬車簾聞聲望去,一個白衣男子由奴仆扶着,神色猶帶病态,态度好似十分誠懇地站在了馬車前。
謝安執想了想,腦海中依稀将此人與人名對應了起來,他淡淡道:“原是蘇公子。”
蘇淵渟,蘇家二公子,是蘇淵清的同胞弟弟,兩人與謝安執同列四公子之中。
只是聽聞蘇淵渟天生有不足之症,所以很少出門,他的文章倒是傳遍京中,但沒多少人見過他。
謝安執無意與他相交,在與他簡單點了個頭打招呼後,便直白說道:“今日謝某有要事在身,怕是要駁了蘇公子好意了。不知蘇公子是否方便,将馬車微移,容謝某借過?”
“抱歉!”蘇淵渟聽他這麽說,連忙讓人挪馬車,回過頭連聲向謝安執道不是。
待謝安執的馬車絕塵而去,蘇淵渟才回頭問奴仆道:“謝公子是否是忙于婚事,見他面色頗為不耐,好似趕着做什麽似的。”
奴仆心道他可能是懶得搭理您,可看自家公子這幅單純天真模樣,也不好說出口。
謝安執回府時,冬青還沒回來,但院中有人等候。
來人他見過,是鐘楚泠身邊的百合。只見她手裏托着一個錦盒,瞧見他來了,便将盒子恭敬呈上。
“陛下今日發現忘了将此物一同放入聘禮中,特遣奴婢送來。”
謝安執滴水不漏的接過,心想,若是沒忘,這東西到不了他的手裏來。
宮中送來的聘禮他壓根懶得看,直接着人送入庫房,說不定已經有幾件被謝瑤姝拿走玩樂,他也并不放在心上。
不過,讓鐘楚泠特意派人送來的東西,他倒是有些好奇裏面裝了什麽了。
待百合走後,他打開了錦盒。
裏面躺了一塊玉佩,或者說,應當是一半,刻的是“鳳”的圖樣。與另一半成對,是東乾民間常見的婚嫁信物,用作訂婚,但皇室不用它。
鐘楚泠此舉,倒是讓他想起來,那個小陛下,是人生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時間流落民間的“平民皇帝”啊。
他将玉佩信手放回錦盒中,沒把它放在心上。
冬青回來時,瞧見桌子上敞開盒子裏的玉佩,拿了出來,驚奇問道:“公子,這是你買回來的玉佩嗎?模樣倒是精巧好看,像是宮中造物似的。”
謝安執輕聲道:“是陛下所賜,你記得大婚那日幫我系上。”
左右他自己是不會記着,要是忘了帶着見鐘楚泠,指不定那丫頭又說出什麽話來。
冬青一聽是陛下賜的,連忙将玉佩放回錦盒中好生放着,生怕磕壞碰壞。
一個兩個這般重視這個婚事,也不知若是他們知道這只是陛下玩笑與他訂下的一個賭約,會是什麽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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