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府
鐘楚泠說的沒錯,他的确沒得選。
身為謝丞相唯一的兒子,又是京中四公子之首,看似光鮮亮麗的謝安執實則處處身不由己。
東乾雖不再是三百年那個男子地位極低的國度,但重女輕男仍為不少見,尋常人家多數男孩生下來只是為了換彩禮,養不起孩子的,或許還會把新降生的男嬰溺死。就連名門世家,略微不開明的長輩,看到生下來的是兒子,只會覺得多餘至極。
謝丞相自少時便腐守陳規,是這樣的母親一點也不奇怪。
然則旁人眼裏或許還能當個尋常熱鬧看,落到謝安執身上,便直接造成他不甚幸福的童年與少年。
當初她生下謝安執後大失所望,很少來看他,在謝安執生父死後,便将他丢給了他的姥爺謝老太君撫養。在謝安執十歲那年,妹妹謝瑤姝的降生,才讓一向冷酷的母親臉上笑意多了起來。
謝安執還小的時候,他以為是自己不夠優秀,所以母親從不将目光投向他。于是他苦心讀書,才情跻身京中才子之首,事事力求做到最好,謝丞相卻始終覺得他不如女兒。
男兒再如何優秀,最後也是給妻家添彩,真要發揚家族,還是得女兒。
身邊所有人都覺得他謝安執前途不可限量,在他十六歲時,他在宮中做貴君的舅舅都央着先帝,請他入宮為表弟六皇子授學。可在謝丞相眼中,那種光耀門楣的事,也只讓她覺得耽誤了謝安執嫁人。
他冷着心入宮,便是在這種情況下,遇到了不受寵的皇女鐘楚泠。
鐘楚泠自生父逝世後便被先帝指給了謝貴君撫養,名義上她是謝貴君的女兒,謝安執的表妹,可謝家哪個人都沒有把她當做一家人。
謝安執入宮的時候,小姑娘年歲小,只比謝瑤姝大了兩歲,小小的一個,眼巴巴地趴在窗邊偷看謝安執為六皇子授學。
謝安執裝作沒有看見,也不加阻攔,有時六皇子瞧見小姑娘,還會向她招手,要她進來和他一起學。
這件事被謝貴君知道,他說不動倔得像個小驢子一般的六皇子,就只能囑咐謝安執,若是鐘楚泠進來,随便教一些無關緊要的知識,萬萬不可教治國之道。
男子做皇帝很難,但這三百年中不是沒有,謝貴君做着讓兒子當帝王的夢,所以要将一切阻礙盡數掃清,包括學習勁頭比六皇子還要足的鐘楚泠。
謝安執對此事的态度,一為不至于,二為很羨慕。
不至于是因為鐘楚泠看起來就沒什麽威脅,好學大抵也只是乖孩子的本性,實在用不着把她當做假想敵日防夜防。
很羨慕是因為謝貴君将六皇子懸在心尖尖上,不僅不覺得他沒用,還要把世間最好的一切送到他面前。
想起自己不僅不受母親重視,還要被她當做救謝瑤姝的籌碼,随意交易給別人,謝安執的眼恨得像是快要滴血一般。
“想好了嗎,安執哥哥?”對他的稱呼,鐘楚泠有意将每個字在口中拖一會兒才說出來,顯得十分深情。
謝安執卻并不在意她用情多少,長而密的羽睫抖了抖,掩住眼中情緒,一言不發。
鐘楚泠站直身子,也不逼他,就這樣看看着他從逐漸冷靜到被凍得隐隐發抖,心想今日收獲還算不少。
至少在她認識他的這麽多年,從來沒見過他面上加起來的情緒如今日一般多。再清冷驕矜的人,到底也是個男子,提到母親,顯而易見地脆弱起來。
“只有五年。”他終于松了口。
鐘楚泠點點頭,目光落到一邊,說道:“你的衣服已經濕掉了,朕為你備了新衣裳,差不多就出來換上。朕命人準備馬車,送你回去……”說着,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朕倒是好奇,你那母親見你回去,會如何待你。”
“母親如何待臣子,便不勞陛下憂心了。”
說着,他見鐘楚泠還守在浴桶旁,蹙了蹙眉頭,說道:“陛下要在一邊看臣子如何換衣嗎?”
“這是朕的寝宮,朕為何不能留在這裏。”鐘楚泠惡趣味地挑眉笑笑,大步走到床邊,安然坐好,目光一錯不錯地看着他。
謝安執的臉上隐秘地燒起紅暈,他隐忍着語氣中的怒意,說道:“陛下,莫要欺人太甚。”
“今後便是夫妻,如今何必拘禮,反正你今日來朕宮裏,名聲早就不清白了。”
“陛下,您真的愛臣子嗎?”聽她半是随意半是威脅的話,謝安執定定地看着她,輕聲道。
“朕不懂愛,若安執哥哥覺得朕做得不好,不如像從前一般,”面對謝安執的诘問,鐘楚泠不以為意,将身子向前探了探,有意暧昧說道,“将你懂的東西,傾囊相授。”
話說完了,謝安執泡在浴桶裏無言以對,鐘楚泠耐着性子等了等,說道:“朕若一直不移開眼睛,你便一直不出來嗎?”
謝安執擡了擡眼睫,又掩下眸光,平靜地陳述,卻又好像是控訴:“你們女子,貫會欺辱人。”
這回輪到鐘楚泠沒話說了,她默了默,翻身躺下,背對着他,扯住被子将自己裹好,說道:“你換好衣裳,就出去同百合說,她會遣人送你回去。”
謝安執沒動靜,鐘楚泠也沒睡意,她豎着耳朵聽聲音,良久,才聽到那人從浴桶中站起時,水流傾瀉的聲音。
從冰涼的水裏出來,謝安執垂目看了看自己凍得通紅的身體,又看向鐘楚泠為他準備的替換衣裳。他赤足走過去,在月華照耀下,捧着手裏的瑩白衣裳微微愣怔。
他似乎自弱冠起,就再也沒穿過白衣。
眼下情況容不得他走神,他回過頭望向佯裝熟睡的鐘楚泠,确認她沒有轉過來偷看後,解開了自己的衣帶,将完全浸濕的衣服盡數除去。按理說,這種情況下動作是越快越好,但謝安執出身名門,是從頭到腳都精致的公子,自然是不允許自己濕着穿衣裳。于是,他拿起一邊的巾子,仔仔細細地擦着身上水漬,完全沒有發現身後的人從背對着他轉成了面對着他。
謝安執本就膚白如雪,披了一席月光在身,聯系他平日淡漠疏離的表情,整個人如同降落凡間的神祇,聖潔且身不染塵。
可惜他是名門望族養出來的文弱公子,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所以看起來過于瘦弱,好似稍微用力,就會折斷皮下嶙峋的骨頭。鐘楚泠黯了眸光,再度轉了回去。
待謝安執将那身白衣穿好回頭時,床上的鐘楚泠呼吸已然均勻綿長,似是完全熟睡的樣子。
謝安執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裸的雙足,又四下打量,并沒有看見為自己準備的鞋子。
那他原本的鞋子呢?
謝安執赤足踏在地板上,竭力壓低自己的腳步聲,輕輕走到床邊,想看看自己的鞋究竟被人褪到了哪裏。繞了一圈,總算是在鐘楚泠面對的那一側床邊找到了。
他松了口氣,蹲下身撿起鞋子往足上套,只是剛穿好鞋直起身,就看到鐘楚泠睜開了杏眼,圓溜溜地盯着他看。
謝安執怕她又出言調戲自己,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鐘楚泠似乎也有那個意思,可看他眸底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羞赧與惶恐,還是止住了話頭,重新閉上了眼睛。
“穿戴整齊,便出去罷。”
……
直到呼吸到外界空氣,謝安執才确定自己逃過一劫。方才他醒來意識到自己處境的時候,真的以為自己的身子保不住了。
守在門口的宮人福身,為首的侍女上前一步,恭敬道:“還請謝大人随奴婢來。”
謝安執聽着這個稱呼,又是微微愣怔,頓覺陌生又懷念。
十年前,他十六歲,踏入宮門為六皇子授學,那時宮人敬他為大人,年紀尚小的他便真以為自己的前途不可限量。他會成為青史留名的男性官員,會闖出自己不從妻不從母的璀璨人生。然而授學結束,陛下有意予他官位,全皆被謝丞相婉言拒絕,讓他乖順留在家中待嫁。
多虧是六皇子幫襯他攪黃了謝丞相為他談的親事,他才免于早早嫁人的命運。
可現今,母親竟為了那不成器的女兒,将他送到了鐘楚泠的床上。
謝安執一邊走,一邊出神,他想起初見鐘楚泠的模樣。
那時她剛經父喪,表情總是恹恹,眼睛卻亮的出奇。謝貴君并沒有苛待她,只是不把她當女兒關愛而已,所以小姑娘并不算瘦弱,只是有點矮,将将到他的腰際,總是仰着頭,甜甜地笑着看他。
這樣的小姑娘可比他那個自私自利的妹妹可愛得多,他下意識對她好了點,小姑娘就格外黏他。
後來那姑娘于民間走失,被尋回來時,已然是少女模樣。雖然與他走得近,表情也依舊乖巧,但他總覺得有什麽悄然發生了改變。那時他只以為是她長大了,加上宮外的經歷令她更加謹小慎微,于是依舊如計劃般教她學書,并沒有多想。
結果,這厮甫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地算計他,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是他眼拙看錯了人,謝安執咬牙冷笑着想。
謝安執坐上宮中的馬車,回到謝府時,月亮西移,東邊起了白光,黎明将至。
守夜至昏昏欲睡的家仆迷迷糊糊感覺面前站了人,還以為是換班的人來了,睜開眼後才發現是自家公子,還穿着白衣。這幅打扮倒是沒讓家仆覺得是見鬼了,她只覺得好像看到了還是少年的公子,可揉揉眼睛,眼前人面上的淡漠又實打實地告訴她,他是現今的公子。
時光把一個小少年吞吃掉,便不會輕易将他送回來。
家仆提起精神,連忙為他開了門,目送着謝安執孤身一人走入府中,她卻突然回過神來:公子大半夜去了哪裏,為何天快亮了才回來?
府中主子都已經熟睡,謝安執走回自己的院裏,看到被綁的嚴嚴實實的冬青正躺在冰涼的石板上昏睡,他走到冬青面前輕輕搖醒他。
冬青看見是他,眼裏又滾出熱淚來。
“嗚……公子,公子你被大人送去哪了?奴想要跟着你,卻被大人命人綁了起來,嗚……”
謝安執默不作聲為他解了繩子,面無表情地說道:“沒事了,你去歇着罷。”
“公子,你……”冬青一邊抽泣,一邊遲疑道。
“沒事。”謝安執淡漠打斷他,頭也不回地回了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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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比女主大八歲-介意這個的小可愛,我們要吻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