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約定
經過羌桀這麽一說,素衣也不再提及要和李流清一起回鎏尚的話題了。
李流清看見素衣靠在羌桀懷中乖巧的樣子,笑了笑:“素衣,還記得我曾說過,我永遠不會是你最重要的人麽?現在你有了孩子,他就是你最重要的人了,都要做母親的人了,以後可不能這樣意氣用事了。”
“小姐非回鎏尚不可嗎?”一聽見李流清這樣說,素衣又走到李流清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非回不可,這次我來是想找阿霸幫一個忙。”李流清看向羌桀。
羌桀走到李流清身邊:“你說,只要我能幫上,我一定會幫你。”
“我要見炎君。”
炎君沒想到李流清會主動找到自己,更沒想到李流清會央求自己帶她回鎏尚,他原本已經做好再見一見李流清就回鎏尚的打算。
“你和梁茗笙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她對你那般冷淡?”聽完了李流清的打算,炎君終于是忍不住問道。
李流清看着手中的青瓷杯,摩擦着杯口的青花,淡淡說道:“她忘記我了,她把別人當成我了,而我不想繼續下去了。”
炎君聽到李流清這樣說,眼眸閃過一絲光:“那你回鎏尚之後,可還願意做我的皇後?”
李流清訝異的看着炎君:“你已經登基了?”
“是,你離開沒多久之後我就登基了。”
“有件事我不想瞞你。”李流清看着炎君赤誠的眼神,終于還是忍不住說道:“我活不久了。大夫說,最多不超過五年,其實我知道,大夫也在寬慰我。我這身子,還能撐多久,我自己最清楚。所以,你真的不必再等我了。”
炎君聽了李流清的話,看到她臉上淡然的笑容,神色終于凝重下來了,本來可以見李流清他很開心,可是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只覺得是個晴天霹靂。
“你是不是又在騙我?就像你當日騙我說你愛我一樣?”炎君難以置信的看着李流清,他張了張嘴,終于說出了這句話。
李流清看見炎君失魂落魄的樣子,握緊了手中的青瓷杯:“靈兒為我尋了流清閣最好的大夫,大夫是這麽說的。我也希望她是騙我的,如果我還有很長久的生命,我一定不會這樣放棄梁茗笙的。可是,她沒有騙我,我也沒有騙你。”
“我們明日就回鎏尚!姑蘇涼臣在鎏尚,他一定會救你的!”炎君斬釘截鐵的說道。
李流清自嘲的笑了笑:“流清閣的背景恐怕你已經知道了,流清閣最好的大夫,不亞于涼臣。”
炎君咬了咬牙,還是堅持道:“讓姑蘇涼臣看完再說。”
李流清垂下眼眸,沒有說話。
這些人在堅持的,不過是為了我能多活幾年,我又有什麽理由不堅持呢?
“明天我就帶你回鎏尚,今日你先回去收拾收拾,明早我會來春糜園接你。”
炎君一說完就奪門而出,明日突然回鎏尚,他還有很多事情要準備,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聽到李流清和自己說更壞的情況。
炎君剛離開,靈兒就從屏風後面緩緩走了出來,“他就是你曾經嫁過的人麽?”
李流清端起手中的杯子,抿了一口茶:“是的。”
“難怪他看你的眼神那般露骨,看到他那樣看你,我心裏很不痛快。”靈兒哀怨的看着李流清的,她的手纏上了李流清的脖子,附在李流清的耳邊,吐氣如蘭。
李流清放下手中的杯子,将手附在靈兒的手臂上,似是安撫:“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要再提。我沒想到他會這般痛快的答應我,所以我們現在必須回去收拾東西。”
再次告別了素衣和阿霸之後,李流清和靈兒就又風塵仆仆的趕回了春糜園。
靈兒看着李流清喝完那一碗藥之後就去主事堂吩咐接下來的事宜了。
既然清兒不再抗拒我的陪伴,那麽我要這流清閣也無用,索性就還給梁茗笙吧。
所以她召集了所有的三十六香堂所有的堂主,然後将把閣主之位還給梁茗笙的指令對着衆人宣布了。衆人一聽靈兒要退位,吓得趕緊跪了下來,“吾等跪求少閣主收回法旨。”
現在艾笙少閣主不知所蹤,靈兒少閣主又要退位還給梁茗笙,那麽這些背叛過梁茗笙的人非死不可,她們怎麽能同意靈兒這樣做呢。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麽。”靈兒踱着步子,審視着這跪下的三十六個人:“梁茗笙的舊部已經被我和艾笙全部誅滅了,現在梁茗笙正是無人可用之際,要是她連你們都要殺的話,這流清閣必會大亂,梁茗笙她不敢這樣做。再者,我也會為你們做好善後。”
跪着的堂主們汗如雨下。原來兩位少閣主早已經準備好了這一切,看來她們只是被用來利用的棋子而已,這種心思,這種手段,怎麽能讓她們不汗如雨下呢?
“艾笙走之前已經将她的四塊丹書令給了我,意思是現在我有八塊丹書令,這八塊丹書令我會把四塊送給長老們,剩下的四塊還給梁茗笙,所以,你們要想活命,就好好去籠絡一下各位長老們!梁茗笙的性格你們也知道,喜怒無常,嗜殺成性,所以做好萬全的準備總是沒有錯的。”靈兒繼續說道。
她的心思之缜密真讓人嘆服,難怪當初就算她僞裝成那般毫無心機的樣子,李流清也一眼就看穿了她。
靈兒站在那跪着的一大群人面前,神色自若,言談舉止頗有将王風範,若是她能一直擔任這流清閣的閣主,想必也不會遜色于梁茗笙。
聽到靈兒這麽說,跪着的三十六位堂主只好唯唯諾諾的點着頭,實則心裏已經在計劃着跑路了。
見過三十六位堂主,靈兒就開始處理公文,她要走了,必須要留下法旨,并且将現在流清閣的所有事物都記錄下來,留給梁茗笙。盡管她那樣不喜梁茗笙,可是她依舊心甘情願的做着這些事。
因為她心愛之人在心疼着那人。
将流清閣這件大事處理完,靈兒總算是松了一口氣,她招來身邊的奴婢,“今日少夫人是否喝藥?”
那奴婢跪在地上,埋着頭:“夫人午時的藥喝完了,今晚入夜的藥卻還未喝……”
那奴婢欲言又止。
“怎麽了?”靈兒急聲問道。
“夫人去……去梁茗笙處了,奴婢等不敢上前幹擾夫人。”
那奴婢跪在地上抖如篩糠,七夕晚因為沒有尋到夫人,所以耽誤了夫人的喝藥時間,靈兒硬是殺了服侍李流清的所有奴婢,現在一提到李流清喝藥的事,這些奴婢就膽戰心驚。
靈兒知道,明早就要走了,李流清一定是趁着這個時機去見梁茗笙最後一面了,所以她也只是撫了撫額,然後屏退了所有的奴婢,一個人靜靜的呆在主事堂。
這個時候,清兒一定不希望自己去打擾吧。
此時,月光如水,幽幽的照在春糜園的玄武岩地板上,整個春糜園就像是矗立在幽暗黑水之上的宮殿,散發着冰冷而又詭異的氣息。
李流清端坐在梁茗笙住的屋子的正對面,她怔怔的看着映在窗戶邊兩人如膠似漆的身影,失神的撥動了手中的琴。
“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花底相看無一語,綠窗春與天俱莫。
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琴聲如泉水擊石,李流清悲澀的聲音響起。這次她沒有唱,她只是輕輕地念着那些詞句。
要是梁茗笙能聽懂,她自然會出來見自己的。
梁茗笙此時正和琳琅在屋內飲酒,琳琅躺在梁茗笙的懷裏,梁茗笙一人飲着酒,看着窗子發呆。
她拿出懷中的鎖香帕,放在鼻端,細細的嗅着那上面李流清的香味,眯着眼,有些失神。
忽然,一陣悲凄的琴聲打斷了她的癡迷,她将鎖香帕放入懷中,然後高聲對着門外的奴婢問道:“是誰在彈琴?”
“是少夫人。”門外的奴婢回答道。
一聽到是李流清在彈琴,梁茗笙想推開琳琅出去看看,卻不料琳琅一把扣住她手腕,她自嘲的笑道:“你當真這般喜歡那個女人?”
梁茗笙看着琳琅,皺了皺眉,沒有說話,她覺得“那個女人”四字尤為刺耳。
“你以為我不知道七夕那晚你去哪裏了嗎?梁茗笙,我不問不代表我傻。”說到這,琳琅幽幽的嘆了一口氣:“當初若是你告訴我你這般花心,我便不嫁你是了,可是我嫁了你之後,你又這般三心二意,這讓我……甚是苦惱。”
琳琅正這般說道,門外的李流清卻是唱起了歌:“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
梁茗笙一聽這歌聲,便知李流清今晚有些不同。
她說過,要是自己陪她去逛夜市,她便再也不來打擾自己,難道……
梁茗笙一想到這,更是想要出去見見她,她掙脫琳琅的手就往炕下走。
“梁茗笙,若是我說,今晚你要去見她,我便會離你而去,你還是要去見她嗎?”琳琅忽然冷聲說道。
梁茗笙頓住了穿鞋的動作。
“我只是出去看一眼,馬上回來。”梁茗笙沉聲說道。
“呵呵,梁茗笙,這世上連你都這樣對我,我還能信誰呢?與你在魚水閣初次相遇,是我用此生不離不棄為聘得你青睐,後來卻是你與我糾纏不清,怎麽?現在要為了李流清抛棄我了嗎?梁茗笙……你怎麽做得出?”此刻,琳琅的聲音之中盡是滿滿的恨意,她凜然的聲色讓梁茗笙誤以為她此刻真是很傷心。
實則琳琅心中的确是有恨意,不過那恨意是恨李流清,她聽艾笙講過這二人的故事,也知道李流清曾多次辜負梁茗笙,她不懂,為什麽梁茗笙就算失憶了,也還是會被那個女人迷惑,那個女人當真那麽大的魔力麽?自己這些日子的照料竟比不上她?!
梁茗笙愣在原地,她想起了琳琅曾對她說過的話、她與琳琅的過往。
“既然如此,那麽請在座的各位為我做個見證。蒼天為媒,大地為妁,我以我一生自由為聘只為求佳人伴我左右,此生不分離。”
“你明知我是女子,還如此戲弄我!”
“因為我要伴你一生不離不棄啊,怎能嫌棄你。”
“以後不要再拿自己的身體做交易了。”
“梁茗笙,我們都是女子,是不會有未來的。”
“我在這,別怕。”
這些和李流清的過往在梁茗笙的腦海中變成了她與琳琅的過往,回想起那些美好而又痛苦的日子,梁茗笙內心最深處的柔軟被觸動了。
梁茗笙的眉間有一絲痛苦閃過,她終于是咬咬牙,說道:“我不出去見她了,你別難過。”
琳琅聽見梁茗笙如此說道,高興的從身後抱住了梁茗笙的腰,她的臉貼在梁茗笙的背上,只覺得梁茗笙的身子冰冷無比。
梁茗笙又靠在了炕上,一杯一杯喝着酒,看着窗子失神。
她……應該是坐在那裏的吧,明明只要打開窗戶就能看見她,可是梁茗笙就是沒辦法。
相對于讓琳琅傷心來說,梁茗笙寧願不見李流清。
李流清這一曲快要唱完也不見屋裏的人有什麽動靜,從窗戶上的影子上看去,兩人好像更加親密了。
李流清坐在這外面,被風吹得有些顫抖,她忍住喉間湧上的腥甜,繼續唱到:“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
不知為什麽,今晚的風格外的冷,李流清感覺整個人都要被吹得僵硬了,她終于按住了琴弦,然後不再彈琴。
李流清端坐在那裏,月色好像要将她融化在這晚風之中,她的袍子被風吹起,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子骨,她瘦了好多,看到的人都會以為這風要将她吹走。
李流清的心就像是殘留的火星,在這時間的流逝之中終于是一點一點失去了光亮。
噗,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李流清的心再也燃不起愛火。
她拖着殘破的身子,走到窗邊,伸手覆上了窗紙,她心如死灰的說道:“梁茗笙,明日我會與靈兒一同離開這裏,明日過後,你就自由了。我在這裏,祝你和琳琅,白頭到老,相敬如賓。”
梁茗笙聽見李流清這話,只覺心痛萬分,她張嘴想要回道李流清,卻被琳琅掩住了嘴。
琳琅銀鈴般的笑聲響起,她摟住梁茗笙似是在對李流清宣示着什麽,她說:“姑娘好意,琳琅心領了,望姑娘一路順風,與靈兒恩愛百年。今日茗笙有些不便,就不相送了。夜風微涼,姑娘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流清絕望的看着梁茗笙的影子,她的手撫摸着梁茗笙的臉,她等了好久,可是梁茗笙終究是動也不動,什麽話也沒說。
窗戶上映出琳琅喂梁茗笙喝酒的畫面,李流清閉上了眼,決然的離開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