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十一日(下) (2)
衛子魚問個究竟,衛子魚卻在父親的逼迫下,前來抓她。
衛子魚是想讓阮一一澄清事實,而不知衛子夫早已逼迫衛子瑤與她一起做僞證,陷害阮一一,阮一一早已被木家和自己的父親定為了兇手,于是在木紅墳前,被父親點了穴道的衛子魚眼睜睜看着阮一一被活活剝皮。
然後,将還未斷氣的阮一一的血淋淋的屍體挂在樹上示衆。
當天夜裏,衛子魚在妹妹子瑤的幫助下,逃出家門,本想去搶回阮一一的屍體,将愛人入土為安,卻晚到一步,阮一一的屍身已經不翼而飛。
回到家中,衛子夫正在燈下等着哥哥,身邊,放着一張完整的人皮。
“哥哥,你是想見木紅姐姐呢,還是想見一一姐姐?”衛子夫微笑着,轉入屏風後面。簌簌間,從屏風後轉出來時,已是木紅的模樣,不着寸縷:“哥哥,真是可惜,你還未曾見過木紅姐姐的身體呢,奴家特意為哥哥留下了。”
衛子魚驚駭之餘,忽然狂吼道:“一一,你,你把一一……”剩下的話,哽在喉中,顫抖着,只說不出。
“哥哥還是喜歡一一姐啊。”衛子夫淡笑着,唱着歌,轉回屏風後,簌簌間,再轉出來,分明是阮一一的容貌:“只要哥哥喜歡,奴家可以打扮成任何人給哥哥看呢。”
衛子夫扯落半邊臉皮,露出木紅的臉,甜甜的笑容:“不過,想要名正言順地和哥哥在一起,還是靠木紅姐姐的皮呢。”
衛子瑤的尖叫聲,驚動了衛老莊主和夫人。“是她,是她殺了木紅姐,剝了木紅姐的皮。”衛子瑤只有十四歲,幾乎吓瘋了。
後來呢?
後來,衛子夫一不做二不休,殺了自己的父親,卻将他做成标本,将自己的母親做成半個标本,把衛子瑤變成了一個只吃人肉的怪物,并囚禁在血水池裏。用血咒控制了衛子魚,在她一手制造的恐怖山莊裏,過她自己的日子。
一個人穿上了人皮衣服,是會上瘾的。一個人吃過了人肉,也是會上瘾的。
再後來呢?
小井微笑着哄着段段:“再後來,不小心遇上了長公主大人,她的護衛小井便替天行道,将已經變成剝皮山莊的衛家山莊,一把火燒掉了。”
“你也知我是長公主大人嗎?”段段端着架子:“害我受傷,叮當也受了重傷,待回到傅家,必定在大表哥那裏問你個怠慢尊長,護衛不周之罪。”
小井依舊微笑:“一切都憑師父責罰。”
段段狠狠地瞪了小井一眼,放下車簾。過了會,終于還是忍不住再次掀開車簾,叫小井過來。
段段的臉色有些紅:“你應該好好勸我的。”頓了一頓:“我,我其實應該聽你的話。”天知道,讓這任性的長公主大人說出這樣悔過的話來,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
“謝謝你。”段段擡眼看小井:“我以後,都會聽你的話。”
小井微微一笑。
“小井公子笑起來真好看。”叮當忍不住探頭探腦,“小姐聖明,這幾句話說得聖明極了。”
☆、疊翠流金(上)
小井給師父請安,給師叔請安,二叔略帶同情地看了看小井,“聽說你們老大最近心情不太好。”
小井看着二叔,本想醞釀些情緒,師父傅龍城已經命退:“去你師兄那領責去。”
小井認命地退了出去,傅龍壁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傅龍城已經喝道:“跪下!”
條件反射般地跪下,傅龍壁還納悶:“我怎麽了?”偷偷看了一眼随着大哥的叱喝也同時跪落一旁邊的龍晴和龍星,目光詢問:“你們怎麽了?”
龍晴微搖了搖頭。
傅龍壁暗嘆:“看來咱們老大的心情也不怎麽好。”
傅龍城看了看跪在跟前的三個弟弟,用手指了指龍晴和龍星:“你們兩個添什麽亂,給我滾回自己房間去。”
龍晴和龍星聽了大哥斥責,反是如釋重負,跪着行了一禮,慌忙告退,“滾”回自己房間去了。
傅龍壁開始哆嗦:看來大哥的火氣竟是沖着自己來的。我沒幹什麽啊,我幹什麽了?
傅龍城看了傅龍壁半天,終是沒有責問,只是命道:“背十遍《顏氏家訓》。”說罷,甩手而去。
傅龍壁看着大哥離去,下巴差點沒掉地上。十遍啊,五萬字的《顏氏家訓》,背一遍就要大約三個時辰,背十遍,最少也要三十個時辰,大哥豈非要罰自己跪上兩天兩夜不成。
小井踏進喜悅居的大門,腿都有些哆嗦。即便心裏萬分恐懼,可也不敢遲延,咬了咬牙,摸了摸屁股,鼓起勇氣,轉過影壁,向內院走去。
二門前,玉翎正與雲恒過招。小莫站在一旁觀看。
小井搶前半步,屈膝施禮道:“小井見過師兄。”
小莫和小井已有月餘未見,小井才會行大禮拜見。
小莫嘆了口氣,十句話也只換成了一句話:“師兄吩咐,你若回來,就影壁那跪着去。”
小井立時白了臉,懇求:“師兄。”
若是被老大拎過去暴揍一頓,痛雖痛些,咬咬牙也就挺過去了。單只怕老大不溫不火地一句“跪着”,這種忐忑地等着未知的懲罰降臨,才真真是種折磨啊。
小莫嘆氣:誰讓你犯了錯,還敢在外面招搖這許久才回來,居然敢讓老大等着教訓你,你還指望能輕饒你?
小井委屈:我也想在家跪着等老大教訓啊,可是段段她……認命吧,小井知道老大對自己的火氣可能不那麽容易消除的,只能求上天憐憫啦。
小井垂頭喪氣地走到影壁門前,仔細選了選位置,猶豫了一下,終不敢跪在旁邊松軟的草地上,在門前的碎石子路上靠邊跪了。
第八十七招,雲恒手裏的劍被玉翎一劍挑飛。
雲恒楞了楞,單膝點地:“謝師兄賜教,謝師兄手下留情。”說完後,歉意地看了看小莫,羞愧地低了頭:“小弟無能,有負師兄教誨。”
小莫微笑着搖了搖頭:“做得不錯。師兄似你這麽大的時候,在五叔手下也走不過一百招去。”
玉翎有些微愠,斥道:“這一招‘草長莺飛’,我有否說過手掌應向下,壓下劍身,劍尖斜揚?”
雲恒聽了玉翎斥責,有些害怕,嗫嚅道:“是,師兄說過,是恒兒未能及時變換姿勢。”
“劍給我。”玉翎冷冷地吩咐。
雲恒将手中的劍奉給玉翎,不用吩咐,将雙手舉過頭頂,輕輕咬了嘴唇。
“啪”地一聲,玉翎握着雲恒的劍鞘重重打在雲恒的右手上。
“是恒兒錯了。”手掌傳來鑽心的疼痛,雲恒卻動也不敢動一下,堅持平伸了手,聽着劍鞘“啪啪”地打在手掌上,火辣辣地痛。
小莫嘆了口氣,卻沒有攔着。
玉翎對于雲恒的武功課程要求極嚴,每一招都只傳一遍,卻講得很透,若是練錯了一點半點,二話不說,必定家法伺候,半點情面不講。
這當然受教于五叔龍星的言傳身教。以玉翎的資質和領悟能力,跟着龍星習武時,也是苦不堪言。
嚴師出高徒。小莫雖然不贊同玉翎的做法,卻也從不曾攔着玉翎教訓雲恒,一方面自然也是維護玉翎的權威,另一方面也不想讓雲恒産生做錯事可以免責的錯覺,從而有所依賴。
二十下打完,雲恒的手心已經腫了起來。雲恒的眼淚盈盈地,卻不敢落下。
玉翎将劍丢給雲恒,雲恒用腫痛的手握住劍,絲毫不敢怠慢。掌心握住劍鞘時,又是一陣鑽心地疼痛。
“謝師兄教訓。”雲恒垂首。
“起來吧。”小莫看着雲恒委屈的模樣,很心疼。老大那裏必定也有責罰下來的,不論罰什麽,雲恒受完後,還得将那招“草長莺飛”練上一千遍,才行。這也是玉翎的規矩。
“嗯,只接了八十七招。”小卿淡淡地,看了看雲恒。
雲恒跪得筆直,微垂着頭,不敢出聲。
“你覺得怎麽樣?”小卿看小莫。
小莫嘆了口氣,跪下:“是小弟督導不力。”
“你認為呢?”小卿又問玉翎。
“雲恒的武功大有進境。”玉翎恭敬地回道。
“上次是多少招?”小卿看着雲恒。
“八十三招。”雲恒聲音清晰,卻微微顫抖。
“三十六個時辰過去了,多接了四招。”小卿沉吟。
雲恒自然是直冒冷汗,小莫的心跳也是暗暗加速。
“家法。”小卿命。
雲恒吓得一哆嗦,不自覺地就繃緊了身子,跪得更直。
看着玉翎請來了紅榆木的戒尺,雲恒就知道,這一頓打是逃不掉了。
雲恒接過戒尺,雙手舉過頭頂:“大師兄教訓。”
“小莫打。四十下。”
小莫應了,站起來,接過戒尺。
小卿揮手道:“院子裏打去。”
燕月回府時,已經月上梢頭,一更天左右。
給師父請安時,琴棋出來笑道:“大老爺吩咐月少爺只将事情禀了小卿少爺處理就是。”
燕月應了是,謝過琴棋,往師兄的院子走去。
遠遠地看那邊的翡翠園,想起蕭蕭來,不由微微一笑。
進了喜悅居,穿過影壁,就見小井直挺挺地跪在那裏。小井聽見腳步聲,看是燕月,勉強苦笑一下,欠身:“燕月師兄金安。”
燕月雖然很久未見小井,但是那份兄弟情誼早滲透到骨子裏,絲毫不覺生疏,取笑道:“老大又罰你‘求雨’啊。”
小井小時被老大罰跪,正好師父的拜兄白霆老爺子過府,白霆愛開玩笑的,見小井跪在那裏,雖然都有些搖晃,卻依舊跪得筆直,而且表情嚴肅認真、目不斜視,覺得非常可愛,忍不住開玩笑道:“小公子,你跪在這裏做什麽?在求雨嗎?”
小井第一次見白霆,并不知他的身份,見這位伯伯和藹可親的模樣,卻是不好意思說自己是被罰跪,就一本正經地點頭道:“是,晚輩正在求雨。”
當時把白霆笑得。
後來小卿老大知道了此事,當然少不得又把小井一頓教訓,有時罰小井跪,便讓他去院子裏“求雨”。
小井無奈而又可憐兮兮地看了看燕月,繼續“求雨”。
小卿看燕月時,心情已經變得不錯。讓燕月坐了說話,讓丫鬟奉了熱茶,并命廚房給燕月做了點心。
燕月喝着茶,吃着點心,心裏暗笑,若是老大知道自己這趟出去做了什麽事情,會不會讓自己把這茶和點心都吐出來。
玉翔和燕傑趕到時,宛然、冷小襖和蕭蕭依舊酣戰未歇。
看了兩人進來,宛然和冷小襖不由又驚又喜,同時停了手,迎了過去。
蕭蕭冷哼了一聲,退到一側,也不再動手。
玉翔和燕傑來不及招呼兩女,只先向臉色鐵青地楊榮晨見禮。
楊榮晨早都一肚子氣,對那幾個女孩子打罵不得,如今見了燕傑和玉翔,自然再不客氣。
掄圓了胳膊,狠狠給了兩人幾個耳光。玉翔和燕傑即便委屈滿腹,也不敢辯駁一聲,更不敢還手,只是乖乖地站在那裏,任由楊榮晨打個痛快。
宛然和冷小襖被楊榮晨的舉動吓了一跳。宛然先反映過來,忙攔道:“大伯息怒,是宛然放肆,大伯何必遷怒于人。”
冷小襖犯不着買楊榮晨的帳,卻是心疼燕傑的很,也攔在兩人身前,對楊榮晨道:“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講理,他們做錯什麽,要受你的責打?”
楊榮晨正要發怒,楊浩威已經趕到,忙屈膝道:“爹爹息怒。小卿叔有要事請教爹爹呢。”
楊榮晨這才冷冷地瞪了玉翔和燕傑一眼,“你們兩個混賬東西,最好仔細些。”這才随着楊浩威去了。
宛然心疼地看着玉翔已經紅腫的臉頰,恨恨地道:“在傅家擺什麽尊長的架子,這裏是大明湖,又不是你龍泉楊家。”
玉翔忙拽住宛然的手,笑道:“不要緊的。”仔細打量下宛然,笑道:“你沒有受傷吧。”
宛然甜甜一笑,我家玉翔真的很體貼。
燕傑卻冷着臉對冷小襖道:“冷大小姐,你懂不懂做客的規矩。”燕傑進屋時,就看見了一地的碎瓷片和打碎的桌椅,這裏成套的瓷器瓷瓶,哪一件都值上萬兩銀子,而被打碎地那一套花梨木的桌椅,更是前朝的珍品。
他的月銀早都被罰沒,如今老大還有“一賠十”的命令,如此下去,再給老大“打十年短工”怕也還不清欠老大的債了。
想到這裏,不由埋怨道:“你們也是,好好地打什麽架,若是打架,自該往身上招呼,如何打碎了這許多東西呢。”
冷小襖不由委屈:“這幾只破花瓶、破椅子難道還抵不得我來得珍貴嗎?”
燕傑看冷小襖真有些黯然的模樣,有些後悔自己言語太過生硬,忙哄她道:“只是開個玩笑,你們本是姐妹情深,自然不會真有損傷,若是被這些瓷片碎木的紮傷碰壞了,我自然是心疼。”
冷小襖聽了不由粲然一笑,看燕傑的目光更加暧昧。
燕傑感覺到美女別樣的目光,正想也燦爛地笑回去,卻看到一身白色羅裙的小君,站在門口。看燕傑看到她,小君的臉自然就紅了。
“我是來看蕭蕭的。”小君有些慌亂。
冷小襖是個直腸子,她喜歡燕傑的事情,府裏的每個人都已經知道。“大家江湖兒女嘛,自該快意恩仇,喜歡就是喜歡。”冷小襖追求燕傑的事情,從不避人。
小君只是默默。她甚至有幾分羨慕冷小襖,可以直言自己的心事,“喜歡就是喜歡”。可是,自從小君來到傅家,就再未曾提過與燕傑的兒女之事。
沒有人提,但是,不表示,有些事情可以忘記。
小君,在心底裏,依舊只有燕傑,燕傑呢?小君不知道,如今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讓燕傑恐怖的“恐龍”女,容貌秀麗,也不過是中上之姿,在燕傑心中,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嗎?
燕傑,也許,只要遠遠地看着你,我就很高興了。
小君一直這樣想,可是,當她看到燕傑對冷小襖的笑容時,為什麽,心會跳得這樣快,而且還隐隐地痛?
☆、疊翠流金(中)
一個時辰後,龍壁已經是口幹舌燥,嗓子冒煙,最難受的還是膝蓋,痛得發麻。
龍壁行事穩重,一向深得龍城看重,相較于其他弟子,獲責的時候還是比較少的,可是自從糊糊來後,龍壁就似乎沒怎麽安生過。大哥未發現前,自然是每日裏提心吊膽地怕被發現。
被發現的第一日,就挨了一頓胖揍,跪得兩個膝蓋青紫的無法走路,随後又給罰去寒日峰思過,除了做苦力,跪山壁,大哥還特賞了每日掌嘴十下。
那日子慘的,背上、屁股上本就傷痕累累,手、臉、膝蓋也是青紫一片,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給大哥赦回來,這才養了半個多月的皮肉,基本恢複原貌了,又被大哥責在書房背書。
龍壁一邊背誦,一邊仔細回想,自己到底是哪裏做錯,讓大哥問也不問的,就直接罰呢。
丫鬟琴棋端了茶進來,到龍壁身邊,跪坐于地:“二老爺潤潤喉嚨吧。”
龍壁接了茶,一口氣喝幹,溫度正好,清新滋潤。對琴棋笑了一下,正要繼續背,福伯從門外走進來。
“二老爺,背書呢。”福伯欠身。
龍壁看到福伯來了,大喜過望:“福伯,大哥命龍壁背十遍《顏氏家訓》呢。”龍壁委屈地看着福伯,一切盡在不言中:這哪是背書,分明就是罰跪。
福伯點了點頭:“是。大老爺一片苦心教誨,二老爺切莫辜負。”
龍壁有些發傻,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福伯,龍壁自是謝大哥教訓,可是,龍壁愚鈍,實在不知錯在何處,還望福伯提點。”
福伯輕咳了一聲,回頭看看站在一邊側耳傾聽的琴棋。琴棋不情願地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老奴可不是來提點二老爺的。”福伯這才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
“老奴是向大老爺請命,多日未曾聽二老爺背書,故此來恭聽的。”
龍壁一臉黑線。什麽“恭聽”,分明是來這裏折磨我的嘛。背十遍家訓要用多長的時間,這府裏的人是都知道的,龍壁不到時辰,自然不敢起來,而且跪的時間自然是只能長不能短。
可是,這中間龍壁有沒有背得完整,完全,可就不一定了。而傅家規矩,背《顏氏家訓》,錯一字,就要罰十下板子,錯的越多,罰得越重。聽福伯這意思,竟是嫌龍壁光罰跪還不夠,還準備時刻掄了板子來教訓呢。
“福伯,若是壁兒做錯了什麽,福伯教訓就是。”傅龍壁委屈地,看着福伯。
福伯嘆氣,沒法子,聽見“壁兒”這兩字,再大的氣也立刻消了。
“二老爺。”福伯輕了輕嗓子:“二老爺可知君子不欺暗室?”
傅龍壁微瞪着眼睛,等福伯下文。
福伯再輕咳一聲:“二老爺,可記得子庭老爺的事情後,大老爺是如何訓示的?”
“嚴守男女之防,發乎于情,止之于禮。府裏,若有傷風化者,一律家法處置。”
這訓示,還是福伯代大哥傳達的。
龍壁豁然明朗:“福伯,壁兒冤枉啊。”我和糊糊是清白的。龍壁在心裏狂呼,卻終是說不出口。
龍壁從寒日峰回來後,将糊糊接回自己的院子,兩人之間,情感更勝從前。院子裏的丫鬟,早知糊糊受二老爺喜愛的,原本也并沒什麽,直到有一天,丫鬟香枝竟然發現,糊糊夜不歸寝。
驚問之下,糊糊坦言:“昨夜是在二老爺房裏睡的。”
世家丫鬟伺候主子沐浴更衣,服侍主子安寝早起暖床,這都是很平常的,但是丫鬟絕不可登堂入室,與主子超越禮防,發生超越主仆的關系。
丫鬟被收房,也是大事,必須秉請尊長之命的。當然,世家子弟之中,常因有與随侍丫鬟日久生情者,也常有因僭越禮教而傳不雅之聞者,這些,都會為世人所诟病。
君子不欺暗室,便是說即便別人沒有發現,沒有看見,也不能做出茍且之事。
一般世家都是如此,何況傅家。
傅家的規矩更嚴苛一些,丫鬟就是丫鬟,老爺就是老爺,絕不許有任何逾越,莫說什麽肌膚之親、登堂入室,就是言語舉止間都不得随意輕薄冒犯。
這就是為何良辰、美景雖然俨然如府裏的大小姐般,對燕東、燕西又早暗生情愫,卻仍不敢與二人越雷池半步。甚至,連話都不敢多說半句,只能将這份感情深埋于心底的緣故。
世家最怕的便是“有傷風化”之事。
香枝聽了糊糊的話,吓得捂住糊糊的嘴,叫她切莫胡說,就是不要自己的命,也得為二老爺的命着想。
糊糊被香枝也吓了一跳,才知,原來這事情是這樣嚴重的。想起上次害龍壁被打得如此凄慘,心裏更是忐忑。
香枝卻更加擔心,糊糊會不會有了孩子:“上次有個梅小姐,就是因為和子庭表老爺同房,所以有了孩子。表老爺差點被大老爺處死呢。”
香枝心有餘悸地道:“可是表老爺畢竟是初犯,又有姑奶奶求情,才免了死罪。若是二老爺再犯了這事,按大老爺的規矩,有人犯過的錯,若是再有人犯,必定是要加倍處罰的,慘了,慘了,這次二老爺必定會被大老爺活活打死的。”
糊糊也吓得哆嗦,怎麽辦,怎麽辦,難道自己真會有了孩子不成。無計可施之下,自然跑到小君那裏:“小君,快幫我看看,是否有了孩子了。”
福伯、喜伯帶着良辰、美景等丫鬟還有燕東、燕西兄弟,正在研究将寒壁居的庭院和廳堂重新裝修的事情。糊糊叫喊着沖進了院子。
糊糊這才驚見院子裏有這許多人,收住腳步,笑道:“天氣真好,很适合開玩笑,是吧。”說完,自己先嘿嘿笑了兩聲。
可是院子裏的人都仿佛吞了雞蛋般,看她。糊糊一向自诩是個開放的女子,仍不免有些臉紅:“那個,我想起來了,我竈上還熬着粥呢。”糊糊用了一個十分蹩腳的借口,匆忙逃之夭夭。
福伯緩了半天,差點沒暈過去。這還得了!如果糊糊真的有了孩子,就算龍壁不被活活打死,估計也離死不遠了。
“誰敢把糊糊姑娘的話傳出去半字,就家法伺候!聽清楚了嗎?”福伯陰冷的目光掃過院子中每一個強忍好奇和笑意的人。
“是。福大總管。”衆人轟然應諾。聽聲音竟是興奮之情大于惶惑。
福伯一臉黑線。
這事情是無論如何不能讓大老爺知道的,可又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瞞着大老爺的。福伯煩躁得來回踱步。
“福總管,不如,還是讓小君姑娘先幫糊糊姑娘看看吧。”良辰小聲建議。
福伯瞪了良辰一眼,道:“還不去把糊糊姑娘給請回來。”
小君用擔心的眼光看着糊糊。糊糊笑嘻嘻的,一臉無害的無花果樣。小君只好瞪了她一眼,輕搭上糊糊的脈搏,糊糊自然是瞪大了眼睛,門外等候的福伯就更是煩躁了。
糊糊的肌膚光滑細膩,有種淡淡的清新香氣。小君又看看糊糊的手掌,猶豫了一下,到櫃子裏拿出一個檀木盒來,打開盒子,裏面有精致的一個白雲瓷瓶。
“這是什麽?”糊糊很好奇。看着小君用翡翠針從瓶子中,吸出一點殷紅的水珠,小君比了比,拽過糊糊的右手腕,挽起她的鵝黃衣袖,在晶瑩潔白的手腕上點了下去。
那滴殷紅的水珠疏忽地鑽進糊糊的肌膚,慢慢在肌膚上凝成一點朱砂印記,襯着糊糊白嫩的肌膚,分外美麗。
糊糊歪着腦袋看,只覺分外美麗,笑道:“真漂亮,這是什麽?”
小君長舒了口氣,忍不住拿手敲了糊糊腦袋一下,然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糊糊姑娘,以後不要亂講話。你和二老爺間是清白的。”
“怎麽會是清白的呢?我們明明睡在……”小君已經拿手掩在糊糊的嘴上,嗔怪道:“糊糊姐,一定要害二叔挨板子嗎?”
糊糊忙搖了搖頭。
小君這才放開手。糊糊還是不甘心地将後半句說了出來:“明明睡在一個床上啊。”但是聲音已經小了很多。
福伯實在等不及,已經走了進來,焦急擔心地看着小君。
小君臉色通紅,卻堅決地搖了搖頭,道:“糊糊姑娘,可能是誤會了什麽。”
“我……”糊糊想說話,小君忙拽着她的胳膊,指着那點朱砂給福伯看。
“守宮砂。”福伯舒了口氣。
“你們都看到了。”福伯高聲道:“以後誰再敢亂說什麽混話,我就禀了大老爺,攆出府去,絕不留情。”
即便如此,福伯仍是暗氣龍壁,這麽謹慎的一個人,最近行事卻不知規矩了。若是糊糊再留在龍壁的院子裏,沒準會再生出什麽事端。
故此,在向龍城禀告府裏事物後,隐約地含混地提及,二老爺最近行為似乎有些逾越。
傅龍城當時就沉了臉色,準備喝龍壁來責問。福伯又忙着開脫,求情。最後,傅龍城明白了福伯的意思,要未雨綢缪,先做防範,敲山震虎,提前預警。
福伯輕咳了一下,他沒想到,大老爺這“警示”的力度稍強了一些,一句話不說,就罰了龍壁跪背十遍《顏氏家訓》。
龍壁半天沒緩過神來,随即這心才開始撲通撲通狠跳一氣。天啊,差點啊,多虧自己這頑強的意志力,這麽多年習武練就的一身好武功,關鍵時刻點了糊糊的昏穴,自己差點就在糊糊的逼迫下“從”了。
福伯站起來,輕咳了一聲,威嚴地道:“大老爺吩咐:糊糊姑娘從即日起,搬到寒壁居與小君姑娘一起居住,待之以客禮。另二老爺行為不檢,罔顧禮教,有失體統,本應重懲,顧念尚無大錯,杖責五十,聊以戒律。”
“福伯……”龍壁可憐兮兮地看着福伯。
“老奴早已勸過二老爺。”福伯沉着臉。走到旁邊的玲珑架上,只取了一根紫藤杖,放在手中,對傅龍壁道:“二老爺請吧。早點打完板子,二老爺還得背書呢。”
“糊糊……”傅龍壁心裏哀嘆:“也罷,二老爺為了你,只好再舍棄可憐的臀部一回了。”
☆、疊翠流金(下)
小卿知道燕月最喜歡吃家裏廚房做的這種酥軟的小點心。所以,這幾日,每日都命廚房做上幾碟。若是燕月不曾回來,便分給其他弟子吃去。
今日得知燕月回府,去給師父請安時,小卿已經命了廚房準備。燕月喝的也是他平素最愛的清甜果茶。
小卿其實覺得燕月的這種喜好是可笑的,一個大男人,偏愛這種酥軟的甜點,茶也要摻了檸檬汁的。平時,他是不會慣着燕月這“不長進”的毛病的,只是,近來,實在有些心疼燕月,所以破例一回。
看着燕月吃得認認真真,心滿意足的樣子,小卿難得漾出輕柔的笑容。
吃了兩碟子甜點,燕月有些意猶未盡:“師兄,這種褐色的點心裏放了什麽,味道很香啊。”
“是可可粉。”小卿笑道:“據說采自海外仙樹呢。小莫将那些豆子研成粉,可以煮茶喝,也可以做點心用。”
小卿話音剛落,門外小莫高聲告進。
小莫給兩位師兄見過禮,就垂手立在一側。
“雲恒呢?歇息了?”小卿淡淡地問。
“未曾。小弟給雲恒上了藥,他仍在七星臺練劍。”
小莫嘆了口氣,今夜雲恒是別想睡了,一千遍的“草長莺飛”,明日早課前也未必練得完。
雲恒真的很乖,每日交待的功課,一定會一絲不茍地完成,再苦再累,也從不撒嬌求饒,默默地承受,認真地習武。
小卿出門的這段時間,命玉翎布置的功課,雲恒一點都沒有耽誤,也不曾偷懶,武功修為大有進境。
小卿能起得來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了雲恒過來進行考校。雲恒的表現小莫是很滿意的,可是小卿卻不置可否,只是命小莫和玉翎嚴加督導。
雲恒雖然未曾在玉翎手下走過百招,但是畢竟較之當初有了極大的突破。
可是老大有老大的标準,就算小莫滿意,玉翎也覺得尚可,可是老大仍罰了雲恒,那四十下板子,雖然命小莫動手,小莫可是絲毫沒有徇私,剛打完時,雲恒幾乎站都站不穩,卻硬咽了眼淚,只說自己辜負師兄厚望,該罰。
小莫給雲恒上藥時,心疼不已。可是還是一句話也沒說,讓雲恒歇了盞茶的功夫,讓他自己去七星臺将今日練錯的那一劍練滿一千遍。
“小弟督導不力,請老大責罰。”小莫當然沒敢忘了老大的吩咐。忙主動請責,争取個主動态度。
小卿嗯了一聲:“你是該罰。如今眼看半年之期将到,若是雲恒不能在五叔手下走過五十招,師父那裏,我自然是無法交代,你和玉翎也都給我仔細了。”
小莫諾諾應是。
小卿看燕月:你吃好了沒
燕月心裏叫慘:果然,沒有免費的晚餐這一說。
“打他八十下。”小卿指了指外面的書案。
小莫臉色一紅。
燕月應了,走到外間屋裏,卻從書架上層拿下紅榆木的戒尺來,輕揮了揮,感覺下重量。這戒尺是老大特給雲恒準備的,比起家裏其它家法來,也算是對雲恒的優待了。
看着燕月的笑意,小莫嘆了口氣,但凡是因為雲恒受責,便有幸能與雲恒“共用”這一戒尺。這戒尺打人,并沒有府裏的鞭子、板子打得痛,只是打在肉上噼啪作響,讓小莫甚覺尴尬。
“師兄換了藤棍可好。”小莫輕聲哀求。
“你還要在老大跟前侍奉,師兄如何敢打重了你。”燕月笑得可惡。
小莫的睫毛眨了眨,卻也不敢再拖延,只得俯身趴在書案上。
裏屋小卿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跪着挨。”
小莫差點沒直接滑落到地上。
委屈地跪了,小莫只低着頭,雙手撐了地。
燕月也無可奈何,安慰地看了小莫一眼,自去動手褪了小莫的褲子下來。
小莫輕聲道:“多謝師兄。”若是老大動手責罰,哪會如此寬待,必等你自己擺了姿勢,褪了褲子才行。
小卿只是浏覽着幾案上成摞的公文,并不理會廳堂裏噼裏啪啦地聲音。他知道就是他不在跟前,燕月也不敢少打一下,小莫也不敢少挨一下。
這些公文,大部分是碧落十二宮的事物帖子,也有府裏他分管的事物帖子,以及各世家間需要他知道的事物密報。
偶爾寫上幾個字回複,大部分,小卿只是快速地掃過。直到一張淡藍色的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卿仔細看了一遍,不由微微一笑。
“謝師兄教訓。”小莫行禮,中規中矩,衣着齊整,若非臉色潮紅,小卿命他起時,極輕微地晃了□子,根本看不出是剛剛被罰過。
燕月可是知道的。小莫的屁股和大腿上可都是青紫的檩子,腫脹的厲害。
“疼不疼?”小卿笑問。
小莫猶豫了一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疼是有些疼的,可是比起老大平時的藤條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