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十一日(下) (1)
段段和叮當沐浴着熱水,洗得舒服。門外小井背對房門,一動不動。
小白再送了一桶水進來,看着段段潔白如玉的肌膚,眼中似乎都冒出金光。
“那位小井公子武功很高嗎?”小白笑問:“不知是哪個門派的高徒。”
“當然很高。”叮當一面為段段更衣,一面答道:“而且小井少爺的師父,師叔武功也很高呢。”
段段自恃身份,不願意與這個叫小白的丫鬟說話,看了叮當一樣,叮當心領神會:“對了,小白姐姐,你不是說,你家還有一位小姐嗎?怎麽沒見她呢?”
“你真的想見我家小姐嗎?”小白笑,湊近了段段:“我家小姐若是看到段小姐如此美麗的皮膚,一定驚喜極了。”
又對段段笑道:“我家小姐是一等一的美人呢,在沒見過段小姐之前,我還從未想過這世上能有一個女子能美過我家小姐。”
段段微撇了下嘴。
“我家小姐尚待字閨中,是不能随便見外客的。”小白要帶段段去見小姐,卻拒絕小井跟随。
“我家莊主在廳上等小井公子呢。”叮當吓了一跳,回身去,一個同樣紅衣的女子走了過來,悄無聲息地。頭發很長,沒有梳理,低垂着頭,連面孔都遮住一半,露出的皮膚白得滲人,嘴唇緋紅。
叮當強忍下不适,小白忙道:“這是小黑。剛伺候了莊主過來。”
小井不想讓段段離開自己視線,提議段段與自己一起去見過莊主後,就告辭離開。段段卻很想看看小白口中的那個小姐長得什麽模樣。
可是,這次,小井很堅持。
段段在叮當耳邊輕輕說了句話。
“我家小姐想要‘唱歌’。”叮當委婉地道。
小井一臉黑線。“唱歌”是大理某些少數民族“如廁”的雅稱。小井在大理時也是知道的。
小井總不能先進女廁所巡視一番吧,也總不能站在女廁所門前等段段吧。
他只能遠遠地站定。看着小白将段段和叮當引入一個房子去。小白進去前,回頭看着小井笑了一下。房門一關,就聽見裏面段段傳來“啊”地一聲尖叫。
小井身形如電,一個起落落到門前,正要踹門,房門開了,段段笑盈盈地露出腦袋來:“有只蟲子。”
小井楞了一下,小白笑道:“小井公子,還請回避。”
小井無語,縱身躍回,速度之快,令小白呆了一呆,随即關上房門。
小井忽然回身:“請留步。”丫鬟小黑,正想悄悄溜走,聽見小井喊她,回過身來。頭發依舊遮住半邊臉,聲音依舊冰冷:“小井公子想去見敝莊主了嗎?”
“姑娘受傷了嗎?”小井看向小黑的右手。小黑雖然一身紅衣,但是右手袖口處,卻隐隐沾着血跡,顏色略深,不細看根本無法看出。
小黑将手又往袖子裏縮了縮:“不是我的血。”
“那是府裏有什麽人受傷了嗎?”小井依舊盯着小黑。
“是我的相公。”小黑陰測測地道:“他被人把肚子劃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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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掩上房門,示意段段和叮當走裏面的一個小門。
裏面是一個小房間,很黑。小白已經從旁邊拿起一只燭臺。紅色的蠟燭,襯托着小白蒼白的臉,讓叮當心裏一陣哆嗦。
“小姐,這樣捉弄小井少爺好像不好吧。”叮當總覺心裏害怕,緊挨着段段,“咱們還是和小井少爺走吧。”
“既然進來了,就不能走了。”小白插了一句話,冷飕飕地。
段段和叮當,看見前面牆上挂了一道黑簾,正停下腳步。小白忽然熄掉了手裏的蠟燭。
叮當回頭,忽然見小白,咧着嘴,嘴裏的舌頭正伸出來,向段段地脖子纏去。
叮當啊地一聲叫,小白忽然把目光看向叮當,眼中射出兇狠地光芒。
“小,小姐……”叮當想要去拽段段,小白忽然伸手,猛地推向兩人。
段段和叮當催不及防,一下撞進了那懸挂着黑簾的房間。
裏面過了一會,傳來“啊”“啊”地兩聲尖叫,和落水的聲音。
小白陰測測地笑了,血盆大口張開,臉皮裂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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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段掉到水中的時候,極大地吓了一跳:難道掉廁所裏了?随後才是恐懼。她竟然嗆了一口水,血水。濃重的血腥味,讓她立刻嘔吐了起來,伸手亂劃中,感覺抓起了什麽粘糊糊,軟塌塌的物件。一只在水中已經泡爛的胳膊。
段段尖叫,又差點嗆水。她在水裏拼命撲騰。忽然,有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段段想也不想,猛地掙脫,不知哪來的力氣和膽量,在水裏掙紮着往岸邊上爬去。
段段狂吐,手腳都有些痙攣。
牆壁上插着兩只火把,室內半明半暗。這是一個地下室,段段掉落的那個池子,占了一大半的面積,那裏面浮浮沉沉地,散落着一些人的肢體。整個地下室裏充滿了濃重的血腥味。
段段在冷硬的大理石地上狂吐的時候,這邊的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個一身白衣的女子,站在門口,長發垂下來,擋着臉。
段段忽然回頭,猛地跳起來,沖過去,當地一聲,關上了門,順手将旁邊的桌子推到門上,桌上的東西滾落到地上,段段用身子倚住了桌子,腿發軟。
忽然感覺脖子上似乎有涼涼的東西,一點點滴落,她慢慢地回頭,一張極其醜陋恐怖的臉,正耷拉在桌子上,口中“啪噠”、“啪噠”地滴着鮮血。桌子上,粘乎乎地全是血,還有兩條剁得爛乎乎的人腿。
段段“啊”地一聲,連滾帶爬地逃開。
那腦袋咕嚕一聲,落到地上,滾到池子邊,掉入水中,在水中一沉一浮。
段段手腳冰涼。那腦袋,正是被小井所殺的兩個野人中的一個。因為太過恐怖,所以段段記憶深刻。
想起了小井,段段忍不住狂呼:“小井,小井。”聲音在地下室內回蕩,段段忽然捂住了嘴。
池中的水,忽然蕩漾起來。那顆浮浮沉沉的腦袋忽然被一個黑色的東西,一口吞進,蕩起一片水花。
“小姐。”水裏,傳來微弱的呼喚聲。
“叮當。”段段猛然想起。仔細看去,水中央,果真是叮當勉強揮動的手。
那團黑色的東西已經向叮當游去。
“叮當快跑!”段段大喊,手足無措中,忽然看到桌子上,一條粗壯的腿,也來不及多想,一手拽了過來,猛地砸向水中那團黑色的東西。
那團黑色的東西,正要越出水面,“彭”地一聲,居然被砸個正着。段段愣了一下。那團黑色的東西忽然在水中立了起來。
段段“啊”地尖叫,彎腰尖叫。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就是要尖叫。
那團黑色的東西忽然将水中的人腿甩了出來,砸向段段。段段眼睜睜看着那團惡心的東西砸過來,卻避不開,“哐”地一下,被砸倒。
然後,段段居然聽到那團黑影,“嘿嘿嘿嘿”地笑起來。聲音尖利:“活的。”
黑影唰地跳到岸上,只離段段幾步遠。
段段想,自己是該暈過去好呢,還是不暈過去好呢。她這樣想的時候,已經手腳并用地往後勉強挪了幾步,離那黑影更遠一些。
“鬼。”段段哆嗦。想再後退,可是實在沒有一點力氣。只能閉了眼睛,拼命地尖叫。
叫了半天,段段發現鬼并沒有過來吃自己,才哆嗦着睜開眼睛。不由張了嘴,驚呆了。
那黑影是一個人。沒穿衣服,肌膚蒼白,頭發很黑,很長。垂在臉上。居然還是一個女人。正伸出雙手來,夠向自己。手很白,指甲極長,而且鋒利,指甲離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再不能往前。那女人腰上居然穿透了一根鐵鏈,從她雙肩穿回去,鐵鏈上鏽跡斑斑,一段在水中。
“吃。”那黑影說,聲音尖利但是模糊。一口森森地白牙,支出嘴角。
“你是誰?”段段驚問。
“你是被衛家山莊的人關到這裏的?”段段再笨,此時,也想到,這衛家山莊,必定不是什麽好地方。
“衛家山莊。”女人重複着,喃喃地重複着,“別吃我。”女人尖叫,忽然回身越回到水中,咕咚咚地冒出水泡,沒了聲息。
段段咬着牙站起來。“衛家山莊,裝神弄鬼!我段段不是那麽好欺負的。”
看了看混濁的池子,“叮當,叮當。”段段喊。
池子中再無聲息。段段猶豫了一下,手接觸到懷中冷冷地堅硬。這是一柄匕首,小井在她“唱歌”前,悄悄給她防身的。當時段段還暗笑小井太過小心謹慎。
冷冷地匕首,卻給了段段勇氣。小井一定會來救自己的,但是自己一定要堅持到他來。
段段跳入水中,靜靜地等着,沒有聲息。那個怪異的女人不見蹤影。段段屏住呼吸,游向池子中間。
叮當浮在水中,生死不知。
段段拖着叮當,奮力劃向岸邊。
把叮當推上岸,段段幾乎筋疲力盡。她甚至不敢将叮當的身子翻過來。害怕叮當地臉,是不是已經被那個鬼一樣的女人吃掉了。
“彭”,“彭”,有人推門,桌子開始一點點移開。
段段驚恐地看着門一點點被推開,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身後的池子中,忽然水花一閃,“鬼”一樣的女人,伸着指甲猛地掐向段段的脖子。
段段聽到響聲,慌忙閃躲,只覺胳膊上一陣刺痛,雖然臉和脖子讓開了,那女人鋒利的手卻像刀子一樣劃破了她的胳膊。段段手中匕首猛地刺入那女人的體內,再嗖地拔出,一股腥臭的鮮血噴了段段一身。
哐地一聲,門被撞開了。
段段只覺眼前發黑,終于昏了過去。
☆、血色浪漫(上)
段段醒來時,叮當正給她擦拭身體,換上幹淨的衣服。段段差點以為記憶中恐怖的種種不過是一場噩夢。然後,她感覺到了緊盯自己的灼熱目光。
段段心底裏呻吟一聲。那目光的主人正是小白。
“叮當。你沒事吧?”段段忽然覺得叮當有些怪,臉色陰沉沉地。
“她沒事。有事的是你。”小白伸出手來,撫摸段段的臉,冰冷的手指頭沒有一絲溫度。
段段掙紮,胳膊痛得要命。
“可惜了這裏的皮了。”小白啧啧嘆息。
“你這個變态!”段段怒罵,看叮當目光迷離的樣子,更是害怕:“你把叮當怎麽樣了?你想對我怎麽樣?”
“叮當以後就是衛家山莊的人了。”小白無所謂地笑道:“她已經服了莊主的藥,等過了血祭之禮,就會改名為小黑。”
叮當對兩人的談話恍若未聞,呆呆地站立。
“小黑?”段段驚訝。
“小黑被你的護衛殺了。所以算她命好,不用被剝皮,而是成為我們的同類。”
“剝……皮?”段段驚駭。
“紅顏易老。”小白的手在自己的鬓角邊輕輕地揉搓,拈起一層剝皮來,一點點滴剝下。
段段張大了嘴,半天發不扯聲音來。
人皮面具這種事情她沒見過,也是聽過不少的。說是叫“人皮”面具,不過多是一種形容詞和代稱詞,指的是“面具”的“薄”和“真”。
但是,小白臉上的明顯是真的“人皮”所制。因為段段清晰地看見,随着小白的手,人皮慢慢被剝落,露出底下血紅的肉來,甚至還帶着縷縷血絲沾在那面具上。
小白滿意地看着幾乎被吓暈的段段,停了手,半邊慘白的臉,半邊人皮耷拉着,露出半邊血紅的肉。
“變态!”段段哆嗦着罵。
小白得意地,“你是不懂這裏的妙處。如果你像我這般,可以把任何美麗的年輕的面皮貼在自己的臉上,享受這種永遠不老的青春,你就會知道,這是怎樣一種美妙了。”說着話,神經質般哈哈笑起來。
走到屋子旁邊的雕花櫃子旁,優雅地打開兩扇櫃門,“這些,都是我家大小姐的‘衣服’。”
櫃子裏,用人形衣架挂着四五張晃蕩着的人皮。人皮有些幹燥,起着皺,但是毫無破損。
“這些是最上好的皮囊,沒有一絲瑕疵。”小白貪婪地用手輕觸,眼光迷離:“這些都是大小姐親自動手剝制的,這手藝。”小白真心實意地贊嘆。
段段想吐,可是嘔了半天,實在沒什麽可再吐出的。
“變态!”段段發現自己的素質和教養讓自己即便氣恨已極,仍是沒有什麽更精彩的語言來表達鄙視和憤怒。
門開了。一個白衣女子站在門口。雖然無聲無息,段段還是感覺到了那陰冷的氣息,倏地回頭。這女子正是在恐怖的地下室中見到的女子。
風輕輕吹過,她光滑及踝的烏黑長發,輕輕飄蕩,露出一張嬌美的面龐。
“大小姐。”小白迎過去,讨好地笑。
白衣女子手一晃,一道血光,小白的臉上立刻橫貫了一道刀痕,極快極鋒利的刀鋒,極深的刀口,過了兩三秒,那整齊的刀口才齊齊濺出血來,血流如注,小白從鼻尖處往下,半張臉被鮮血覆蓋。
“小姐息怒。”小白蹲身行禮:“看在小白給小姐找來這麽美的皮囊份上,原諒小婢吧。”小白說話時,鮮血不停流進她的嘴裏,泛起了血沫,牙齒也被染紅。
段段哆嗦。
“你吓着客人了。”白衣女子語音輕柔。
“我叫衛子夫。”白衣女子對着段段盈盈一笑。
段段不敢正眼看,怕她的臉皮會如小白那般掉下來。
“小姑娘果真長得極美。”衛子夫笑着,審視着段段,仿佛欣賞一件美麗的衣服:“只是下颌瘦了些,哥哥怕是不喜歡。”
“那就養肥一些,再做衣服好了。”衛子夫對小白吩咐:“這幾日,揀好吃的喂她。”
段段正準備喝罵,忽然,傳來一陣尖利的嘯聲。
衛子夫一愣。随即如煙般,閃出房去。
“一定是小井來救我了。”段段難掩欣喜。
“你別妄想了。”小白冷冷地:“我們莊主和小姐聯手,那位小井公子的皮,早晚也是莊主的衣服。”看着段段又笑道:“況且,你還在我們手中,小井公子自然也投鼠忌器。”
“小白姐姐。”段段強忍住要吐的沖動:“你流血了,讓小妹幫你包紮一下。”
小白伸手摸摸臉上的血,已有些凝固,發黑。将占了血的手指頭放入口中,仿佛什麽美味般,吸允。
段段真擔心她控制不住,會将那手指頭也吞掉。
“我去拿了東西喂你,早些做了衣裳,好讨小姐的歡心。”小白貪婪地看着段段:“也許,小姐能将你的肉賞給我嘗嘗呢。”
段段勉強微笑。她已經有點麻木了。若非小白說的要做衣裳的是自己的皮,要吃的是自己的肉,她真覺得人瘋到這般天經地義的模樣也是挺可笑的。
“你看着她。”小白吩咐叮當。
叮當點了點頭。
小白關上房門,段段的心開始撲通撲通地狂跳。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絕對不要變成人皮衣裳穿在那個什麽衛子夫身上。
段段剛擡腿,衣襟已經被人死死攥住。段段忽然發現原來叮當黑眼仁少,白眼仁多,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時,是這麽恐怖。
“叮當,我是長公主,你敢對我不敬?”段段壓下恐懼,威嚴地瞪叮當。
叮當不動。
段段咬了咬牙:“叮當,我逃出去後,再來救你。”手抄起了桌上的一個香爐,用力砸在叮當的後腦勺上。
獻血順着叮當地頭發留過臉頰,叮當依舊一動不動,連喊叫聲也沒有,還是死死拽住段段地衣服。
段段看着叮當臉上不斷流出的血,直哆嗦。手裏攥緊銅爐卻不敢松手。咬了咬牙,又狠砸了兩下,手上和銅爐上已經沾滿了血,叮當還是面無表情,手依舊抓的死。
段段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叮當忽然一頭栽倒在段段身上。段段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勉強把叮當從身上挪下去,壯着膽子試了試叮當的鼻息,還好,有氣。
段段手腳冰冷地爬出窗子,看着陰森森地庭院,不知該往哪裏跑去。隐約地,似乎有打鬥聲傳來。段段深吸一口氣,想着傅龍星,玉翎,大表哥,小井,終于,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手腳發軟。段段忽然暗恨自己為何沒有好好練習武功。
“段姑娘……”一聲顫悠悠的呼喚,差點沒把段段的心吓得跳出來。忙蹲□子,屏住呼吸,藏到一株樹後面。
“段姑娘,你跑哪裏去了,不要亂跑,這府裏可有吃人的鬼呢……”小白發現段段不在房內,卻沒有太大的驚慌,而是笑着呼喚段段的名字:“段姑娘,你太不聽話了,小姐知道,可是要生氣的。”
段段差點沒摔倒,手扶住了樹,弄出一些響聲。小白已經往這邊看過來:“我給你帶來了新鮮的肉……”
段段撒腿就跑,跌跌撞撞。慌不擇路,看到前面一棟房子,房門未關,猛沖了進去,回身關緊房門,大口喘氣。
“碰碰”,小白砸門:“段小姐,你別驚擾了老莊主和夫人,還是和我回去吧。”
段段不知如何是好,決定要是小白沖進來,自己就與她拼了。
小白敲了一陣門,卻沒了聲息。
段段等了一會,卻還是不敢開門。背抵着門,打量室內。
這間房子依舊沒有窗戶,廳堂內只有一張八寶圓桌,兩把太師椅,園拱的雕花門上,垂着竹簾。
這家的老莊主和夫人不會也是變态吧。段段猶豫着,四處張望,還是拿起了桌上的一個銅爐,握在手裏。
“有人嗎?”段段輕聲問。寂靜的屋子裏,段段倒杯自己的聲音吓了一跳。
挑開竹簾,是一個屏風,看不清裏面的東西。段段猶豫了一下,一腳将屏風踹倒。
屋內正中擺有一個圓桌,一個錦袍老者背對自己而坐,兩只胳膊都放在身前的桌子上。
他旁邊,坐着一個錦袍的老太太,慈眉善目,只是個側臉,似乎正在給老者斟茶。
“你們就是老莊主和夫人嗎?”段段握着銅爐,牙齒都在顫抖。
兩位老者沒有說話,動也沒動。
“你們該不會也是變态的吧?”段段喝問:“如果想吃我,盡管過來,不過誰吃誰還不一定。”
可是兩位老人定力十足,依舊沒有反映。
段段忽然發現,那老夫人的眼珠裏,忽然流出了晶瑩的淚珠。
段段猶豫了一下:“莫非,你被點了穴道?你們不吃人?”
老夫人眼中的淚越流越多。
段段提了提膽氣,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手裏的銅爐高高揚起,準備給那一直不回頭的老者致命一擊。
忽然,手卻停住了。
老者長得很威嚴,之所以一動不動,是因為,他早已死去多時。
段段看見老者的額頭上,有十分猙獰的縫合傷痕。面上的皮早都幹癟,雙手的皮也已幹癟,被釘在桌子上,身上有一根棍子支架。一具标本。
段段吓得一蹦彈開。那老夫人既然是标本,為何還能流眼淚?
“我不是标本。”老夫人忽然張口,聲音很小,但是聽在段段耳中,無異于晴天霹靂。
“那兩個孽子将老爺做成了标本,卻讓我日夜相陪,苦受煎熬,禽獸禽獸。”老夫人一動不動,眼裏的淚落得更兇,面上卻沒有表情。
“你是說,是莊主和那個衛子夫幹的?”段段終于發現為何老夫人一動不動。錦袍下,一根鐵支架,穿透在老夫人身體裏,将她固定成那個姿勢。
“沒錯。正是兩個喪心病狂的孽子,衛子魚和衛子夫。老身想不到竟會生出兩個如此喪盡天良的冤孽。”
段段震驚。衛子魚、衛子夫,這兩兄妹竟然對自己的父母作出這等事情來。
“十年了。”老夫人喃喃:“那個畜生對父母作出如此天理不容的事情,居然每日還來這裏與我們夫婦共進午餐。”随即再沒有聲息。
段段想起,剛來時,還聽小白說,莊主再陪老莊主和夫人用餐,原以為是父慈子孝,承歡膝下的融融場景,想不到是如此恐怖的鏡頭……吐……
“老夫人,你怎麽還沒死?”段段忍不住問。
老夫人已經閉了眼睛,死了。
“碰”地一聲,門被撞開了。
“段姑娘,若是莊主知道你來老莊主和夫人這裏,可就不用等養肥你,就直接拖去剝皮了。”小白手裏握着一柄寒光閃閃地匕首,臉上依舊帶着血,一步步走向段段。
段段搖晃了一下。手裏握着銅爐,奮力向小白砸去。
小白一閃身,手裏的匕首紮進段段的胳膊,帶出一道血珠,段段捂着胳膊,手裏的銅爐掉到了地上。
小白把匕首放到自己嘴邊,伸出血紅的舌頭,舔了舔匕首,“香……”她獰笑着,逼近段段:“雖然我的手藝不太好,可是,也會盡量保持你的完好的。”
段段退,再退,小白的匕首已經紮了過來。
眼前忽然寒光一閃,一蓬鮮血忽然噴濺了段段一臉,熱乎乎地,帶着血腥。小白的頭,掉到了地上,咕嚕嚕地滾了很遠。
“啊”,段段再次尖叫,随後,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不怕。沒事了。”小井英俊的面龐,映入段段已經模糊的視線。
“小井?”段段遲疑地,忽然用力給了小井一個耳光:“小井!你怎麽才來,怎麽才來,我要吓死了……”段段用手拼命地捶打小井:“我要讓大表哥治你的罪,重重打你的板子,你護衛不力,我差點就被這些變态剝皮了。”
段段把頭埋在小井的懷裏,放聲大哭。
小井溫柔地抱着段段,輕輕地拍着她顫抖的身體:“對不起,一切都過去了,沒事了。”
☆、血色浪漫(下)
段段躺在舒适的馬車裏,隔着馬車簾,看着小井。
小井依舊一襲黑衣,俊逸剛強。
胳膊上的傷已經包紮好,還需靜養。
段段連京城也未去,催着小井租了馬車,帶着自己和叮當,連夜趕回大明湖。雖然親眼看着衛家山莊變成一片火海,可是想起那一天的遭遇,段段依舊唏噓不已。
段段被小白推進黑屋子,掉落血水池時,小井已經用劍逼住了小黑。
“如果不想讓段小姐死無全屍,你最好棄劍就縛。”小黑依舊抵着頭。
小井還劍入鞘:“你們是什麽人?有什麽圖謀?”
小黑用匕首試探着逼住小井,見他果真沒有反抗,出手如風,點了小井幾處要穴,才陰冷地笑道:“我們莊主,名叫衛子魚。”
衛子魚。這江湖上有幾個“如魚得水,赤血劍”衛子魚。十年前,江湖上最負盛名的五大劍客中的第五劍,便是衛家山莊少莊主衛子魚。
衛子魚英俊潇灑,家學淵源,年紀輕輕,武功已卓有成就,可惜的是,卻因為情之一字,弄得家破人亡,身敗名裂。
衛子魚有文定之妻木紅。衛子魚卻愛上了蜀中阮家的一位小姐,阮一一。衛子魚的父親逼迫衛子魚與木紅成婚。
新婚之夜,卻發慘案,新娘木紅被人殘殺,剝皮。只餘一具血淋淋的無皮屍體。木家當然不會善罷甘休,逼迫衛家交出兇手。兇手,當然是阮一一。因為衛家大小姐衛子夫作證,當夜曾見阮一一逃逸。
衛老莊主強逼衛子魚抓了阮一一,交給木家。木家未經查證,直接将阮一一在木紅墓前剝皮殘殺,阮一一的嚎叫聲據說百裏之外也能聽見。而衛子魚卻被父親點了穴道,只能眼睜睜看着心愛的女人受盡折磨。
随後不久,不僅衛子魚,整個衛家都消失在江湖上。
所以,小井想不到,這個衛家山莊,居然就是曾經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衛家山莊。
小黑見小井的穴道被制後,立刻露出猙獰面目:“你殺了我的兩個相公,我也要殺你。”頭發分開,鼻子以上部分,竟然與那兩個野人有七分相像,也發黴長毛生瘡,恐怖異常。
咆哮的同時,手裏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已經用力劃向小井胸腹。
小井身形一轉,手中長劍一閃,随後凝身未動。小黑驚駭間,只覺喉嚨處有森冷的涼意傳來,只張口說了一個“你”字,口裏的獻血已經狂湧而出,脖子忽然斷了,頭骨碌碌地滾了開去,眼睛依舊惡狠狠地看着小井。
小井微微一曬,他早看出這山莊透着古怪,若是當真毫無防備,束手就縛,可真成了板上魚肉,任人宰割了。小黑的卻是點中他的穴道,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已經被他沖開了。
小井推開段段等進入的房門,裏面已經空無一物。
正想舉步而入,一絲極輕微的呼吸聲,讓他心生警覺。
緩緩轉身,一個白衣公子,左手持劍,劍身赤紅,站在小黑的頭顱邊,靜靜地看着自己。
“天下第五劍,赤血劍衛子魚?”小井抱拳。
衛子魚看小井推開房門時,本想攻擊,奈何心意剛動,小井已心生警覺。随即全身戒備,轉身抱拳,全身竟無可一擊得手的破綻,只得沉默等待。
“在下小井。”小井打量着衛子魚,略皺眉。衛子魚銷聲匿跡于江湖時,不過二十許歲,如今該是三十多歲的樣子,為何看起來如此蒼老憔悴。
“衛莊主,在下雖敬你是武林前輩,但是,貴府的人,卻似乎欲對在下的一位朋友不利……”小井話未說完,衛子魚長劍貫日,辟風而至。
如魚得水劍法。赤血劍靈動如魚入水,靈活多變,卻劍劍欲飲人血,狠辣刁鑽。
小井心急段段安危,也不猶豫,盡展精華所學,力求速戰速決。小井黑衣,衛子魚白衣,黑衣白衣人影飄飄,劍光霍霍,卻打得悄無聲息。
第三百招,小井劍勢依舊嚴密,衛子魚卻冷汗涔涔,手腳發軟。
小井看他模樣,不似內力不支,倒似舊疾發作。正考慮是否該趁此機會将他制住交換段段,又覺此舉有欠光明磊落,猶豫間,衛子魚忽然發出一陣嘯聲。
小井知他傳音求助,也未阻攔,反倒躍到一邊靜候。
衛子魚劍支于地,咳喘不已。
一個白衣女子,急匆匆地飛身撲至,看着衛子魚,眼裏既有疼惜,更有恨意,眼淚掉下來,卻笑道:“哥哥,你該吃藥了。”
“一一。”衛子魚輕呼。
白衣女子臉上的疼惜不見了,瞬間猙獰恐怖,“你的一一已經被我晾成肉幹了。”
小井皺眉,段段不會落在這個女人手裏了吧。
衛子魚的赤血劍劃出,刺中女子,鮮血漾在女子胸口,白衣上似乎綻放了紅色的花朵。
衛子魚撲過去,對着那鮮血吸允。白衣女子笑着,喘着,有些痙攣。
“變态。”小井抱劍站在一旁,心裏感到十分厭惡。
衛子魚站起來,嘴邊和臉上還有血跡,氣息已經平穩,持手的劍重新變得堅定。
“你中了血毒。”小井目光瞄過衛子魚,看向那個女子。
“奴家衛子夫。”白衣女子溫婉地福禮。
衛家一男二女。長子衛子魚,長女衛子夫,次女衛子瑤。
“段段呢?”小井看衛子夫。
“在我手裏。”衛子夫淺笑:“我看上了她的美貌。”回頭風情萬種地看着衛子魚:“哥哥,一定會喜歡那樣的容貌的。”
“我會剝了她的皮,覆在奴家的臉上,讨哥哥的歡心,讓爹娘也看着高興。”衛子夫盈盈而舞,曼曼而歌:“為了哥哥,奴家願意每日換上不同的樣貌,只要哥哥能喜歡子夫就好。”
衛家有女名子夫,好容貌,多妖嬈。當年衛子夫只有十六歲,秀美傾城,多少武林俠客,王孫公子,趨之若鹜。奈何流水有情花無意,衛子夫直到二十,依舊待字閨中。
也并非她有多高的心氣,只是早已芳心暗許,曾經滄海了。而那個曾留連她閨房的男人,正是她的哥哥衛子魚。
衛老莊主無意中,撞破了兒子和女兒的醜事,自然是怒氣沖天。幾乎将衛子魚斃于掌下,但是畢竟只有一子,無法痛下殺手,只得倉促間為兒子定下門親事,鄰近的木家之女木紅,希望能讓兒子擺脫這種不倫之戀。
衛子魚也深悔與衛子夫之間的醜行,行劍江湖時,竟然遇到了一個幾乎有着與他同樣煩惱的女子,阮一一。阮一一與親生哥哥相戀,後被逐出阮家。
阮一一與衛子魚就那樣由互相同情,互相關心,到互相愛慕。這一切讓衛子夫嫉妒得發狂。她把衛子魚與阮一一的事情告訴了父母。
老衛莊主大怒,抓回兒子,決不許自己的兒子與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在一起,逼迫衛子魚與木紅完婚。
木紅與衛子魚定親後,經常來衛家,與衛子夫的幼妹衛子瑤關系交好。木紅知書達理,賢惠溫柔,很得衛老夫婦的喜愛。
木紅甚至還為衛子夫推薦了一門婚事。衛子夫恨木紅入骨。
衛子魚抵不過父命,與木紅完婚。當天夜裏,卻被衛子夫下藥迷昏,衛子夫将木紅殺死,剝皮。随後嫁禍阮一一。
阮一一得知衛子魚大婚,哀痛欲絕,正在衛家附近徘徊,得知木紅慘死之事,十分震驚,正想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