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掩月坊(五)
掩月坊是片不夜天。
缛彩遙分地,繁光遠綴天。
煙波岸流光溢彩,停靠着幾艘玲珑樓船,隐隐綽綽地飄出管弦笙歌,白玉欄杆旁立滿翠彩娥眉的女修,如春殿宮娥魚貫列,水袖翩跹,或是舞低楊柳,歌盡桃花,或是直接禦風而起,掠水而去,步步生蓮。
沿街擺着販賣玉石法器的攤位,也有糖炒栗子藕花糕這一類的小推車,人頭攢動,擠滿了顧客。
街對面一座玲珑白玉樓拔地而起,繡闼雕甍,飛閣流丹,鐵馬相撞聲清越如水。飛翹的檐角銜着一枚明月,月華好似一陣輕紗将這座白玉樓朦朦胧胧地籠住。
境界高一些的修士,或許能看出這是聞氏的獨門法陣,能夠隔絕下境修士的窺探。
這座白玉樓太過矚目,以至于身旁簇擁着鱗次栉比的酒樓商肆,點點瑩燈,都好似衆星捧月,螢蟲無敢與月争輝。
酒肆中坐滿修士,傳杯弄盞,對着白玉樓指指點點,高聲談笑,十分熱鬧。
一派煙火人間的繁華氣象。
馬車一拐,又進了一條暗巷。
有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婦扭着腰肢款款走過來,舉手投足間香風細細,聽人對她的稱呼,是族中一位老祖級別的人物。
婦人一眼瞧上夏軒,捏捏他的臉:“啊呀,好可愛的小弟弟,我舍不得把你賣了,跟着我好不好?”
夏軒別過臉避如蛇蠍,咬牙切齒道:“妖婦!邪修!我告訴你,你這回惹上麻煩了,我們是玉浮宮的嫡傳弟子,抓了我們,你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
婦人挑起細而濃的眉毛,捏着他的臉左看右看,巧笑嫣然:“你要真這麽厲害,怎麽還給我們抓住?”
夏軒:“……”媽的,無法反駁。
紅底黑繡的裙擺在白梨眼前綻放,下一瞬她的臉被捏了起來,婦人一雙狐貍般妖媚的眼睛,目色驚訝地閃了閃:“咦,這個小姑娘,體質怎麽亂七八糟……”
仆從解釋道:“這是師叔祖挑來的,據說是極為罕見的通玉鳳髓體。”
白梨不明所以。
“原來是那孩子挑的人啊,他眼光向來不錯的。”
婦人拿繡帕揩着手指,轉過身低聲說了句什麽,白梨只隐隐約約聽到幾個模糊的字眼,都是些語焉不詳的圈內術語,她涉世未深,聽得一頭霧水。
有只手抓着白梨肩膀,将她拽了起來,身影幾度閃爍,憑空消失。
“等等,你們——”
婦人彎下腰來,纖長如玉筍的手指抵在驚叫出聲的绫煙煙唇上,未說完的話霎時斷在喉嚨裏。
她慵懶地眯起眼,嗓音低沉,像一團魅惑的煙:“小妹妹別怕,怎麽說呢,你們比她幸運一點,也有可能下場更慘。”
—
方才那是縮地成寸的法術。
白梨站定之後,混沌的腦袋又開始哼哧哼哧運轉起來。
她被帶到了個陌生的地方,空無一人。
霧氣缭繞,看不清五步以外的景象。腳下鋪着光潔照人的白玉瓷磚,一朵朵靈犀花開在鞋底,以皚皚素白為底,堆銀砌玉,又勾了幾筆海棠紅和松花綠,再遠處有绀青和黛紫鋪散,越遠顏色越暗沉,層層疊疊,競相争豔,一路怒放至濃霧盡處。
叮叮當當的鈴铛聲靠近了。
兩名粉雕玉琢的女童畢恭畢敬地立在不遠處,着紫色深衣,手腕上各自系着一枚鈴铛,朝她行了一禮,鈴铛又清淩淩響起來。
動作僵硬,眼神空洞無物。
這兩個女童,是靈傀。
“請姑娘沐浴更衣。”她們聲音也是清清冷冷冰冰涼涼。
白梨:“?”
見她久久沒有反應,兩個女童歪了歪脖子,對視一眼,身影突然消失,一陣紫煙在原地彌散,片刻內在白梨身後聚起,塑成女童嬌小玲珑的模樣。
她們面無表情地伸出慘白手掌,将她一推。
白梨真沒想到兩個小孩子力道這麽大。
濃霧也被打散了,解開面紗露出真容,面前是一座白玉池,池水溫熱,雲蒸霧繞。
白梨“噗通”一聲掉了進去,咳出幾口水,腦子有點懵。
這節奏……溫泉水滑洗凝脂?
等會兒,這不是女主的戲份嗎?!怎麽就莫名其妙加到她身上了?!
白梨像一條砧板上的鹹魚,被兩個還沒她腰際高的女童搓圓捏扁,從池裏撈起來後,又直接給她裹上了一件大袖衫裙,便将她推了出去。
能培養出寸蛇的聞華同樣喜好附庸風雅,九曲回廊裏移植了幾株玉白的梨樹,深秋時節仍是千枝萬朵,擦身而過之時,梨花紛紛而落,下了一場瓊冰碎雪。
繼續往前走,同樣空無一人。走廊兩側挂着長明燈,彌漫着淡淡的龍涎香,朱簾翠屏依次打開,露出一片空曠場地。
白玉樓拔地淩空,可上九天攬明月,越高處燈光也越黯淡,樓頂消失在一片黑幕中。四周如巨大的多寶閣一樣,設置了許多雅間,每一扇梨花木房門都緊緊合上,偶有門窗洞開的,外面也遮了一層輕紗,以隔絕窺探。
白玉樓将隐私保護得很好,進來時無需交奉表明身份的牙牌,而是将客人直接引領至對應的房間。
有“竊竊私語”聲響起,雖然關了房門,但若有閑情逸致,彼此之間仍然可以靠傳音術交談。
無數道令人不适的目光壓在身上,白梨一下子成了聚焦,她站在樓梯口,死活不想下去了。
這個時候,解元丹的功效已經失了五層。
兩個女童則再次對視一眼,伸出雪白的手掌,想将她直接推下去。
還未出手,四周的琉璃窗砰一聲碎為齑粉,噼裏啪啦砸在地面,宛如月下光可鑒人的水泊。
道道勁猛的罡風襲了進來,兩個小鳥依人的女孩瞬間被打飛出去,撞碎對面一扇門。
兩個靈傀變成了原本的模樣,像兩截打磨精細的木棍,關節四分五裂,慘不忍睹。
裏面正安靜品茶的修士被吓一跳,跳腳怒罵。
“怎麽回事?!”
“誰在外面打架?!”
“沒人出來管一下嗎?!”
聞華人未至,聲音在夜幕中震顫:“何人擅闖我白玉樓?!”
話音未落,又是數道劍光以千鈞之勢,将整座樓層一斬為二,鱗次栉比的雅間全部遭秧,設了禁制的梨花木門砰砰砰依次炸開,煙霧四起。
無論是正在裝模作樣喝茶撫琴的,還是偎香倚玉風月旖旎的,全都暴露無遺。
所有人都驚呆了。
仿佛沒穿褲子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
衆人氣急敗壞,臉皮薄的跳窗而逃,臉皮厚的破罐破摔地站出來,破口怒罵:“誰?誰來擾我們雅興!我是××宗的嫡傳弟子!”
“我是×州×家的!”
“我師父是××真君!”
“哦?是嗎?”一個冷峻的嗓音,被夜風送了進來,讓這片鼎沸的滾水霎時歸于平靜:“名門正派的弟子,竟如此腐蠹。”
外面黑漆漆一片。
并非月光被烏雲遮蔽,而是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最左側清一色黃底鑲綠邊、冠帶飄揚的法袍,右側則是疏淡的水青色,高冠博帶,仙風道骨,中間人數最少,一襲緊腰束袖的勁裝,背着劍匣,鋒芒畢露。
衆人背後靈光大作,早已在白玉樓四周祭起了法陣。
為首男子正是方才出聲之人,手中一柄凝聚夜色寒意的長劍,冷冷道:“今夜在此處的都報上名號來。”
方才叫嚣得最猖狂的幾人一看這有備而來的陣仗,頓時慫了,一哄而散,結果又被法陣拍了回來,一片鬼哭狼嚎。
白梨:“……”
掃黃打非,絕對是掃黃打非!
她提起裙角,想趁亂逃跑,冷不防有只手從背後抓住她衣領。聞華不知何時在她身後現身,臉色比初見時更加蒼白,且帶着不正常的紅暈。
他身旁也聚了一衆墨袍弟子,正護着他逃出重圍,見他特意折返撈一個少女,不由焦急道:“師叔祖,都這時候了,您怎麽還想着……”
“啰嗦!”
聞華揮掌将那人打進牆裏,運起靈力,強行撞破法陣,掠了出去。
旁人不知,但專好此道的聞華再清楚不過,通玉鳳髓體有多彌足珍貴,哪怕今夜他境界直接跌到雲根,只需采補三月,甚至能助他破開五境瓶頸。
耳畔風聲呼嘯,白梨的身體也随之騰空而起,從高空可以看到那條燈河成了條金銀交錯的玉帶,璀璨生輝,船上絲竹管弦聲遠遠傳來,人流如織,渺小如蟻。
法陣內地動山搖,法陣外歲月靜好。
白玉樓後有一片森然連綿的屋脊,是聞氏師祖堂所在,聞華卻直奔大街而去,很顯然是想壯士斷腕,舍了大本營不要直接腳底抹油。
下一瞬,白梨衣領上的力道驟然間消失,被另外一人攔腰抱住。
兩道劍光交錯着斬向天幕,如同雪白的雷電霹靂,撕開夜色。
聞華捂着斷掉的一臂,眼眶充血,恨聲道:“姜別寒,掩月坊與你何怨何仇,你一定要将我們趕盡殺絕?!”
姜別寒正抱着少女,緩緩落至地面。
他皺了皺眉頭,不知此言從何而起,畢竟他從師父那收到的指示,只是讨伐罪大惡極之徒,其餘不相幹的弟子,得饒人處且饒人。
當然了,這個姓聞的,肯定是要殺的。
畢竟還捉了他绫師妹。
姜別寒沒搭理他,伸出一臂護住那個瑟瑟發抖的少女,自己面朝前方,以一敵衆,大義凜然:“姑娘,你不用管我,趕緊逃,逃得越遠越好……”
他認真說着小白言情男女主生離死別時的經典臺詞,回頭一看。
那姑娘真的沒管他,早沒影了。
姜別寒:“……”
作者有話要說: 白梨:沒想到吧,這就是我的逃跑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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