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掩月坊(四)
“你你你別怕,你聽我解釋,是這樣的,有人在追我……”
少女比着手勢,混亂地描述了一遍事情經過,因為驚懼恐慌,話都說不順暢,若非白梨知曉劇情,此刻壓根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绫煙煙就是普通小白甜寵文的女主人設,心地善良,溫柔可親,能讓鋼鐵直男化為繞指柔。一路上姜別寒負責出力打怪,她負責被男主寵以及跑路。
所以若要指望她能一拳打倒敵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绫煙煙一口氣說完,殷殷看着白梨,雪白小巧的鼻尖上凝着一點汗珠,“我師弟也被抓了,我一個人逃出來就是想幫他搬救兵,你知道這裏就近的傳信驿站在哪嗎?”
好問題,她也想知道呢。
白梨嘿然心想。
兩個弱不禁風的亡命之徒面面相觑,無語凝噎。
绫煙煙眼睫眨了眨:“道友?”
“我也和你一樣,是逃出來的。”白梨嘆了口氣:“我還有個難友,可是他出去後就沒再回來。”
“啊?”绫煙煙驚恐地捧住臉頰:“外面這麽危險,該不會……”
“不會的,他很厲害。”白梨一本正經地反駁道:“他不會遇難的。”
绫煙煙很識相地沒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下去,拉着她在牆角蹲下來,“我們小聲點,我怕會有人追過來。”
這慫慫的模樣竟讓白梨感到幾分親切。
自穿越過來短短一個多時辰,她所遇到的角色,要麽是像薛玉那樣,能一手捏斷一人的脖子,要麽就像那幾個聞氏弟子一樣,成為一撮炮灰身死道消。
绫煙煙這狗慫狗慫的不就是她的翻版嗎?!
兩只新手村的小菜雞挨在一起瑟瑟發抖。
“道友啊,你逃到這來的時候,應該沒人發現吧?”
“不、不知道啊。”
“……”
鑒于女主有着和柯南一樣的體質,白梨提出了十分有遠見的建議:“我覺得這裏不能繼續待下去了。我們應該造一些人為的蛛絲馬跡,讓他們誤認為我們來過這裏。”
“說得有道理!”绫煙煙深以為然。
兩人一拍即合。
白梨在自己身上摸了摸,考慮着該留下哪些蛛絲馬跡,才能顯得神不知鬼不覺,不至于過猶不及得讓人心生疑窦。
绫煙煙緊緊挨着她,突然抓緊了她胳膊,蜷縮起兩條腿,目光慌亂地在黑暗裏游移:“剛剛好像有東西碰了我的腿,涼涼的好惡心。”
疏淡的月光鋪散在腳邊,一條小蛇的腦袋顫顫巍巍地昂了起來,半條身子卻隐沒在牆角處的洞穴中,很顯然是從外面爬進來的。
兩人如驚弓之鳥彈跳起來。
绫煙煙的臉色比月光還白:“這、這好像不是普通的蛇……”
白梨聲線戰戰:“那、那是什麽?”
沒等绫煙煙回答,有個含笑的聲音在窗外響起,尾音愉悅上揚,慢條斯理道:“是用來追蹤的寸蛇。”
站在窗邊的男人着一襲玄黑華袍,頭束高冠,臉色有些病态的蒼白。月光在他面上落下深深淺淺的陰翳,顯出幾分森然的危險感。
他随意瞥了眼绫煙煙,反而在白梨臉上停頓許久,咧嘴一笑:“沒想到走丢了一只兔子,又給我附送一只過來。”
绫煙煙如臨大敵地護着白梨,緊緊貼在牆根。
男人往前邁了一步,不知使了何種神通,竟直接穿牆而過,欺近白梨,捏起她下颌,目光掃來掃去,好似要揭掉她一層臉皮。
“障目術?”
白梨眼皮一跳:被、被發現了?!
男人伸出手掌,在她面前一抹,一層微妙的漣漪浮動,貌不驚人的少女像一枚青澀的野果,剝掉了那一層飽經風霜摧殘細皴橫生的外皮,露出鮮嫩可口皓質呈露的果肉,燦如春華,皎如秋月。
他眼底立時浮現一抹驚豔之色和幾許迷離之意,擡手吩咐道:“把兩人都帶回去。”
白梨被他壓着肩膀,無法動彈。他吩咐完畢,便有兩名墨色法袍的弟子神出鬼沒,恭恭敬敬行了個稽首禮,喊他“師叔祖”,才朝着兩人走過來,一臉公事公辦的漠然與司空見慣的麻木。
兩人又被綁了。
白梨:“……”
她果然是被屠的新手村。
绫煙煙同為天涯淪落人,苦中作樂地贊嘆起她的新面孔:“原來道友長這模樣,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呸呸,我在說什麽,我是說驚豔絕倫,太好看了!”
白梨:“……”
現在不是關注這個的時候啊姐姐!
這位師叔祖是倚紅偎翠的常客,也是這次掩月坊盛會的東家,最出名的便是他豢養的這條寵物寸蛇。
他曾讓寸蛇鑽入冰燈玉釀中,喝得酩酊大醉,而後放蛇入林,恰好遇上宗門女弟子結伴踏春,經過此地,醉醺醺的寸蛇一連咬傷好幾人,環肥燕瘦,皆是傾城絕色,此後這品種的寸蛇便被用在了尋蜂覓蝶一事上。
聞氏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換了一任家主後,掩月坊也逐漸成了浮花浪蕊之地。
臭氣相投者夜夜觥籌交錯,名門正派眼裏卻容不下一粒沙子,恨不得将這派煙柳繁花的溫柔鄉斬草除根。
绫煙煙之所以出現在這裏,便是代表自家宗門,随同姜別寒讨伐聞氏。
結果因為學藝不精,辦事不慎,被抓了個正着,賠了夫人又折兵。
绫煙煙将事情來龍去脈一一道來,委屈地嘆了口氣:“怪我太大意,給姜師兄添麻煩了。”
白梨:“……”
“師姐你別提那個姓姜的了,過那麽久他都不來救我們,說不定在那溫柔鄉樂不思蜀呢!”
馬車裏還被綁着一人,是绫煙煙的同門師弟夏軒,這精神小夥還處在變聲期,一把破銅鑼公鴨嗓,憤憤然道:“那家夥壓根就沒把師姐你放在心上,巨闕劍宗的劍修都這樣!”
三個人各自被反綁了手,背靠背坐在馬車裏,一開始生無可戀,後來看開了這作弄人的命運,有一句沒一句閑談起來,分享着各自慘痛的被綁經歷。
白梨心道,這個時候喊姜別寒過來,恰好三缺一湊一桌麻将。
她裝作好奇的模樣問:“巨闕劍宗的劍修都哪樣啊?”
夏軒情至濃處,愈加不屑一顧,白眼道:“這位道友,你一定沒見過他們的男生宿舍,居然把內褲和襪子放在一起,你也沒看過他們睡覺,不僅鼾聲震天,還抱着把劍一起睡!那個天霄峰的大師兄,居然還放言全天下,此生不娶,他的碧游劍就是他的妻。”
“……姜師兄不是這樣的。”绫煙煙理不直氣不壯地辯解了一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覺得他不行,我們都被綁這麽久了,他連個影都沒有。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哼!”
白梨:“……”你忘了你也是男人吧?
夏軒看上去只有十四五歲的年紀,是個青蔥少年,臉蛋白裏透紅,圓嘟嘟的帶着嬰兒肥,玉粉可愛,讓人忍不住想上去捏一把。
玉浮宮隸屬道門,法袍是淡淡的鴨卵青,越往下顏色越淺,宛如清晨東方露白,雲卷雲舒,有那麽幾分羽衣鶴氅的缥缈仙氣。
穿在這個小少年身上,就像一顆青翠欲滴的小白菜。
夏軒為着姜別寒一事和绫煙煙賭氣不說話,奈何改不了話痨的性子,這會十分自來熟地開始和白梨聊天:“這位道友,你一個人逃出來的嗎?”
白梨連連搖頭:“不不不,是有人幫着我一起出來的。”
“那他人呢?”
“……我也不知道啊。”
“哼,果然!”
白梨:“?”
“果然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小少年在今夜對男人的本質有了深刻的認知,言之鑿鑿地蓋棺定論。
白梨:“……”
她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嘆自己時運不濟、命途多舛,還有點擔心薛玉現在的處境。
白梨探過頭去,低聲問:“你知道波州薛氏嗎?”
“波州薛氏?”夏軒愣了愣,繼而搖頭晃腦道:“知道啊,三百年前早就沒落啦,五百多歲的老祖也就只有六境洞虛,沒多少年可活了,族裏的子孫個個也不争氣,不好好修煉,竟學些劍走偏鋒的歪門邪道,現在基本已經與世隔絕,沒那個底氣和大宗門打交道了。”
白梨仰頭望天。
好像不太符合的樣子。
難道那人和自己一樣,也隐姓埋名了?
披馬甲并不是什麽罕見的事,就跟狡兔三窟一樣,特別是那些獨行于世間的散修,有兩三個身份的不在少數。
敢落落大方報上真名的,要麽真名如雷貫耳,沒人敢犯大不諱正面挑釁,要麽後臺勢不可擋,沒人敢惹大佬的親兒子。
白梨坐在一步三晃的馬車裏,開始清理思路。
先前那個念頭,又像花火似的在腦海裏哔啵一聲炸響。
等等,好像有哪裏不大對勁。
她先側頭看了眼夏軒的法袍,同時回想了一下聞氏弟子的校服,腦海中的那個念頭,愈發清晰起來。
夏軒見她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狐疑道:“看、看我幹什麽啊?”
白梨緩緩問:“你知道哪家弟子的法衣,是黃底鑲綠邊,頭冠上還有飄帶的嗎?”
“咦,你見過陳師伯他們了?”
一直默默不言的绫煙煙接過話,有些欣喜:“那是陳師伯帶來的師兄師姐們……啊,你不知道陳師伯是誰吧?他是首陽宗宗主,也是我師父的至交,今次聯同我們玉浮宮,以及姜師兄的巨闕劍宗,親自出馬,就是沖着掩月坊去的。”
“奇怪了,你見到首陽宗的前輩們,怎麽不向他們求救,他們也很厲害的,肯定不會見死不救。”
“沒、沒有,我沒有見過啊。”白梨感覺自己背後浮起一片冷汗:“我只是聽說過,順便問問而已。”
“這樣啊。”绫煙煙失落下來:“陳師伯這次是鐵了心要要讨伐聞氏掩月坊,将對方的底細調查得一清二楚,哪怕只有一把劍,也能知道劍的主人是誰呢。”
哪怕只有一把劍,也能知道劍的主人是誰……
白梨已經冷汗淋漓了。
首陽宗與玉浮宮同出一教,都是道家宗門,修的是符箓道。
聞氏則是劍修,各個劍不離身。
她突然浮現一個很可怕的想法,自己先前遇到那三個不由分說便想殺她滅口的修士,不是聞氏弟子,而是首陽宗弟子。
而她懷裏抱着聞氏弟子的劍,身上又無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信物,理所當然地便被當成了聞氏餘孽。
當時兩柄劍都被留在了原地,所以他們會說,“以為有兩人。”
而且,從那三人談話內容可以知曉,與他們同行的,還有他們的“大師兄”,負責押送人質。
白梨是讀過原著的,順水推舟想下去,這人質估計就是聞家兩個無辜的姐弟,首陽宗宗主陳禮為一雪前仇,意圖當着聞家主的面将兩人淩遲。
再往深一點想,聞氏滿門被滅後,兩個餘孽成了誰的走狗?
金鱗薛氏。
原著着重描寫了姜別寒如何英雄救美,驚豔四方,對這兩個姐弟的去向則是一筆帶過,在中途卻又突然冒了出來。
當時白梨讀着就覺得很疑惑,感覺好像少了一段關鍵劇情,現在想來,原著中沒有交代的東西,其實都悄無聲息地發生了,只是發生在反派身上,作者便沒有詳細去描述,保留了一分神秘感,為的就是後面的大反轉。
這既是偷天換日,也是調虎離山,那三人被白梨引走,只剩下他們大師兄在原地看守着那對姐弟。
成群結隊的綿羊尚可殊死搏鬥,離群落單便只剩下任人魚肉的份。
所以少年回來的時候,手臂上的舊傷有崩裂的跡象,便是在之前經歷了一場惡戰。
至于之前身陷囹圄,自然也是逢場作戲,本着做戲做全套的原則,還真乖乖讓人喂下了解元丹,手臂裏又未雨綢缪地藏了把小劍,因為是有備而來,才顯得這麽玩世不恭。
被恐懼沖昏頭腦的白梨傻傻地以為那是巧合,還以為自己能避開這段劇情,其實早就身在局中不知局了。
她居然還當着薛瓊樓的面問他認不認識薛瓊樓。
媽的,那會應該是她離死亡最近的一次吧。
什麽“一時瑜亮,嫉妒生恨”,他分明在變着法子誇自己,臉皮簡直比牆還厚。
至于他之後說的那些話,細思極恐。
“別哭了,你做的很好。”
——‘你幫我拖住了三人,還能撐到我回來,确實做的很好哦。’
“我只是不喜歡欠人情,你幫了我,我也得幫回來。”
——‘我救你出鬼門關,你幫我禍水東引,咱倆扯平了。’
“該逃的時候不逃,只會拖後腿。”
——‘既然扯平了,那我就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辦逃跑吧。’
“等火燒完了就走。”
——‘唉,這句話我都強調兩遍了,不用等我,火燒完就走。聽不懂的話,你後果自負。’
對嘛,這種語氣才符合那個表裏不一口蜜腹劍的白切黑大反派。
一面笑如春風,一面笑裏藏刀,讓人心甘情願地溺斃在這片風華霁月的夢幻泡影中。
真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溫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