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輕澀
溫笙一行人進了城就直奔1918, 可場子裏的人說幾天沒見着周馭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
溫笙讓徐川帶她去周馭的那間屋子裏看一看,徐川答應了。
周馭的房間在頂樓,房裏只有一張折疊的單人床, 還有一張桌子一條板凳, 餘下便什麽都沒有了。
“這屋子平時是鎖着的,馭哥偶爾在這住, 沒人打掃,有點兒髒。”徐川說。
溫笙沿着屋裏走了一圈。
他大約是很久沒回這裏來了,地上和牆上的灰塵痕跡明顯。房間裏沒有窗戶, 牆壁上的黑色牆紙似乎是用心挑選過的, 上面有很淺的浮雲暗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不開燈的時候,這處黑色的空間就像一個小型的黑洞。
身處在這樣的地帶,不管是你是睜着眼還是閉着眼,呈現在你眼前的, 都只有無垠的黑暗。
方妍沒敢進來,剛才在車上徐川就吓了她一下,這會兒這滿眼的黑色壁紙更是讓她渾身發冷。她抱着膀子哆嗦着問:“怎麽周馭會住在這樣的地方啊,太瘆人了吧。”
她話音落,溫笙和徐川同時轉頭看向她。
方妍着實不想再繼續待在這裏了, 她催促着:“我看周馭應該沒回來過這兒,要不我們再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徐川轉頭看溫笙, 溫笙問他:“你知道他租的公寓在哪嗎?”
周馭的公寓就在溫笙家不遠的商業區。這片商業區是老城區裏最早建的高樓, 樓裏部分設施已經有些老化了,乘電梯上去的時候,轎廂裏嗤嗤拉拉的響,像是生鏽的鐵鏈互相摩擦出的動靜, 怪刺耳的。
方妍挽緊溫笙的胳膊,膽小道:“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個…bgm,我感覺咱們像是在拍鬼片。”
溫笙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徐川回眸的時候,正好和溫笙的眼神對上。
他像是被吓了一下,迅速挪開了視線。
溫笙眼中閃過疑惑,沒動聲色。
周馭的房間在31樓最角落的一間。
他的房門正對着消防通道,通道頂頭有一個露臺,外面裝了防護欄,窗戶也只能推開一半。
三人一站過去,便能感覺到窗外的夜風呼呼地吹過來。
今夜月朗星稀,夜色尚算明亮,走廊裏的聲控燈好像快壞了,偶爾閃爍着,使得整個氛圍和方妍說的鬼片無甚區別。
方妍從1918那個房間開始,心裏對周馭的某些粉色幻想就都被打破,變成一片片碎玻璃渣,她碰也不敢碰,看也不敢看。
她實在沒想到周馭的生活環境竟然這樣詭異。
她沒學過什麽心理學,但她知道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太大了。
難怪每次看見周馭,除了他那張帥到過分的臉蛋令她覺得舒适之外,他整個人身上所散發出的那種頹喪感,卻着實很難讓人和他親近起來。
公寓的大門是密碼鎖,徐川知道密碼。他在門上按了兩下,門鎖沒亮。
“可能是沒電了。”他回頭對溫笙說。
溫笙問:“那有鑰匙嗎?”
徐川想了想,“好像是有一把備份鑰匙來着,但是我不知道在哪。”
進不了門,徐川試着按門鈴、敲門,屋裏沒有反應。
方妍端詳了一下那門鎖,從包裏掏出充電寶來,“要不我們給門鎖充個電試試?”
十分鐘後,三個人終于進了門。
房間裏一片漆黑。
徐川在牆上摸了半天開關,燈一直不亮。
“可能是電卡沒錢了。”徐川拿出手機,打開閃光燈,“我明天去給他充點電。”
亮眼的燈光在屋內晃過一圈,被照亮的景象和在1918的房間裏差不太多。
空曠的客廳,極簡的家具。入目灰色的牆壁,一樣壓抑非常。
周馭似乎也沒回來過這裏。
沙發上有一張購物小票,時間顯示的是上個月三號。
徐川眉頭比來時皺得更緊些,“這裏也不在。要不我們再去別的地方看看?”
溫笙點點頭。“好。”
這會兒已經淩晨三點了,路上行人稀少,路邊店面大多都關了,還亮着燈的只有零散幾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他們一路從臨縣奔波回來,晚飯也沒吃,這會兒都有些餓了。
徐川開着車找了家還開着門的便利店,他把車停在路邊,到店裏買了幾瓶冷飲和咖啡,還有若幹吃食。等他再回來的時候,車上只有方妍一個人。
“溫笙呢?”徐川進來問。
方妍有點困了,揉揉眼睛說:“她說這附近有個什麽公園,她過去找一找。”
“公園?”徐川把冷飲遞給她,視線一直沒離開後視鏡,“什麽公園?馭哥像是會去公園的人嗎?”
“我也不知道。”方妍喝了口咖啡,一下子涼意上頭,她皺着眉道:“我說陪她一起去,笙笙也不讓。她讓我們就在車裏等她,說一會兒就能回來。”
淩晨的街心公園比白天時少了熱鬧,多了陰森。
正門關着,溫笙憑着記憶找到那扇隐在矮牆下的小鐵門,鐵門後仍是那條詭秘的小樹林。
她看着鐵門下角熟悉的斷裂的痕跡,眼神微閃。
頓了一會,她拿出手機打開手電。
上次來這裏的時候,這樹林裏堆放着一些建築廢料,腳下的路有碎石積攢,不太好走。這回倒是沒見着那些礙事的建材,泥土踩上去也平穩了許多。
溫笙一路小心向前,腳步很慢,手電的光亮在林子裏梭巡着,像在找什麽。
這樹林不大,或許是因為之前來的時候太陌生,所以感覺走了很久,這次憑着記憶,竟是不一會兒便走出了樹林。
林子出去就是公園的游船處,不大的人工湖安安靜靜的,淡淡的月色在湖面粼粼閃光。
上次周馭帶着她,從這裏七彎八繞就到了游樂設施的區域。
那時候有他在身邊,身邊這些張牙舞爪的機械看起來并不像現在這般陰森冷漠。
而此時溫笙只有一個人。
入了秋的夜風撩起她的裙擺,撫過她裸*露的手臂,陰涼的感覺仍讓她有些心悸。
在這樣的深夜,所有一切似乎都歸入了黑暗。
美好的,醜陋的,它們都藏在漆黑的夜色之下,不露行蹤,不聞聲息。
周馭大約也不在這裏。
溫笙大致轉了一圈,手電的光緩緩垂下,碎花的裙擺讓透出來的光線變得沉沉悶悶的。
心下有些失落,來源于找不到周馭,也因為想起了周馭。
她想到他帶她來這時對她露出的笑眼,也想到昨夜他看天空時了無生氣的黑眸。
他那樣一個人啊,出現的時候驚天動地,離開的時候卻是這樣悄無聲息。
今天沈斯說的那些事,那些話,已經讓溫笙開始迷茫。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能幫上什麽忙,也不知道她到底為什麽一定要找到他。
溫笙想,自己可能只是想确定一下他的安全,确定他沒有被那些來自過去的黑暗所吞沒。
她想讓他過得自在些,想讓他變得明亮些,想讓他的頹喪變得稍微積極些。
可周馭說得對。
她以為她是誰呢?
如果他真的不想被周家找到,那她又憑什麽能夠找到他呢?
是她太自不量力了。
溫笙眼裏的失落和黯淡的手電光芒一樣,分明都有被遮掩,卻又都不能被遮掩。
已經出來好久了,方妍他們還在車裏等着。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溫笙整理好了心情,轉身準備離開。
突然,一聲輕微的響動驀地傳到耳邊。
溫笙警惕轉頭。
她舉着手機打量,先前不曾注意,自己現在所在的位置竟是摩天輪前的草坪。
未曾啓動的摩天輪沒有亮燈,也不動,安靜矗立的輪廓像是一頭巨大的鋼鐵怪獸。
而剛才那聲輕響,便來自這個怪獸。
莫名的,當溫笙的視線觸及摩天輪上某一個轎廂的時候,她的心口倏地一緊。
有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麻痹感從腳底竄起,一直延伸到十指指尖。
她下意識關掉了手電,小心翼翼地靠近,只憑借手機屏幕上微弱的熒光照向她視線定格的那個方向。
一直到圍欄擋住她的去路,溫笙收攏手臂,将手機舉到和視線平齊的位置,她踮起腳,睜大了眼睛,努力辨認着視線所及的那個方位是不是有她想看到的那道身影。
“周……”
溫笙剛剛張了張嘴,一道強光忽然晃了過來——
“誰?!是誰在那裏!你給我站住!你別動!”
溫笙一直沒動。
當手電筒的光線穿過了轎廂的窗戶,她看見了一道佝偻的剪影從眼前一晃而過。
她放下手機,忽而有潮熱的液體從眼角滾落。
她對着那處喊:“周馭,你快出來,我害怕。”
公園管理處辦公室。
明亮的白熾燈下,溫笙垂頭坐在長椅上,淺花色的吊帶下,她兩條手臂纖細,雙腿拘謹地靠在一起,皮膚冷白的顏色像上好的雪緞。
周馭這時候回頭看她,她也恰好擡眼。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溫笙眼角還有些未褪去的赤紅。
周馭黑眸微動,片刻,又轉回頭去。
他對面,陌生的管理員一臉嚴肅。他不認得周馭,更不認得溫笙。對于他們夜闖公園的行為,這位鐵面無私的管理員已經整整教育了他們半個小時。
周馭聽了半個小時訓,這會兒早已經沒了耐性。
“你們這兩個人,真是沒組織沒紀律,要都像你們這樣夜闖公園,那我們還設門禁做什麽?尤其是你一個女孩子,這都幾點了,你不好好在家睡覺,跑出來鬼混什麽,你——”
“夠了。”
管理員指着溫笙喋喋不休,忽被周馭冷聲打斷。
他詫異擡頭,怒氣更上一層:“我說你還有理了是吧,你敢——”
周馭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笑起來的時候是媚态惑人,不笑的時候卻是涼薄至極,等閑人不敢輕易直視。
更別提他這會兒聽見有人教育溫笙,眼裏的寒霜更重。
那管理員還是第一次見有人犯了錯還用這麽理直氣壯又冷得要死的眼神看他,後脖子忽然一陣發涼,腰杆子瞬間不能保持筆直了。
“說完了麽。”周馭轉身,“說完了,那再見了。”
他到長椅邊将溫笙拉起來。他動作看起來很粗魯,但溫笙卻一點也不覺得難受。
周馭低聲說:“走吧。”
溫笙點頭:“嗯。”
他們從管理處出來,已經四點了。
快要天亮之前,天色會比之前更加暗沉些。
周馭好像在生氣,他一個人走在前面,溫笙落在後面。
她想追上他,但手機一直震動。
方妍他們半天不見她回去,肯定着急了。
溫笙只得慢下來先給方妍報個平安。
她挂了電話,在微信上給方妍發信息。
【找到他了,你們先回去……】
回去兩個字還停在輸入框內,溫笙腳下不知踩了個什麽東西,崴了一下。
身體失去平衡的時候,她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只看見手機屏幕從眼前落下,整個人向右前方的地面栽了過去。
下意識地想用手撐住自己,伸手出去,觸碰到的卻是某個人溫熱的身體。
眼睛适應了手機上的光亮,重新适應黑暗還需要幾秒鐘的時間。
溫笙錯愕地看着周馭隐含着暗沉怒意的黑眸逐漸在眼前清晰,她心口一跳。
她整個人都被周馭擁入了懷裏。
周馭低沉的嗓音不似往日輕佻熱絡,他涼涼的語調讓溫笙心裏莫名像被誰揪了一下,又酸又澀。
“千裏迢迢跑回來找我,現在又急着投懷送抱,溫笙,你就這麽愛我?”
他這句明顯帶着譏諷的問句讓溫笙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話才好。
她看見幽暗的光在周馭眼中沉浮,開口的時候,嗓子裏的哽咽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周馭,我……”
周馭不是故意想要傷她,看見她眼角的紅痕,聽見她此時的哽咽,心底尖銳的刺痛是格外陌生的感覺。
在意識到自己想要将她抱緊之前,身體就先這樣做了。
溫笙唇上沾着些淚,涼涼的,微微發澀。
混着周馭嘴裏的煙草,滋味并不算好。
和昨晚那般劇烈的撕咬一樣,他此時的動作仍然沉重,甚至粗魯。
但他沒再讓溫笙覺得疼。
他輕而易舉地撬開了溫笙的牙關,長舌靈活有力地在溫笙口腔裏進行着侵*略。
溫笙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變得軟綿,膝蓋也好像支撐不住她的重量,兩條腿軟軟地往下墜。
感覺到自己快要摔下去了,溫笙不得不抓住周馭的衣角,環住他的腰身。
周馭橫在她腰後的手臂也愈發收緊,兩個人的身體緊密貼合得好像一個整體。
一直到溫笙忘了呼吸這回事情,腦子裏像是塞滿了棉花一樣找不到出路,她聽見周馭在耳邊說。
“為什麽要來找我。”
“為什麽要找到我。”
溫笙帶周馭回了家,溫奶奶不在,家裏只有他們兩個。
周馭從剛才開始就沒讓溫笙離開過他懷裏。
剛一進門,他就将溫笙抵在了門板上。
大門被兩個人身體的重量一壓,和門框碰撞發出了一聲巨響。
溫笙在周馭懷裏哆嗦一下,她明顯被驚醒了神智,唔唔掙紮着想讓周馭放開她。
但周馭不放。
兩個人一路纏吻着從玄關到客廳,溫笙幹脆是被周馭抱着走的。
她已經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太多奇妙又陌生的感覺在身體裏蔓延,被門響驚醒的意識不多久就又被掠奪。
直到周馭壓着她摔進枕頭,枕巾上熟悉的味道才終于再次将她從迷失邊緣拉回。
她猛地睜開眼睛,想要推拒,但眼前周馭臉上的表情太過沉醉,甚至讓她的清醒再一次動搖。
他閉着雙眼,眉眼之間滿是沉浸其中的投入與專注。漆黑的額發在他眼前投下一片陰影,陰影在他眼角處被拉長,周馭眼睫輕顫之間,盡是無盡性感的欲*望。
溫笙今天穿的吊帶實在方便他為所欲為,逐漸升溫的吻從下巴一直到鎖骨。他在她頸窩裏細細地啃噬,濕潤的疼痛和麻癢一起,讓溫笙分不清自己的手到底是在推開他,還是在抱緊他。
終于有新鮮的空氣湧入肺裏,溫笙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話一開口,卻又支離破碎得不成句子。
“周、周馭……別……”
周馭想要的不止這些,他們都清楚。
一旦到了下一步,溫笙就會如擱淺的金魚,不能拒絕,她的所有掙紮都将是帶着桃色的助興劑。
但還不能到這樣的地步。
溫笙确定自己是喜歡周馭的。
喜歡他看似輕佻的試探;喜歡他潤物無聲的溫柔;喜歡他蠻不講理的霸道。
或許還喜歡更多,但溫笙已經無法再思考了。
可是周馭,現在還不能……
她不知道要怎麽叫停,身體根本就是已經融化在他的吻裏。
溫笙努力地抱着自己的手臂,那是她最後的防禦。
歡愉與理智在腦海中拉扯,接受和拒絕兩個聲音在耳邊争吵,溫笙難受得想要吐了。
而就在此時,周馭已經來到了那片代表勝利的高地。
在即将插上屬于他的旗幟時,周馭卻突然停住了。
沒了那些進攻與纏綿,突然安靜下來的空氣裏還漂浮着暧昧的氣息。
溫笙感覺到身上的人停頓了兩秒,而後猛然壓下。
周馭倒在溫笙枕邊上,一半的身體還壓着她。
溫笙不知道自己在哭,她只感覺到周馭的拇指劃過她的臉頰,指腹上的粗糙像在給她撓癢。
周馭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他好似耗盡了力氣一般,腦袋十分緩慢地湊近溫笙,微涼的唇瓣在溫笙臉上吻了吻。
他摸着她的臉,一字字說。
“笙笙別怕。”
“我不會傷你。”
作者有話要說: 能找到小周的人只有笙笙,他活得太頹,太暗,只有溫笙身上的光亮才能把他照亮(我發誓最後一段不是在開車,懇請審核大人高擡貴手)
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