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套路深(十)
半晌,宋昀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難以置信地問:“你怎麽在這?”
“我的小搭檔身處險境,我怎麽能不在這?”身後的人不緊不慢地反問。
“你不是在幽冥城?”宋昀問:“幽冥城大門可還不到開的時候。”
“大門不開,偏門總是有的,而且還有不少。”
殷懷笑吟吟地解釋,“恰巧巧的這附近就有一個。”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殷懷在他背後輕笑了一聲,問他說:“你又沒有聽過一句話?”
宋昀:“?”
殷懷面不改色地往下說:“心上人的氣味是永不失職的路标。”
“你……”宋昀沒想到殷懷會突然說出這麽一句話,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他都被這一句話砸的手軟腳軟,臉上一陣發燒,推着殷懷的胳膊想從他懷裏脫身出來。
但是殷懷并沒有松手的意思,甚至還貼得更緊了一些,低頭在他耳側輕聲道:“別動。”
宋昀心道我當然知道此事此地不适合亂動!
他只好深吸一口氣,低聲正色道:“你先放手,我有話要說。”
“你可以先說。”
“……”
宋昀無奈,只能開口說:“後院還有幾只邪咎沒處理幹淨,剛剛鬧得很兇,現在沒動靜了,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
“後院有三只煉得不錯的兇屍,剛剛醒過來起屍了,所以鬧得很兇。”
殷懷頓了頓,繼續風輕雲淡地往下說:“現在消停了,是因為幽冥城在附近的偏門就開在後院,他們鬧的時候我剛好過來。”
宋昀眨眨眼,理清了思緒,疑惑道:“那你在這裏攔着我幹什麽?”
殷懷極輕地笑了一聲,将橫在宋昀腰間的胳膊放開,低頭貼在他耳側,糾正說:“不是攔,是抱。”
“?!”宋昀幾乎是跳出去的。
在這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裏他受到的刺激已經足夠多了……
宋昀局促清了清嗓子,局促轉身去扶地上昏迷不醒的三個人:“……先把人帶出去。”
殷懷看了看一旁的門板,又看了看散在地面上那些尚未煉成的兇屍,于是很快偏殿裏多了兩匹馬。
兩匹馬拖着人往外走,殷懷跟宋昀不急不慢跟在後面。
道觀的三進院被剛才那股邪氣吹得七零八落,但門口收到的沖擊要小一些,剛剛宋昀用的尋物咒效果還在,一道水汽輕飄飄浮在低空。
殷懷邁步出門,低頭瞥了一眼門邊那道從遠處延伸而來的水汽,眼底浮起一絲笑意,轉頭看着宋昀笑吟吟地評價:“學得挺快。”
宋昀:“……”
三人的傷勢都是被邪氣沖出來的,傷了心神靜養幾天就好了,沒什麽大礙,很快宋昀就被送回了居住區。
兩人一起上樓,現在正是夜半十分,進門開始一路都只有他們兩人的動靜,宋昀一路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地上到自家門口,但是旁邊的殷懷卻并不着急開門,十分随意地靠在牆上看他。
宋昀頭皮發麻,幹笑着問:“您……不回去麽?”
殷懷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解釋:“胳膊上受了傷,我自己不好包紮,就算是回去免不了一會還得穿牆。”
宋昀難以置信:“受……傷?”
他的視線在殷懷身上打量一回,還特意落在他兩臂上多看了幾眼。
如果他沒看錯,此時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大妖衣冠楚楚,別說是衣上血痕,就是污點都沒有半個。
“您……傷哪了……”這傷不仔細瞧還真找不出來。
殷懷當然明白宋昀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不急不慢地說:“沒有血不代表沒受傷啊,”說着他将衣袖向上一撩,白皙的小臂上四個黑乎乎血淋淋的窟窿毫無預兆出現在宋昀眼前。
殷懷态度奇好地詢問:“還是說你想讓我流點血看看?”
話音才落,鮮紅的血水便從傷口中汩汩流出。
“!!!”宋昀看得腳踝發怵,急忙低聲喊:“不是不是!不是想看你流血!!”
殷懷從善如流,宋昀剛剛喊完,血在半道便止住了。
宋昀:“……”
眼前白皙的小臂上四個深可見骨的血窟窿,每個窟窿下面還都帶着一行血淚,如泣如訴。
如此情景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看着實詭異,以至于宋昀開門的手都禁不住微微顫抖。
他急忙将殷懷讓進屋,自己轉身跑去拿藥箱。
殷懷胳膊上的是兇屍暴起時留下的指甲印,血窟窿一共五個,正面四個背面一個,傷口深入血肉,宋昀看着都忍不住肝顫。
拿着藥酒草草沖洗了一回,宋昀從藥箱裏扯出紗布,一遍往上纏一遍小心翼翼地問:“你……大妖不是能自愈麽……”
殷懷點頭:“所以足見此次傷情之重。”
聽他這麽說,宋昀手上越發不敢用勁了,幾乎是屏着呼吸替他将傷口包好,這才在心底松了一口氣。
“你怎麽能挨上這一下?”宋昀說着轉身收拾沙發上的傷藥,雖然心有餘悸但還是納悶,畢竟依照殷懷這段位,兇屍再怎麽兇,在他眼裏應該都是小兒科的玩意才對。
殷懷頗為滿意地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紗布,輕飄飄的吐出四個字:“關心則亂。”
事實上他自己都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被兇屍抓上一道。
殷懷說話的聲音很輕,剛好被藥箱關上的咔嗒一聲掩了過去。宋昀只聽見自己耳邊有飄飄渺渺的言語聲響,轉頭疑惑看了看坐在旁邊的人:“什麽?”
殷懷眼彎彎,看着他一字一頓地重複:“關心則 亂。”
而且不僅按照要求把原話重複了一遍,殷懷還繼續解釋:“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你,一不留神,就被抓了一把。”
“……”宋昀也不知道自己這位搭檔今晚從哪裏來的這麽多渾話。
“時候也不早了,”宋昀臉上發窘,幹幹巴巴笑了一聲,“您……不過去麽?”
殷懷一手頤着頭,啧了一聲:“門都進了,茶也不請我喝一盅就着急把我往外轟麽?”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還有些漫不經心的笑意,客廳裏依舊是開着一盞燈,殷懷現在一手頤頭的姿勢讓他一張臉正巧隐在半明半暗的光暈裏,沿着他的側臉勾出一道好看的輪廓線。斜側落下來的燈光猶如燭影搖紅,映得他眼底神色缱绻溫柔。
宋昀腦子裏忽然一陣恍惚,感覺這場景十分眼熟。
他愣了兩秒,然後才回過神來。
意識到自己神游天外的宋昀像被踩了尾巴一樣“噌”地站直了身子,拿上藥箱轉身就往外跑:“有有有茶,我去給您沏……”
一杯茶沏得手忙腳亂,等到好不容易給殷懷端上去,兩人面對面坐在燈影裏,宋昀越發感覺自己手不是手腳不是腳,越坐越覺得自己臉上燒得厲害。
最後他只好用鴕鳥戰術:“……我撐不住了,您自便,我、我先回去躺下了。”
宋昀說完便匆匆起身,悶頭避開殷懷似笑非笑的視線快步進了卧室,進門一頭就紮進了被子裏。
他心跳得飛快,簡直好像懷裏揣了一只兔子。
宋昀蒙着頭在被子裏做深呼吸,可閉眼眼前就是殷懷胳膊上的血窟窿,翻來覆去就是靜不下心。
殷懷是大妖,修為浩蕩普通妖鬼邪咎根本近不得身,更遑論在他身上留下傷口,再者即便是被刀劍水火所傷,傷口也會很快愈合,根本不會出現今天這種情況。
他剛剛只用藥酒簡單沖洗,普通屍毒好對付,可能傷到殷懷的必然不可能是普通兇屍……
宋昀越想越清醒,最後幹脆下床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把他當年下山時候帶着的幾粒丹藥找了出來。
這是宋家獨門煉制的丹藥,能解百毒,潤澤筋脈護心養靈,是給世家弟子在九死一生的時候還魂用的。丹藥及其金貴,每人只有三粒。
宋昀到一粒在掌心,捏着起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佯作面色如常開了門。
殷懷依舊坐在沙發上悠哉悠哉喝茶,動作散漫随意與往日并無二致,但宋昀卻覺得他手臂上的紗布舉手投足間十分紮眼。
宋昀想的是把丹藥化在酒裏讓他喝下去,可殷懷畢竟是狐貍,宋昀剛一開門他就聞見了藥草的味道。
殷懷眼底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他悠悠放下手裏的茶杯,轉頭看着宋昀笑道:“不是睡覺去了?”
宋昀清了清嗓子:“口渴出來喝杯水。”他說着便想往廚房裏拐。
結果步子沒邁出去一步,手腕便被人給扣住了。
“寶貝兒你這是擔心我?”殷懷站在旁邊,滿臉都是似笑非笑的神色。
宋昀身上一竦,趕忙把手往回抽:“擔……什麽心……”
殷懷并不放手,挑了挑眉棱,幹脆一手直接将宋昀兩只手腕全抓了起來,身子又靠近了一點,低聲問:“這麽上乘的丹藥也拿出來給我?”
兩人之間距離一拳也不到,殷懷又故意将聲音壓得很低,宋昀心跳加速喉頭發緊,他張了張嘴,但一句有用的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只能局促低聲道:“——你放手。”
殷懷依言放手,可不等他脫身就又将人攬腰帶了回來,手指在宋昀唇上一貼,低聲說:“聽我解釋。”
這四個字幾乎擦着宋昀的耳廓,殷懷的身子就貼在他背後,吐字發音時那人胸腔的震動他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宋昀幾乎是立馬就僵住了。
殷懷在他身後很輕地笑了一聲:“那小鬼的确在我胳膊上抓了一下,但是——”
他說着擡起胳膊橫在宋昀面前,上面的紗布自己輕飄飄地滑落下來,胳膊上什麽也沒有。
“你看,沒有傷口,什麽都沒有,那種小鬼怎麽可能在我身上留傷?”殷懷在他耳側輕聲說。
“傷口是給你看的,為了讓你心疼一下,然後乖乖進網裏來。”
“我喜歡你。”
“這句話不是玩笑,”殷懷說着輕輕環住他:“讓我抱一會。”
殷懷說話的語氣不同于以往,好像每個字都有無限的深情與痛楚,宋昀心頭抽動了一下,一股難以言明的情緒一下子湧了出來,又苦又甜堵在喉頭,讓他一陣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