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惡鬼道(一)
清早是所有寫字樓最為忙碌的時候,穿着各式衣服的男男女女拎着早點步履匆匆。人們在等待電梯的間隙寒暄談笑,大廳裏人聲嘈雜,電梯上上下下,抵達時發出的叮咚聲不絕于耳。
殷懷站在妖總局門前的時候面無表情甚至神色還有點輕松,但大廳卻在他踏進門的一瞬間肅靜下來。所有的交談和動作都好像被按了暫停,突如其來的安靜仿佛林中鳥群看到掠過樹梢的蒼鷹。
殷懷勾了勾唇角,不急不緩地穿過靜止的人群,然後邁進正好打開門的電梯廂。
幾秒之後,大廳裏的人才像是被解凍一樣重獲新生。大廳裏仍有殘存的威壓和凜冽之氣,好像剛剛經歷過一個寒冬。
為了平日裏行動方便,殷懷身上的靈修都是用術斂着的,除非是特別敏感的妖鬼,否則平常人一般看不出端倪,不過最近好像有人忘了他原本應該是什麽樣子。
每年新收入局裏的探員由專門人員進行訓練研修管理和任務安排,部門負責人辦公室在七樓。
一般來說現在這個時候辦公室裏是很難見到管理層的,不過昨夜新人出任務遇到了情況,作為部門負責人必須要一早出面提交說明報告。
但是今天卻有些異常,他剛坐下不多會,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巨大的壓抑感,讓他心跳沉重呼吸困難。
大腹便便的部長癱坐在碩大的真皮辦公椅上,十分困難地解開了身傷西裝外套的紐扣。
但那種讓壓抑感卻并沒有因為寬衣解帶而減輕,相反胸悶的感覺越來越嚴重,最後甚至呼吸都變得十分困難,于此同時,還有莫名而來的恐懼和背後的寒意。
他癱坐在辦公椅上大困難地大口呼吸,寒意從腳底向上侵襲,最後漫上脊柱,全身僵直地看着辦公室兩扇沉重的木門被不知名的巨大力量緩慢推開,一道颀長的人影緩步走上前來。
座位上面色蒼白的部長十分困難地張開嘴:“——殷懷……大…人……”
殷懷漫不經心勾了勾唇角:“還知道帶上輩分。”
“大人您說笑……”
殷懷踱步上前,自己拖開辦公桌前的椅子坐下,開口不急不慢地問:“昨天的任務,幽冥城送來的消息你讓一隊新人過去?”
部長呼吸困難,不過還是十分細致地補充:“還有兩個高級探員……”
殷懷笑了一聲:“清明出去維和用的人數是這次任務的兩倍,也有兩個高級探員跟着。所以你覺得這次任務危險系數不如清明維和?”
“不、不是,”座位上的部長急忙解釋:“是信息不足讓他們先去打探情況,上次清明維和在他們這裏出了差錯,這次任務本意是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殷懷玩外一樣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任務是在他們這一環出了問題,”腦子裏缺氧,部長壓根沒反應過來殷懷來的意圖是什麽,到這裏也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反倒是繼續往下說:“丢了那麽多新死魂,不讓他們去讓誰去……”
他話沒說完,辦公室裏不知名的壓抑忽然成了一種強大的威壓,硬生生将他按在椅背上,五髒六腑都跟着往後背上壓。
部長:“??!”
殷懷臉上神色冷了下來,緩緩道:“到現在這些新死魂什麽時候丢的不知道,被誰帶走的也不知道,專案調查組最後的檢查結果還沒出來,部長您就已經判定這群人有罪了?”
“不是,不是,”突如其來的轉變讓他背後白毛汗都過了一層,急忙掙紮着往回圓場,艱難開口解釋說:“後……後面都已經配好了接應隊伍,如果情況不對我們立馬會派人去接應……只是沒想到事情出得這麽急。”
“一隊人在地下一百二十多米,三個小時連信號都沒有,”殷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把打印出來的任務記錄儀定位信息推到了他面前,“接應部隊還真是高效。”
“任務危險系數評估不全面,探員任用不核規定,接應部隊不到位,”他說着擡眼看着對面的部長,緩緩問:“這麽說來這次任務出問題就在您這一環了?”
座椅上的部長臉色青白,只覺得自己脖頸上一股力道越收越緊,很快就到了一種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地步,他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了一聲哀求:“大人饒命……”
“放心,”殷懷哼笑一聲,“總局的官員規制我管不着,你也不會死在這裏。”
“但你既然知道宋昀是我的人,還這麽做就是有些太過放肆了。我的小搭檔出什麽任務我不知道?你覺得這合适?”
座椅上的部長僵硬搖了搖頭。
“對,太不合适了。”殷懷一瞬間又恢複了之前有說有笑的模樣,笑吟吟地道:“所以我今天特地過來,就是妖跟你說一聲,我這小搭檔我自己帶走了,還是捉妖總局的人,不過跟新人部沒什麽關系了。”
他說着,房間裏的威壓一瞬間消散無蹤,殷懷臉上的表情輕松随意,好像從來沒有過剛才的壓抑氛圍一樣。
死裏逃生的部長驚魂甫定,但第一反應卻不是“大人給我一條生路感激不盡您的小搭檔盡管領走別客氣”,反倒是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職業責任感迫使他開口質疑:“大人您這樣……不太合适吧?”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殷懷此時看起來心情不錯,他眼彎彎,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座椅上的人:“你覺得不合适?”
“你覺得,我是會在乎你覺得合不合适的人?”
部長腦子裏的東西混亂一片,記憶已經被更改過了,但不像上次那樣粗陋,這一次的記憶更改做的十分完整有邏輯,大段的記憶跟他之前的生活場景和所思所想巧妙勾連在一起,所以他說的是不是自己原本所想都不一定。
不過他本來也沒想從這裏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不過是想威逼利誘把宋昀直接納到自己這裏來,順便借着發頓火提醒提醒針後面針對他那小搭檔的人,做人不要太嚣張。
宋昀睜眼的時候只覺得胸口悶痛,眼前一片黑黑白白的幾何圖形放大縮小,好像受到信號幹擾的舊電視。
緩了好一會他才終于看清楚房間裏明晃晃的日光。
宋昀偏頭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十一點零二。
屋子裏的窗簾拉開了一半,正午的太陽光明晃晃的照的他更暈乎了。
宋昀有些恍惚,他擡胳膊遮住眼,聽着腦仁裏嗡嗡的聲響,躺在床上努力回憶了一下自己到底經歷了些什麽。
片刻之後,記憶逐漸清晰——他被派去執行任務,說是把娘娘廟裏的幾十新死魂帶回去,但事實上還有個邪乎的地宮,他們一夥人差點就折在裏頭……
思緒在腦海裏繞來繞去終于成了篇,宋昀順着往下捋——三進院裏有陰障,然後陰障破了……再然後,就是殷懷……
關于殷懷的記憶他不是很清楚,只記得是他把他們一夥人帶出來的,再然後的東西都虛無缥缈好像夢境一樣。
但是這個夢境裏頭,好像有一些暧昧不清的意味……
宋昀一陣臉紅心跳,趕忙擡頭四周打量了一圈,發現房間裏藥箱本分地立在櫃角上,房間裏也沒有他翻箱倒櫃的痕跡,外間走廊上更沒有飄落在地下的紗布,這才呼一口氣又躺了回去。
心跳剛剛緩下來一點,宋昀忽然聽見大門被叩了三下。
不急不緩,聽聲音都知道是誰站在門口。
宋昀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清了清嗓子,明知故問:“誰?”
外面殷懷的聲音傳了過來:“醒了?”
緊接着一陣靈力波動,那聲音就由在門外變成了在室內。
“……”宋昀低頭瞄了一眼身上妥帖的睡衣,硬着頭皮從床上爬了起來。
殷懷看見他,笑了笑:“感覺怎麽樣?昨天畢竟是在邪氣裏泡了一下午。”
宋昀捏了捏眉心:“有點頭疼,其他還好。”
“你這是……”
“午飯,”殷懷指了指桌上的便當,胳膊撐在椅背上擡眼來看他,笑道:“再者順便來看看我的小搭檔,昨天任務回來就一直沒動靜,我太擔心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底有些意味不明的笑意,好像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懂的笑話一樣。
宋昀愣了愣神,感覺自己心底十分柔軟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