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套路深(九)
弋陽對鬼的感覺比宋昀敏銳許多。新死魂身上邪氣不重,現在山洞裏邪氣彌漫,宋昀難以明辨,但弋陽卻半點不受影響,腳下步伐甚至都沒有遲疑過一回。
宋昀見過弋陽禦鬼的本事,知道這事情對他來說得心應手,也不多言,只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跟那兩個高級探員走的并不是一條路,他兩人是追着剛才那道影子去的,沿着大道紮進去就不見了,而弋陽帶他走的這條路貼着山洞壁,更像是繞着外牆轉圈。
外圈邪氣比大道上少很多,宋昀跟着弋陽跑了一陣子,也感覺到了新死魂的所在。
還是柴房,地下也有一間柴房。柴房在山洞最內側,按周圍的房屋建築布局來看,這應該是道觀一進院緊貼外牆的位置。天眼洞開之後透過外牆,宋昀能看見柴房裏的新死魂,被一個挨一個整整齊齊碼在裏面,像是擺在貨架上代售的什麽東西一樣。
不過裏面的新死魂就像弋陽說的那樣“已經不多了”——柴房裏能看見的只有三五十只,跟失蹤的數量完全對不上號。
還沒跑到近前,宋昀忽然斂眉,一把将旁邊的弋陽攔了下來。
“怎……”
弋陽話沒說出口,宋昀立馬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有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宋昀很肯定來的并不是個人。
果然,不多時天眼的視域裏出現了一道手腳十分不協調的身影——看這走路順拐的別扭姿勢,八成剛起屍沒多久。
不久那只行屍晃晃悠悠出現在了兩人的視線裏,站在柴房門前低着頭,好像在開門。
弋陽悄聲問:“——不把它抓住?”
宋昀搖頭:“得看看它為什麽來。”
建這麽大一片地宮不可能是為了養這種低級行屍,裏面一定還有更厲害的邪物,放它在這就是為了伺候主子。
好半天,那只行屍才笨拙地将房門打開,然後進屋像牽牲口一樣牽着一排新死魂出了門。
“有沒有裝魂的東西?”宋昀低頭問。
弋陽趕緊點頭。
“去把屋裏剩下的新死魂裝上,”宋昀說着又指了指那只動作遲滞的行屍:“然後我們跟着它走。”
傳聞禦鬼一派都有一只斂魂筆,鼻尖一指就能把鬼魂吸墨一樣吸進去,日後只要禦鬼人拿一滴心尖血做引,筆落書下生辰八字,一道魂就被封進符紙裏了,聽憑差遣發落。
不過這也是宋昀聽說,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弋陽拿筆在自己面前又是念咒又是唱經地蹦跶半天,他還真以為斂魂筆吸魂就象毛筆吸墨一樣是一瞬間的事。
鬧騰半天也沒能比拿符紙直接封魂快上多少。開始宋昀還有心情記一記那只行屍走的路線,可等屋裏三五十只魂收完,剛才那只走路順拐的行屍早就不知道七拐八拐繞到哪條道上去了。
此情此景,顯然又是殷懷那個陣比較好用。
地上有那只行屍走過的印記,宋昀幹脆接着地上的腳印迅速在周圍又畫上了那道張牙舞爪十分不規矩的尋物陣。
不過他今次底陣用的是水,山洞裏潮氣重,空氣裏的每一絲水汽都可以看做找它的觸手,咒印剛剛完成,地上行屍行經之處便浮起了一層水霧。
弋陽又一次擡頭十分崇敬地看了宋昀弋陽。
宋昀局促揉了揉鼻子:“咳,先找人,找人。”
水汽穿過一進院,在二進院裏折了一圈,進了兩間偏殿,然後往三進院裏去了。
天眼看見不遠處三進院門後盈盈綠光沖天,但兩人站在前院卻并不覺得周圍邪氣有多大變化,宋昀皺了皺眉——三進院地勢最低,地下山門和後面的陰塔彙聚來的陰氣都往院裏沉,如此情況再用陰障,三進院就成了個陰邪氣的蓄水池,他放長線釣的大魚應該就在裏面養着。
不過看這陣勢他自己指定是釣不起來了,宋昀給那兩個高級探員發了消息,然後跟弋陽進了二進院的偏殿。
買進門檻兩人就齊齊吸了一口冷氣——
借着供奉的香案,偏殿裏上下三層擺滿了尚在用邪氣煉化熏蒸的死屍。中間一只丹爐邪光閃耀,裏面不知道燒的什麽,光焰藍不藍綠不綠,映得本來就陰森可怖的死屍愈發面相猙獰。
不過這些屍體距離練成還差些時候,宋昀很快拿符紙封了中間的丹爐,轉頭沖在旁邊發愣的弋陽說:“把你的鬼使叫出來,看看屋子裏有沒有要起屍的,趕早解決了,我去對面看一眼。”
弋陽忙不疊地點頭。
兩間偏殿布置陳設如出一轍,不過這一間裏面的屍體要新鮮一些,陳屍的位子空了一半,還有幾只已經隐隐有些要起屍的跡象。宋昀剛邁過門檻,牆邊已經有幾具行屍有所覺察,僵硬地轉頭來看他。
這種沒什麽技術含量的小打小鬧很容易解決,還不待那幾只兇屍翻起白眼,宋昀就上手替他把身上的邪氣洩幹淨了。
他剛要拿符紙封丹爐,忽然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一樣是行屍特有的沉重聲響——沒有呼吸,永遠擡不起來的腳底摩擦着地面,一走一頓。
不是些厲害角色,不過來人有七八只。宋昀閉着眼,天眼透過牆可以看到幾個行動古怪的影子,而且最後還拖着……兩只靈修?!
宋昀眉頭一蹙,趕忙睜眼貓腰到窗邊小心翼翼往外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行屍拖着的就是那兩個高級探員。
宋昀頭疼地捏了捏眉心,原本指望他們兩個來幫忙,現在出去都是問題了。
不過好在現在他在暗處,逆風翻盤也不是太難。
他摸出幾張符紙,随便貼在周圍幾只兇屍身後,然後麻利關好門,進了對面的偏殿。
弋陽站在門口正準備往外走,忽然看見宋昀折回來十分不解:“屋裏都檢查好了,沒有……”
宋昀麻利把他拉進了屋裏,低聲說:“有一隊伍巡邏的行屍,馬上就要進門,帶我們來的高級探員也在他們手上。”
弋陽不可置信睜大了眼:“他們怎麽能……”
宋昀搖搖頭:“應該還有另外一隊巡邏行屍,所以這一隊動手的時候不能出太大動靜。”
弋陽眨了眨眼,也聽見了行屍進門的聲響。
“鬼使不會有動靜。”弋陽說完又想了想,問他:“在院子裏動手?”
宋昀搖頭:“對面的偏殿,一會我讓他們進去。”他說着一勾手指,對面偏殿裏一只行屍直挺挺地砸到地上,“咕咚”一聲悶響。
剛剛邁進二進院的行屍動作一滞。
行屍普遍心智都不怎麽高,進了偏殿碰上神出鬼沒心狠手辣的鬼使壓根沒有勝算,于是很快一隊行屍就被解決幹淨,只剩下那兩個探員在院子裏躺着。
問題是人在喪失知覺之後出奇的沉……即便有弋陽幫忙,依舊是費時費力的大工程,好不容易把兩人塞進偏殿,三進院裏忽然出現了那道走路順拐的古怪身影。
那只行屍看見宋昀,先是一愣,然後掉頭就開始跑,雖然依舊順拐,但速度比之前不知快了多少倍。
陰障擋在前面,宋昀不敢貿然動手,眼見那只行屍在一團綠光之中消失無蹤,緊接着三進院裏的沖天綠光便劇烈沸騰起來。
宋昀瞳孔倏而一緊,一步躍進偏殿,同時手上結印,重重往地下一按,印陣瞬間鋪展,在幾人周圍築起一道結界。
下一秒伴随一聲巨響,陰障碎裂,濃重的陰怨之氣如同滔天潮水直接拍向二進院。
濃重的陰怨之氣穿過牆壁,直接撲向結界,強大的沖擊力讓結界瞬間碎裂,天眼視域下邪氣好像兩人高的浪潮,鋪天蓋地拍下來。
宋昀早知道自己的結界擋不住這樣的邪氣,可沒想到居然碎的如此脆快,下意識擡胳膊護在身前,結果他腕上卻忽然一震,浩蕩靈修磅礴而出,一道白光如同芒焰,直接将他面前的邪氣蕩得分毫不剩。
宋昀愣了愣,低頭扯起袖子又看了一眼,上面殷懷留下的咒印沒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心裏悶悶的,忽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巨大的沖擊之後邪氣在院子裏彌漫開,耳邊尖銳的聲響猶如萬鬼同哭,直往腦仁裏鑽。
弋陽趴在另外兩個探員身上,已經昏過去了,他身上本就生火暗淡,即便殷懷的靈修給他們擋了大部分,但此時院裏的邪氣還是也還是撐不住。
宋昀努力甩了甩頭,撐起身子頭重腳輕地站起來,費盡力氣終于把地上混倒下的三個人拖進了身後一堆行屍中間——跑是跑不出去了,只能幹挨,這幾人昏迷不醒身上生氣微弱,藏在這裏基本不會被發覺。
宋昀貓在行屍中間,屏着呼吸,手裏捏着一把黃符,小心翼翼從幾只行屍中間的縫隙裏觀察外面的情況。
剛剛畢竟是邪氣沖擊,現在宋昀用天眼已經看不清楚了,只能隐隐約約看出外面濃重的陰邪氣,好像大霧一樣,院子裏人影也看不清楚。
這種時候後院的東西從哪裏出來他都不一定能說清楚。
宋昀腦子裏一根弦繃到了最緊,可那東西偏偏就是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甚至院子裏一點動靜也聽不見。
身後三條人命等他帶出去,宋昀此時耳邊全是自己的心跳,一秒鐘都好像是一年一樣長。
不确定才是最大的恐懼,此情此景他連下一秒進來的是什麽都不知道,宋昀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但他覺得自己腦子裏的一條弦再等一秒都要繃斷了。
他深吸一口氣,手裏撈上自己的佩刀,貓腰起身站到了門後,正要伸手開門,忽然被人一把緊緊攬了回去。
“?!!”
宋昀身上一竦,背後白毛汗都過了幾重。
他正要動手,結果卻聽耳邊殷懷的聲音輕聲道:“噓。”
宋昀在這一瞬間心跳是真真切切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