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套路深(八)
宋昀腦仁稍微活躍一點之後看見的就是殷懷又一次如若無物地邁牆而過,身影在白牆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後他的一顆心才瘋跳起來。
幽冥跟陽間正好相反,城門晨閉夜開。
現在清晨天光不亮,正是幽冥城要閉城的時候,殷懷這時候過去,不等到日落西山幽冥城門再開是不可能出來的。
宋昀倒是不太擔心短時間內能再看見他折回來,不用遮掩臉紅心跳,他低頭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咒印看了一陣,身子向後一仰倒在了床上。
臉頰上燙熱的溫度透過衣料傳到擋在眼前的小臂,胸腔裏一顆心跳動的速度也沒有降下去。
宋昀深深呼了一口氣,感覺自己跟殷懷之間的關系似乎開始十分明确地朝一種詭異的方向發展了。
但更要命的是他沒辦法把這種改變拉回來,甚至在內心還有些隐隐的期待。
在清楚認識到了自己腦子裏的想法之後,宋昀一早晨過去,直到午飯時候都是一種心猿意馬的狀态。
午飯吃了一半,宋昀坐在桌前不知道怎麽又開始走神,但今次很湊巧的是他剛剛進入一種神思恍惚的狀态,旁邊手機就适時響了一聲。
宋昀一竦,立馬回了神。
是總局發來的消息,清明維和任務裏消失的新死魂找到了。
但這事情是幽冥城來的消息,專案組此時為傀儡術忙得不可開交,正是缺人手的時候,于是清明出任務的新人,只要沒受傷,全被派來将功贖罪了。
帶隊的還是上次跟他們一起出任務又被軟禁的那兩個高級探員。
他們兩人明顯很不爽自己現在戴罪立功的身份,在前面開車周身溫度一直在零攝氏度一下徘徊,車裏氣壓當然也低得很。
幽冥城的消息說是在外郊一座淺山上的娘娘廟裏,從市中心到外郊,全程兩三個小時,別說是說話,就是一個咳嗽的都沒有。
娘娘廟在山腰上,那山不高,山上沒有住家,也沒有修得像樣的路,于是車到山前,只能停了下來,一夥人推門下車。
他們到的時候是兩點,正是陽氣最為充裕的時候,四面都是淺山,還不到能遮擋陽光的高度,山谷裏一眼看過去明晃晃一片,到處都被曬得暖烘烘的,半點邪氣都沒有。
有幾個人從車上下來,站在遠處抱團嘀咕,覺得眼前的景象完全沒有上山檢查的必要,明顯是幽冥城搞錯了——這種地方周圍風水平平,沒什麽聚集陰邪氣的所在,也沒什麽石洞之類的遮蔽處,最近幾天天氣又好得出奇,那些新死魂在這種地呆不上兩天就得灰飛煙滅,如果山石之中有罅隙,能在裏面找到一兩只都已經能算是有所收獲了。
但是他們嘀咕的聲音有點大,前面兩個渾身冒着冷氣的高級探員顯然有所覺察,轉頭面無表情地向那群人投過去了兩道沉默的目光。
目光的交流很好地解決了人群中存在不同意見的問題,一群人全部老老實實上了山。
山上的娘娘廟一看就是經年荒廢的破廟,沒有香火人氣加上荒草叢生,破廟的确容易招鬼,但是清明畢竟走丢了八十來號鬼,就算是輕飄飄的不占地方,破廟裏的兩間小房又缺玻璃又少門的,陽氣早就貫通了,只有屋頂橫梁上能勉強塞上一兩個,但八十幾號鬼顯然排不開。
事實證明想要排上兩只鬼都是擡舉這間破廟了——兩間屋子除了缺玻璃少門,房頂上還破了個大窟窿。
簡而言之,一只鬼都不可能有。
娘娘廟小到他們十幾人想同時在裏面站開都費勁,只能像是游覽觀光一樣魚貫而入,然後在裏頭被後面的人趕着轉一圈,三分鐘不到,就又一次站在了大門前。
宋昀正要往大門外邁,旁邊一直跟着他的弋陽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袖:“宋昀哥哥,這邊,石碑後面可以過去。”
宋昀停步,順着他說的方向看了一眼,弋陽說的是廟裏的一塊石碑,一米還多的寬度,一人來高,好像一堵矮牆一樣杵在院子的角落裏,上面的刻字都已經看不清楚了,斑斑駁駁立在那裏一眼看上去簡直跟旁邊的矮牆融為一體,剛剛宋昀壓根就沒發覺,經弋陽這一番提示他才看見,石碑後面的确掩着一條路。
他倆走在隊伍末尾,旁邊跟着那兩個高級探員,也跟着轉頭看見了石碑後面的通路。
“下面有東西。”弋陽看着石碑後面的小路,手指微微收緊,然後擡頭看了看宋昀,又看了看旁邊兩個高級探員。
弋陽雖然又瘦又小沒什麽存在感,但是這番話語氣低沉壓抑,宋昀隐隐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
兩個高級探員當然也有這種感覺,他倆面面相觑,朝前喊了一聲:“前面別走了!回頭,這裏有條小路。”
隊伍轉向,宋昀跟殷懷成了頭陣。
石碑後面的小路轉了個彎,一衆人這才發現這破廟裏除了兩間房,還有一間矮矮的小屋在屋後,只不過沒有外圍矮牆高,又被房屋山牆從側面擋得嚴嚴實實,剛剛進來的時候沒人注意到。
相比于牆面兩間房缺玻璃少門房頂還開洞的凄慘狀況,這間小房子就新鮮多了,甚至白色的粉牆都是嶄新的,一點被抹黑的痕跡都沒有,好像就是這幾年才新建的一樣。
不過那房子很小,就是小柴房制式,房門還沒人高,進門都得先彎腰,八十多小鬼如果全擠在裏面,這會兒估計都要混成一個了。
宋昀走在最前面,他沒輕易推門,而是先把窗戶推看往裏看了一眼。
窗一經推開,一股夾雜着泥土和苔藓氣味的陰冷氣息立刻從裏面撲了出來。
眼前所見出乎他所料——房間裏地面已經被掏空,只有一圈暗紅色的木質樓梯像蜈蚣一樣盤繞在四面裸露出來的石壁上,仿佛沒有盡頭一樣向下延伸而去。
這樣的建築更像是一座建在地下的塔,面前的這間小柴房一樣的建築不過是露在外面的塔尖。
弋陽站在旁邊吸了一口冷氣,轉頭看着宋昀,輕聲說:“那些鬼……在下面。”
宋昀眉心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這樣的塔并不是娘娘廟裏該有的東西,更多是一些邪教倒改後天風水聚集四方陰氣來養屍用的,而且不管是這間小柴房還是牆上的木欄杆,都不像是舊時就有的東西,甚至現在還能聞到空氣裏一絲清漆的味道——這一處地下塔顯然是最近才動工挖出來的。
剛剛跟在弋陽身後的兩個高級探員撥開他倆上前看了一眼,面色又黑了一個度。
他倆将手電摸出來拿在手裏,轉身看了一眼這群站在房前不知所措的新人,又拿出了教官的态勢:“打起精神來,在後面跟好,下去之後聽從指揮!”
“這不是鬧着玩的,只要一個人掉以輕心,大家出不來都是有可能的!聽明白沒有?!”
一群新人趕緊站得筆挺:“明白了!”
為了保證最大限度減少下面的陰邪氣,柴房的窗戶門全都給卸了下來,又留了兩個人在上面接應,然後剩下的十來人才拿着手電小心翼翼跟在兩名老探員身後,踩上了道那暗紅的樓梯。
這座塔建的非常之深,宋昀估摸着一群人下了足有六七層,這才終于踩到下面的地面。
宋昀擡頭往上看了一眼,上頭明晃晃的日光在這裏看只剩下了一粒小小的亮點。
下塔的這一路半點阻礙都沒有,但邪氣卻是越來越重了,開窗開門漏進來的那點陽氣三層之後就完全感覺不到了,下面潮濕陰冷,四面山壁上裸露在外的石塊上頭都凝結着一些水汽。
宋昀四周打量了一圈,把視線收了回來——這樣的深度幾乎把山都挖穿了,估計就算是直接把上面那間小屋四壁扒開都不起到什麽太大的效果。
下到塔底,面前是一處巨大的山洞。手電筒的冷光之下山洞裏是一處規模不小的建築群,亭臺樓閣飛檐鬥拱影影幢幢一直排到深處,看樣子像是一座大殿廂房一應俱全的道觀。
四下昏黑阒寂,耳邊除了他們幾人的呼吸半點多餘的聲響也聽不見,如此場景就算是在地上也十分詭異,何況還是在這數十米深的地下。
宋昀還沒見過這樣詭谲的場景,此時他腦子裏的一根弦早就已經收緊,整個人都進入了高度緊張的戰備狀态。
但是躲在後面的幾人畏畏縮縮支支吾吾徘徊不前,顯然還沒準備好。
“讓上面順攀岩繩下來,留兩個人在這裏接應,剩下的人……”那兩個高級探員話沒說完,忽然不遠處影影幢幢的建築裏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弋陽一瞬不瞬緊盯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過了幾秒,他才把視線收了回來:“不是鬼,我沒法跟它建立聯系。”
說明這底下除了那些走丢的新死魂,還有其他人。
兩個帶隊的高級探員也來不及篩選誰最适合留在這,轉頭草草跟他們說了一句:“入局考評分數最低的留下,剩下的跟着過來!”說完直接鑽進了前頭鬼氣森森的建築群裏。
剩下的一夥人驚魂甫定,看着一頭紮進建築群的兩個高級探員面色十分難看,迅速抱團開始讨論起自己的入局分數來,恨不得人人都是最低分進的局。
宋昀抿了抿嘴,結印開了天眼,跟着進了前頭的建築群。
結果跑了還沒兩步,弋陽也跟了上來。
宋昀看着他皺了皺眉:“裏面邪氣太重了,你……”他實在是不放心這小鬼跟着自己進來。
弋陽沖他擺了擺手:“我有鬼使,另外,我還知道那些新死魂在哪。”他說着朝宋昀一招手,往另一個方向跑:“但是已經剩的不多了,我們得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