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套路深(七)
但那東西個頭不大,而且本身就飄渺,此時周圍又是昏暗一片,宋昀畢竟只是修士,夜視能力有限,如此場景下更是完全沒法發揮效用,只是在剛剛一瞬間看到了一小片虛無缥缈的影子從吧臺上瞬間消失,之後就完全看不見它往哪裏去了。
只能隐約感覺到是在往自己身邊來。
吧臺跟他之間的距離最多五米,那東西消失之後移動的速度不快,甚至有點徘徊游蕩的意思,而且本身就很微弱,即便在這麽短的距離裏宋昀集中精神去注意,對它的感覺也還是時斷時續模模糊糊的。
于是宋昀閉眼結印,并指在額間一抹,天眼洞開。
這麽近的距離,周圍又沒有什麽遮擋,這種情況下普通妖邪之類的東西應該在在天眼之下無所遁形才對,但今次卻十分奇怪,即便是天眼開啓,宋昀看了一圈,視線裏除了旁邊殷懷身上像是白色芒焰一樣的浩蕩靈修之外,自己面前卻不見有什麽奇怪的東西。
宋昀有點自我懷疑,覺得剛剛可能是自己感覺錯了,這小東西可能只是看到殷懷着急開逃,從自己面前晃了一道而已。
他這樣想着,猶豫是不是應該收勢撤下手上的印結,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天眼所見之中忽然憑空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而且,就在他身前。
只是眨眼間,那影子猛地向上一聳,子彈一樣直照他的面門而來。
宋昀一怔,但那影子跟他之間不過是尺寸之遙,這樣短的距離間想要變化指法掐訣結成結界是幾乎不可能的,只有下意識的肌肉反應在瞬間奏效,毫秒之間讓他彎腰弓背擡起胳膊擋在身前。
然後他就被人攬腰直接拉到了一旁。
這個人的反應可能比子彈還要稍微快一點,宋昀後背撞進他懷裏,感覺腦仁都被震得一晃蕩。
不過他此時并沒有太多心思來關注自己的腦仁,此時他所有重點都在眼前那東西身上——不到一秒的光景,那影子好像炸開一般暴長了百十倍,天眼視域中這巨大的東西并不成型,東一只西一只枯瘦的胳膊從一灘爛肉一樣的主體裏橫斜逸出,身上無數尺餘長的口子橫七豎八随機分布,口裏尖牙橫生。
就好像飛鳥魚蟲走獸各不相同一樣,不同的邪咎也有不同特點用以區分,但是眼前這只怪物的樣子十分非典型,簡直好像一灘爛肉。
伴随着直逼面門的濃重邪氣怨氣和視覺化的腥臭,宋昀感覺這東西能激起的并非恐懼,更多是惡心。
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那東西近在咫尺,身上千牙萬爪都朝他而來,
宋昀緊蹙着眉尖,下意識屏住呼吸,身子不自覺地往後靠。
但現在這個姿勢,他再怎麽往後都是靠到殷懷懷裏去。
殷懷覺出身前那人向後靠的力道,眼底浮現出一絲有些得意的壞笑。
與此同時,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虛虛一握,半懸空突然憑空出現了一道結界,堪堪隔在宋昀鼻尖之前一隙。
之後結界迅速收攏,好像一只巨大的網罩将怪物捆縛其中——然後向地上一掼。
宋昀只聽見一聲怪叫,剛剛還在兩人面前張牙舞爪的東西好像被摔碎的玻璃一樣,在結界裏碎成了無數份。
現在宋昀看清楚了,結界裏除了沖天的怨氣,剩下的那些碎片,全都是人的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張張神情呆滞模糊不清的臉擠在狹小的結界裏。
宋昀不覺吸了一口涼氣——這怪物并非名不見經傳的一灘爛肉,而是無數魄被強行煉化在一起的結果。
魄被分離出來最多能成型七天,這些雖然五官已經模糊,但人形還在,顯然還算是新鮮。
魂魄不全難入輪回,看結界裏魄的數量,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勾這麽多的魄強煉不知有多少人要流落成孤魂野鬼飄零世間,這樣的邪術違背天道倫常,越界越的實在有些太過放肆了。
剛剛忙亂,宋昀腦子裏只覺得這事情不太對勁,現在看着結界裏碎玻璃一樣的無數殘魄,他終于明白不對勁在哪了——這是一個疊套的傀儡術,老鼠是傀儡,帶着一只讓人難以覺察的殘魄;殘魄也是傀儡,裏面塞的是那只用怨氣強煉出來的怪物,兩重嵌套把裏面的邪氣遮掩得滴水不漏。
老鼠是活物,通過咒印壓制是輕而易舉,殘魄飄渺,即便是近身也難以覺察,此時再有那只怪物突然出現,如此情況下即便它并非什麽厲害角色,也絕少有人能突然做出反應保全自己不受傷害。
而怪物顯露之後,周圍咒印的壓制很快就會讓這種東拼西湊強行煉化出來的怪物散成無數殘魄,繼而消散一空不留痕跡。
他現在大致能夠明白現場為什麽那麽幹淨了。
殷懷伸手将地上的結界收回來,然後才放開圈在宋昀腰間的胳膊。
宋昀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後背還在人家懷裏貼着。
“……”他清了清嗓子,趕忙不動聲色往旁邊邁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中間的距離。
殷懷勾了一下唇角,轉身看着不遠處呆若木雞的人牆:“還有什麽要我看的?”
聽見他這句話,那群人仿佛如夢初醒,人堆裏一陣騷動,一個領導模樣的中年男人從後面鑽了出來:“沒有了沒有了大人……半夜把您叫出來實在是抱歉,但是我……”
殷懷完全沒心思聽他說的是什麽,抿唇不耐擺了擺手:“帶我去現場轉一圈。”
“——是,”那人頓了一下,然後立馬點頭哈腰走了上來:“大人您這邊請——”
形形色色獻殷勤的場景殷懷見了不知多少回,此番正眼也不想賞,轉身勾着宋昀的肩頭把人又帶了過去,對他散漫笑道:“先去轉一圈,然後回家。”
現場跟之前幾處一樣幹淨,剛剛親眼見到汽車炸彈一樣的傀儡,是怎麽回事兩人都已經大致有數,只在現場轉了一圈,殷懷就帶着宋昀上了電梯。
電梯廂裏又是理所當然只有他們兩個人,宋昀沒話找話:“傀儡術……應該已經很不常見了吧?現在還有人修這一道?”
如果他沒記錯,用人魂魄煉制傀儡的做法陰鸷邪詭,早在幾百年前就被歸為禁術,幾大宗家合力打壓禁制清掃了幾百年,現在傀儡一脈應該早就煙消雲散了才對。
殷懷漫不經心笑了一聲:“理論上說,應該沒人了。”
兩人說着又回了那間13F辦公室,地上的印陣還在,殷懷擡步邁進去,對着宋昀伸出手,他輕快一笑:“過來吧,具體的事情回去細說。”
藍紫色的印光把房間裏照的朦胧一片,映得殷懷眸底光澤缱绻動人。
宋昀喉頭上下滾動一回,心跳不自覺又開始加速。
他趕緊垂眸避開殷懷的視線,局促清了清嗓子,跟着邁步進去。
眼前景致迅速模糊變化,又在數秒後重新明晰,此時兩人已經又時在宋昀的卧室裏了。
殷懷攬在他腰間的手剛松開,宋昀便麻利脫身出去站在了一旁。
殷懷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自顧自在床沿上旋身坐了下來,看着他淡聲說:“這次的傀儡術不是人用的。”
“?”宋昀一愣:“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殷懷說着拍拍身側的位子:“這是異界的事情。”
宋昀只好從善如流坐了過去。
殷懷看他一眼,翻手忽然拿了一只珠子出來,裏面是被封起來的殘魄,重重疊疊堆在裏面,看起來好像雲母屏風一樣。
殷懷不急不慢地說:“七十七道魄,我還不知道有哪個修士能一次煉成的,就是找這麽多出來都是難為他們了。”
“異界”指的就是除了人世間之外的妖鬼兩界,而術業有專攻,勾魂找魄這種事情顯然要去跟幽冥鬼司打聽。
但礙于陰陽兩隔,一般修士是沒法直接進幽冥地獄的,鬼司也不能經常到陽間來,雙方想要見上一面其實十分不容易,即便捉妖總局這樣與異界有各種業務聯系的機構,鬼差最多也是三五天才出現一回。
宋昀想了想,問:“鬼差好像不久前剛來過……需要跟總局說一聲讓他們盡快派人過來麽?。”
“不至于,”殷懷攤開手掌讓那珠子自己滾了一圈:“我過去一趟,這些東西在陽間留不住,不能一直在我手上。”
他說着将那顆珠子握住,手指再松開的時候珠子已經不見蹤影了:“再者,今天那只傀儡,見了我還敢過來,實在是有點放肆,我總得知道知道是誰這麽欠管教。”
殷懷說完,擡頭看着宋昀笑了笑:“手給我。”
宋昀一怔,眨眼反應了一下:“我?”
“不然呢?”
面前的人笑得溫和又耐心,朝他張開的手掌一直穩穩停在半空,好像握不到他的手就會永遠停在那裏一樣。
宋昀心裏躊躇兩回,最後還是順從地把手遞了過去。
殷懷握住他的手,另一手在他腕上握了一下。
宋昀只覺出一陣溫暖又強大的靈修,接着他便看見了殷懷移開手掌之後自己腕上的一道白色芒印。
殷懷站起身,慢條斯理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淡聲說:“最近一陣子不安生,去異界來回一趟少說要一天,你自己多加注意。”
宋昀趕緊點了點頭,跟着起身準備目送這位大人離開。
殷懷走出去一步,腳步頓住,又退了回來。
“怎麽?”宋昀疑惑眨了眨眼。
殷懷微微一笑,彎腰側過去貼在宋昀耳側,輕聲道:“如果你受傷我會心疼的寶貝兒。”
他說話的時候故意把聲音壓得很低,嗓音裏帶着笑意。
溫熱的氣流擦過耳後,宋昀感覺自己的心髒瞬間收緊,大腦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