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特殊(四)
宋昀嚴重懷疑自己現在已經對殷懷過敏了。
除了渾身不自在以外,從剛剛弋陽提起他開始,那個人已經在他腦子裏霸屏十幾分鐘了,同時如影随行的還有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昵稱。
搞得他心神動搖十分影響工作效率。
就比如剛剛,那張符紙居然因為他心神不穩半路斷了靈識,現在又得從頭來過。
這種低級失誤對于宋昀來說實在是奇恥大辱,幸虧近旁沒有其他人,否則他現在就只有投湖明志謝罪于師祖了。
“……”宋昀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然後努力排空思想,重新朝着水面催了一張符紙探底。
藍盈盈的印光緩緩拂過水面,宋昀閉眼細細感知。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踱到水庫後面背陰處畫了一道敕令。
這一處水庫十分幹淨,水底澄明一片,幾乎沒什麽陰邪業障,只要封住後路不讓那些剛從陰冥司出來的新死魂有後路可逃也就沒什麽別的事情了。
在水庫周圍轉了一圈,确定沒什麽遺漏之後宋昀原路返回,然後就看見了蹲在山路邊的一小團弋陽。
弋陽本來就瘦小,這樣蹲着更像是小貓一樣,宋昀失笑,走上去輕輕踢了踢他的腳跟,玩笑道:“幹什麽呢?擋道?”
弋陽回頭看了他一眼,讓開身子頗有點委屈地說:“畫咒。”
宋昀低頭看了看,弋陽在地上畫的是一道十分普通的尋靈符,是用來尋鬼找妖的不假,但這樣的咒術多半是用在陰宅裏捉鬼的時候,一間屋放一個,邪祟在咒印範圍之內無處遁形,立馬就能被揪出來。
但用在山上實在是不太方便,不僅是範圍小,更重要的是山中開闊,不像宅院中妖鬼邪祟無處可逃,妖鬼對咒術十分敏感,一旦施咒肯定就要往旁邊波及不到的地方跑,現在這漫山遍野都是出路,咒陣鋪一米他們恨不得能跑出十米,最後最有可能的就是好像趕羊一樣,趕上一圈最後回到出發點的時候山裏邪祟一個不少,但就是一只也看不見。
而且說不準還會在半道上被他們當傻子耍着玩。
宋昀咳嗽了一聲:“你這個……用在這恐怕不效果不是很好啊。”
弋陽聽他這麽說有些手足無措:“我……我平時禦鬼,咒術很少用,一時間能想起來的只有這一個了……”
“不是你的問題。”宋昀抿了抿嘴唇,伸手從旁邊樹上折了一截硬枝,跟着也蹲了下去。
因為他之前也覺得巡山是個體力活來着。
直到看到了殷懷那個堪稱開挂的答題方式。
宋昀腦子裏想了想之前殷懷在安平用的那個尋物咒陣,将它稍稍改動了一些畫在了地下。
旁邊弋陽雖然不精通咒術,但基礎的幾樣還是能辨認出來的,眼下宋昀畫的這個張牙舞爪的尋物咒十分出乎他的預料,原本他以為像宋昀這樣的世家公子,畫出來的咒陣都會像印上的一樣整齊規矩,但是沒想到……
“……這個咒陣,畫成這樣真的還會管用麽?”弋陽看着那些長長短短突破咒印外圈的“爪牙”,皺眉在一旁小小聲問。
“咳,”宋昀也覺得這種畫風不太适合自己,然而殷懷這個咒印實在是他見過最為實用的一個了。
他手下畫陣,分了一小半腦子正想着怎樣旁邊的小孩解釋,忽然腦海裏白光一閃,宋昀開口道:“我是不是比你知道的多一些?”
弋陽愣了一下,有些磕巴地回答:“是……”
事實上宋昀意識到自己說的是什麽之後也愣怔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說出這句話來。
于此同時,他臉上的溫度開始迅速升高,燙得一顆心也跟着坐立不安。
宋昀快速畫完了剩下的兩筆,然後手上結印,地上的咒陣一瞬間靈力灌注印光閃爍,緊接着,山中仿佛有風吹過,四周草木都随之發出沙沙的聲響,山坡上連片青草有規律地倒伏,好像秋日的麥浪。
咒印如同有群山回應,弋陽不由得驚住了,轉頭不可置信地看向旁邊的宋昀。
“咳,”宋昀清了清嗓子努力找補:“其實這個也是我學來的……”
他說完頓了頓,又局促補充說:“這個咒……路子比較野,小孩子不要亂學。”
弋陽似懂非懂,但是依舊用無比崇敬的眼神看着他點了點頭。
其實宋昀還在咒陣裏加了一小點地縛術,所以印陣上熒光暗下來之後水庫周圍的山中所有大小邪祟不只是現了形,而且還全都被樹根草葉給纏住了。
山裏大多是些野鬼,還有幾只小精怪,宋昀幹脆使了個咒術把他們全聚集到一處。
“多有得罪,但馬上就是清明享祭,你們還在這裏違約在先,這三天就只能受點委屈了。”他沖陣印中間嗷嗷亂叫的那些小精怪拱了拱手,然後轉頭看着旁邊的弋陽道:“你說你是禦鬼的,這些可以管好吧?”
“沒問題。”弋陽說着點了點頭,轉臉對着不遠處那些邪祟開口說:“從今天開始,往後三天,每晚子醜兩個時辰,都得到這來,你們一個也不許少。”
他說完,又擡頭看了看宋昀:“好了。”
“??”宋昀眨了兩下眼:“這就完了?不催個咒什麽的麽?就囑咐這兩句?”
弋陽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因為我是大煞,他們這些小鬼不敢不聽話的,所以說說就行了,不用符咒……”
看着宋昀有些不可思議的眼神,弋陽有些心虛地小聲問:“宋昀哥哥……我的做法是不是很不标準?”
“不、不是,”宋昀趕緊搖頭:“這事哪有标準可言,管用就行、管用就行。”
他說着,又擡頭瞟了一眼不遠處不用一符一咒就站得老老實實的小鬼,感覺自己可能已經被這孩子拍在了沙灘上。
雖然兩人十分高效,但畢竟是把這庫水一片山都探了個遍,檢查完确定沒有什麽別的問題也已經用了接近三小時,再等着那兩個老探員來查過崗,差不多就已經十點半左右了,離子時只有半小時不到。
他們這些在外圈的人一會是需要跟着享祭隊伍一路保駕護航的,鬼司從水庫開道,所以幹脆也就在這就地等候了。
一群人坐在水庫旁邊,不多時,忽然聽見半空中一聲打更梆子響,碎銀子一樣的白色紙錢不知從何而來,飄飄忽忽落在水面上,在水庫中心蕩起一圈圈漣漪。與此同時,迅速有一股寒意在四周彌漫開來,雖然是春日,山中卻忽然變得好像深秋一樣夜寒露重,甚至呼吸之間都能看見一些模糊的白色哈氣。
宋昀吸了吸鼻子,仔細盯着水面看了看,沒有結冰。
黃泉鬼司官位越大出場排場越大,從黃泉帶上來的寒氣也越重。他依稀還記得幼年時在世家有鬼司來訪老家主,祠堂下十八級臺階全覆着霜雪,現在想來那應該是很大的官位了。
就再宋昀雜七雜八想着官位的時候,水庫裏的紙錢有了動靜——先是聚集在一處,而後那一處水面忽然波動幾下出現了一道極深的漩渦,漩渦越擴越大,最後開口大到幾丈寬,中間巨大的黑色窟窿将水面上的紙錢全數吸了進去。
說實話宋昀還沒見過鬼司帶這麽多鬼排隊出行的盛況,他還是挺感興趣的,一雙眼緊盯着湖面,片刻之後就看見那黑窟窿裏緩步走出來了兩道輕飄飄的白色身影。
鬼司好像踩着樓梯一樣從水下一步一步走了出來,而後在水面上飄飄忽忽地站定,轉臉外他們這邊看了一眼,點頭示意。
鬼司的臉上白蒼蒼一片,只有兩只眼睛仿佛黑洞一樣黑臻臻的,雖然看不見眸子,但卻能感受到裏面好像黃泉水一樣的徹骨寒意,于是一組人馬忽然變得空前高效,急忙起身列做兩隊,等在水庫兩側的岸邊,就待新死魂出來開始保駕護航。
鬼司看他們列好隊,手在旁邊虛晃一下,忽然便有一道引魂幡出現在了他手上。
那兩個鬼司一左一右擎着引魂幡,兩人一同向前邁出一步,引魂幡下的引魂鈴随着鬼司的步幅互相碰撞,發出一陣細微的清脆聲響。
緊接着宋昀就看見了跟在鬼司身後,緩緩浮出水面的兩排新死魂。
清明能出來享祭的新死魂都是過盡了陽壽正常死亡的人,所以看上去面相都比較平和,加上過世時間不長,面孔也更加接近生人,臉上最多就是面無血色,但還算不上是面色烏青。所以即便這兩排足有七八十號人,看上去也不比前面兩個鬼司更陰森。
他們保駕護航的任務就是跟在這兩排新死魂旁邊,最大限度的确保他們頂頭上司在上午會議發言中的“一個都不能少”能夠兌現。
鬼司走得很慢,一步一頓,所以宋昀他們也走得很慢。剛剛被宋昀聚集起來的那些邪祟精怪就在一旁不遠處的山腳下,宋昀走到近旁的時候下意識往那裏看了一眼,發現那些小鬼依舊站得筆挺,嚴肅又認真地看向這兩隊新死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