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特殊(三)
不過這頓飯并沒有尴尬很久,桌上五味沒過,宋昀就收到了新發布的任務——清明三天維護秩序。
事實上這才應該是新人入局的頭一個任務,捉妖總局仲春時節招收新人,主要就是為了清明做準備。
清明是新死魂從陰間出來享祭的日子,這些三年沒到的新死魂從陰間出來各個都敏感得很,幾乎是一碰就碎,随便什麽咒術都能瞬間讓他們魂飛魄散。然而這些新死魂又最為留戀陽間,走在路上不分人畜,只要看見是活的就想附身,即便有鬼司跟着,出行場景依舊十分混亂,新鬼逃逸的事情時有發生。
而清明之後往往接着就是陰月惡月,毒蟲邪祟橫行,如果有鬼逸散,諸邪相加,事情就會變得比較棘手。
所以最近幾十年捉妖總局幹脆就專門組了一隊人去做維和警察,把該封的該堵的出路都堵住,全程護送,實在不行就上人牆,總之就是力争一個不跑。
但這些新死鬼實在都像是瓷娃娃一樣,一根指頭都不能碰,去了就是站班拉人牆,老探員去了簡直就是浪費時間,于是幾次實踐之後清明維和的活幹脆就轉到了新進局的新人頭上來。
而這個任務殷懷注定是沒法去的,即便他修為高深能把身上的妖氣隐藏幹淨,但宋昀覺不出來并不代表那些新死魂覺不出來,他們對于大妖的恐懼是本能,殷懷這樣的大妖出場的結果只能是雞飛狗跳。
大妖萬萬不能出場,這都是用血淚換來的經驗。所以即便殷懷心不甘情不願,宋昀拿着這個任務當借口,他也沒辦法。
雖然這種任務又累又沒有含金量,但相比于跟殷懷面對面吃一頓飯聽他喊各種亂七八糟的新昵稱,宋昀還是更情願一連三天在公墓外拉人牆。
新死魂回陽間享祭是清明節後三天,每天子醜兩個時辰,由鬼司分批帶着來墓園。
水連陰陽,鬼司開陰冥大門也是在河上,所以從河邊上山到墓園這一程和享祭的墓園就是這三天的重點保護對象。
一群新人在總局聽取了一下午的領導部署,終于在聽得宋昀頭大了一圈之後由兩個老探員帶着去了墓園。
他們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這會墓園裏來祭奠的人也已經走得差不多了,一路沒碰上幾輛車,路上能看見的只有黃黃白白的紙錢,被風吹的到處都是。再加上偶爾幾聲貓頭鷹叫,顯得還有些人去樓空的意思。
墓園在近郊一座淺山的山腰處,背山面水風水很好,山腳下就是一座水庫,陰氣足夠,幽冥門應當就是從這裏開。
宋昀大致算了算,水庫到墓園一程最多不過三公裏。
不過他知道這個也沒什麽用,因為在此次任務中新人一共被分成了兩組,一組負責來回沿途,另一組陣守墓園維護秩序,宋昀就是後者,主要任務就是站在墓園外拉人牆,以及三五不時地去裏面巡邏一圈。
清明維和也算是年度事件,加上又涉及到新人考核問題,局裏也比較重視,按照下午開會時幾位上級領導的要求,墓園周圍五公裏都需要提前清場,地毯式排查可疑人物和可疑咒陣,以确保享祭過程中不會有蓄意破壞導致的意外。
他們被送到山下的時候最多不過七點,按時間來算,摸排的細致程度基本可以看做是要讓他們把山摸一遍。
當然這類活老探員們是不會幹的,他們兩人要幹的最多也就是最後統籌檢查一下,所以很快就派下了任務——三小時,外場關注包括水庫在內的外三公裏圈;內場關注包括墓園在內的中心兩公裏。
宋昀當然屬于內場,于是下了車便被帶往山上去。結果還沒到墓園門前,就有兩個人從後面跑上來,胳膊一展攔住了他的去路。
都用不着摘掉他們臉上的墨鏡,宋昀幾乎是照面的一瞬間就認出了這兩位人高馬大的大哥——就是跟在“肖家四公子”身後的那兩位。
“宋公子請留步,”其中一個人對他道,“我家四公子有話要說。”
眼看前面這兩位大哥也不像是輕易能把他放行的樣子,宋昀只好無奈撇了撇嘴,站定環顧一圈,問道:“你家公子呢?他人都不在這我怎麽聽他說?”
“我家公子馬上到。”大哥這句話說完,宋昀的确看見那“四公子”一邊跟旁邊的女修聊天,一邊用一種堪比飯後消食的步速不急不慢走了上來。
直到走到近前,他才好像突然看見宋昀一樣稍稍加快了些步速,“哎呀宋公子勞煩您久等了。”
“……”宋昀最煩聽見的就是他這套半文不白文绉绉酸溜溜的說辭,雖然心裏翻了個白眼,但他依舊努力保持着能被稱得上是和善的語氣,開口問道:“找我有什麽事?”
“也沒什麽,”那肖家老大笑了笑:“外圈的工作兩人一組,你也知道,我們三個這樣早就習慣了,怕到時候不方便合作拖累了別人,所以想上來找你換換,正好我們三個一走,下面還多餘了一個小鬼,你們兩個團戰的時候就關系不錯,今回你下去,剛剛好。”
宋昀皺了皺眉:“內圈外圈人數都是一樣的,你們三個換我一個?那外圈明顯人少了。”
“嗨呀,這能有什麽,安平任務裏我們可都瞧見了,你一個人可比我們三個強多了。”肖家老大笑嘻嘻地他肩上拍了拍:“這事我剛剛跟下面帶隊的兩位打過招呼了,宋公子不同意恐怕還得下去再跟那兩位解釋,不值當,你說是吧?”
他這語氣明顯就是想挑事,但宋昀現在并不是很想跟他計較,再者事實上這種任務在哪都一樣,多一人少一人也不是多大問題。
“我知道了。”宋昀沒接話頭,擡手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推開,一眼都沒多看,直接就下了山。
宋昀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回回都能碰上他們挑釁,但他還在世家的時候就聽書堂先生說過,對于有些人,臊着他最有效了,否則就是在耽擱自己的時間。
宋昀剛下山,就看見了不遠處一道瘦瘦小小的人影,有些手足無措的守在下山路旁。
是上次團戰訓練裏同場的那個少年,宋昀這兩次任務都沒見到他,原本還以為是被個人訓練刷下去了,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裏碰上。
宋昀朝他揮手笑了笑,那孩子見他揮手,臉上忽然便綻出了笑容:“宋哥哥!”他快跑着迎上來,眼裏光澤閃爍:“那三個……他們真把你換下來了!”
“呃,對……”宋昀并不是一個擅長跟孩子相處的人,見他這麽激動地朝自己跑過來一時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問道:“怎麽你一個人等在這?”
“本來分任務的時候那三個人拉我一組,結果別人都出發了,他們忽然又說去不了,說要到山上去把你換下來,讓我在這裏等着。”那小鬼帶他外前走,一邊有些憤憤地繼續說:“但是我們現在只能去水庫了,.”
宋昀不解:“水庫怎麽了?”
“那一片大得很,”那少年皺着眉頭嘟囔:“本來是四個人兩組的任務,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了。”
“這個不要緊,”宋昀笑了笑,“動作快些就行了。”
宋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松從容,在別人說來是誇口的一句話宋昀說出來就好像只是普通的一件小事,不是胸有成竹勝券在握誇誇其談,而是稀松平常簡簡單單令人穩妥安心。
宋昀身上沒有半點其他世家子弟那種高高在上的驕矜,即便是這樣的話說出來也一點都不讓人生厭,少年有些崇敬地擡頭看他。
宋昀一張臉清秀俊朗,眼底還有一些笑意,溫雅又平和,讓他忽然想到檐上雪和山中月。
前頭小孩眼裏羨慕又崇敬的神色反倒把宋昀弄得有些局促,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岔開話題,問道:“你知道我姓宋,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
少年愣怔了一下,立時回了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他說:“弋陽。”
宋昀挑眉遲疑了一下:“這好像還是個地名。”
“是,在江西。”那少年接話說。
“你是那裏人?”宋昀問。
少年點了點頭,輕聲說:“義父說我是那裏人,他覺得我應該記住,就寫在名字裏了。”
宋昀忽然想起來團戰時候肖家人說的有關這孩子的事情,隐約感覺這事好像有關系,不該再問下去了,于是及時收了聲。
但那孩子卻好像有所察覺,忽然擡頭看着宋昀,說:“你還記不記得團戰時候那個人說,七歲我就殺了全家七口,修成大煞?”
宋昀一時不知怎麽說才好,但那孩子卻又自顧自說了下去,“其實我什麽都不記得,我所有記憶,好像都是從那以後才開始的。”
“我不記得自己殺了人……”他說着低垂下眼眸,聲音也越說越小。
他畢竟還是孩子,身形瘦瘦小小但這話說出來仿佛有千萬斤的重量壓在他肩頭。
宋昀心裏不是滋味,伸手在他肩上捏了捏,努力活躍了氛圍,岔開了話題:“我之前怎麽都沒在任務裏見過你?還以為你是被個人訓練刷下去了。”
少年聽他這樣問,仿佛一下被從回憶裏拽了出來。注意力被轉移之後身上壓着的重量好像也減輕了不少,他愣了愣,回答說:“我都出任務了,看見你了,但是上次在安平你剛下飛機就被人帶走了,不跟我在一趟車。”
“那是你的搭檔麽?是生前契?”弋陽忽然問。
宋昀:“……”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話題會突然轉到殷懷身上去。
“不是生前契,是一個朋友……”宋昀艱難解釋完,努力攢出了笑容:“弋陽,我們還是開始幹活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周回學校事情有點多,一周都沒怎麽好好更新,給大家賠不是,後面安定下來會努力産出的。鞠躬。
照例感謝丸子姨母!
還有今天看到有了新的小天使,感謝CUI的手榴彈!!筆芯!
祝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