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特殊(二)
常年規律作息形成了精密的生物鐘,宋昀睜眼時剛到七點。
昨夜下過雨,今天陽光好像格外好,從窗簾縫隙之間投射進來,明晃晃一片落在床尾。
看着映在牆上的光斑出了會神,正惬意,結果好像就是為了不讓他好過,昨晚各種事情忽然全都湧進了他的腦海中,而且一件比一件生動鮮活。
“……”于是宋昀在萬分尴尬中麻利從床上爬了起來。
随便糊弄了一下早餐,宋昀開始填早上剛發來的任務表單。
表單不複雜,然而填寫過程卻十分不順利。表單上雖然項目多,但卻并不難寫。手底下的工作并不需要多少腦子,宋昀一邊動手敲字,另一大半閑着的大腦便不受控制地開始循環播放任務前後的大事小情和各種細節,最要命是幾乎每一幕裏面都有殷懷的身影,效果絲毫不亞于死亡走馬燈。
總之一頁紙的表格他填了接近兩個小時。
等到最後終于克服困難填完表格,把郵件給任務負責人回過去以後,宋昀立馬就地就開始了靜坐。
他正眼觀鼻鼻觀心,尚未完全沉靜下來,身邊的手機卻忽然響了一聲。
這部手機是局裏為了方便聯絡和消息發布專門給探員配備的,但宋昀剛到任沒兩天,還沒什麽需要用手機聯系的人,也沒什麽人會來找他,所以自始至終只把它當成信息發布欄。手機一響他只當是又有任務下達,于是急忙了睜眼,探身将手機撈了過來。
然而并沒有任務發布那種神奇的界面,只是一條短信。
【衣服幹了麽?】
“……”
宋昀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想錯了,他的确沒有什麽需要聯系的人,但是有人需要聯系他。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然後把這串陌生號碼存了下來。
同時感覺自己的頭又大了一圈。
不過除了頭大之外還有點心虛,靠在人家身上睡着也就算了,還流了口水是怎麽回事?!
他這麽多年從來沒有過這個毛病,宋昀現在一想到這事就恨不得當場自閉。
他有點煩躁地揉了揉臉,做了幾下深呼吸平複情緒,然後起身去陽臺看了一眼那件外套。
現在正是春末時分,天氣溫暖,再加上陽臺陽光正好,衣服被曬得暖融融的。宋昀認真摸了摸衣服的袖口領口,确定一絲潮汽都沒有了,才将衣服收了回來,放在沙發上認真疊好。
然後就是他最不想面對的環節了,兩人住的這麽近,顯然最為穩妥禮貌的方式就是自己給人家送上門去,然後順便說上幾句客套話。
“……”宋昀悶坐在沙發上,內心掙紮了許久,最後終于像是要單刀赴會一樣從沙發上把自己拔了起來。
他站在玄關又将自己打好的腹稿在心裏過了一遍,然後一鼓作氣開了門。
結果就看見了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昀幾乎想立馬關門。
靠在窗邊的殷懷适時回頭看了一眼,故作驚訝地揚了揚眼楣,沖他笑道:“這麽巧?”
“……”宋昀幹笑:“的确巧……”
殷懷的視線向他胳膊上掃了一眼,宋昀立馬記起了自己的腹稿,急忙開口說:“衣服幹了,我來還衣服。”
“多謝你了,”殷懷笑吟吟走進兩步把衣服接了過去,然後擡眼看他:“吃飯了嗎?”
宋昀磕巴了一下:“還沒……”
“那剛好,”殷懷幹脆麻利一擡胳膊,直接勾着宋昀的肩頭把人帶上了電梯:“我請了。”
連婉拒的客套話都沒出口,人就已經在電梯裏了。
宋昀:“……”
事實上人只要吃很少的東西就能夠生存,所以宋家對于視物的要求就是“果腹”——只要維持基本的生命活動所需就足夠了。世家中的事物量少也清淡,從小吃到大,宋昀自己并不很在乎口味如何,大部分時候都是在附近咖啡店随便點一份外帶,要麽就像今天早晨一樣自己随便做一點就足夠了。
總之宋昀此前從沒在餐廳裏浪費過時間,這也就直接導致他被殷按帶着在餐廳裏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十分別扭。
尤其服務生還跟在桌邊,滿臉禮貌的職業化微笑等着點餐。
殷懷的視線三五不時就要往宋昀臉上飄一回,對于這些細微的表情當然有所覺察。
但是偏偏,對于宋玉臉上這種小表情,他還有一點惡趣味。
殷懷找了個小理由,将那服務生支開,然後頤着頭将手邊的菜譜朝宋昀推了過去,“點個菜吧寶貝兒?”
殷懷說話的時候帶着笑意,最後三個字勾得宋昀身上又是一片雞皮疙瘩。
本來殷懷只是想要逗他一下,結果現在宋昀臉上這種“看不慣他又搞不定他”的表情讓他更不想放下這三個字了。
殷懷憋着笑,肚子裏壞水滔天,目光依舊深情款款:“怎麽了寶貝兒?”
“……”宋昀身上又是一竦。
兩個人現在面對面坐着中間距離一米也不到,餐廳裏燈光本來就暧昧不明,如此場合殷懷的表情再配上“寶貝兒”這三個字,宋昀感覺自己的頭發都要豎起來了。
“沒什麽……”他幹笑着接過菜譜,在殷懷的注視下頭皮發麻地翻頁。
宋昀看似從容浏覽菜譜,實則腦仁瘋轉,希望在畢生所學中找出“如何委婉地請搭檔換一個稱呼”的合适答案。
半晌,他清了清嗓子,狀似漫不經心地開口:“您平時都這麽稱呼朋友的麽?”
殷懷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怎麽稱呼?”
“……”宋昀好像被貓跳出來把舌頭叼走了,支支吾吾半天,又是喝水又是找筆就是說不出那三個字。
殷懷看着他這一串小動作唇邊笑意早就繃不住了,但依舊不依不饒:“喊你什麽了?”
最後宋昀逼不得已幹脆擡手把服務生招來了:“有什麽招牌菜,你給推薦推薦吧。”
“好的先生,”服務生沖他禮貌一笑:“我們店裏的水晶魚片非常不錯……”
“他不吃魚。”服務生話沒說完,殷懷伸手直接從宋昀指尖把筆拿了過去,将桌上的菜譜朝着自己一轉,擡筆刷刷勾了幾道菜,擡手給那服務生遞了回去:“先來這些,如果不夠我們再找你。”
服務生愣怔了一下,然後才懵懵懂懂點了點頭:“好、好的,兩位請稍等。”
不只服務生愣怔,宋昀也愣怔了:“你怎麽知道……我不吃魚?”
殷懷歪頭一笑:“猜的。”
宋昀半信半疑心裏正打鼓,忽然又聽殷懷不急不慢道:“我回答得這麽坦誠,你還遮遮掩掩,這就不合适了吧?”
“什麽遮掩?”宋昀被他問得如堕五裏霧中。
“你剛剛說的那句話,沒頭沒尾的,問也不說,不是遮掩是什麽?”殷懷說着臉上劃過一絲壞笑,繼續循循善誘:“你說的是什麽稱呼?”
“我……不是……”宋昀被這麽一問,到好像是自己不仗義,一時間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支支吾吾半天,最後咬了咬嘴唇終于放棄掙紮,破罐子破摔一般局促開口問道:“‘寶貝兒’,你平時都是這樣跟朋友打招呼麽?”
宋昀說這話的時候眉頭不情願地輕輕皺着,耳尖泛紅,殷懷抿了抿嘴唇壓下唇角的笑意,十分正經地反問他:“你見我跟誰是這樣打招呼的?”
“沒見過……”宋昀回答得很沒底氣,因為說實話,別說是用這三個字跟別人打招呼,在兩人有接觸的這四十多個小時,他幾乎連殷懷跟別人說話都沒怎麽見過。
“所以你說呢?”殷懷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對面的宋昀。
宋昀都快被他這個解釋繞暈了,幹脆直接問:“那你怎麽天天這麽喊我,不覺得很奇怪麽?”
殷懷眼彎彎:“因為喜歡你。”
“?!”宋昀聽完這個回答,甚至有一瞬間感覺是自己的腦子出現了問題。
殷懷笑吟吟地繼續往下說:“畢竟是我的小搭檔,直接喊宋昀實在是太生疏了。”
“……”及時雨一樣突然出現的送餐服務生和殷懷的解釋讓宋昀終于緩過來了一點。
本以為能繼續保持這種還算和諧的尴尬狀态吃完飯,結果吃了沒兩口,殷懷忽然十分關切的開口問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歡這個‘寶貝兒’?”
宋昀愣了愣,然後迅速點頭。
“我還是覺得直接喊名字太生疏了,不然……”殷懷放下筷子,忽然又露出了令宋昀背後發涼的表情。
“小宋昀?宋小昀?昀昀?小昀昀?昀昀寶貝兒?”
宋昀離當場去世就差那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