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任務(五)
有了跑山咒加持,黑馬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不多時就過了兩重山,最後在西山山腳下停了下來。
西山畢竟是山脈中的龍口珠,又有守山神陣守,跑山咒這樣的咒術小打小鬧不上臺面,即便是殷懷這般大妖手書的咒印,直接上山時間久了也是撐不住的,少不了半路這馬就得現原形。
即便下了馬,兩人上山的速度也沒慢到哪去,不多時就上到了山腰處。
這裏應該已經進了守山神居所範圍之內,宋昀能夠覺出來一段明顯的靈力分段,過界之後再往山上走,周圍草木靈性明顯比之前高了不少,但還遠不到成精得道的水平,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這就有點奇怪了。
守山神一般都是生在風水絕佳處的大妖,受地脈精華日月靈氣修煉得道後在山中守護生靈鎮壓邪祟,一般還會有些得了靈氣恩澤的小妖在居所侍奉,理論上說這山神居所不該這麽冷清。現在這個狀态,守山神不在,就連居所裏小妖都沒留下一只。而且這種情況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否則靈氣不該消失的這樣徹底。
兩人又走了一程,殷懷忽然停住了。
宋昀跟着停了腳步,轉頭四周看了看,但眼前依舊是一派稀松平常的景象,半點不像是有守山神生于斯長于斯的樣子。
宋昀不确定地小聲問:“這真是山神居所?”
“是。”殷懷說着嘆了口氣,轉頭輕聲對宋昀說:“打開手電,遠處那些東西你在這裏看不清。”
殷懷說話的聲音明顯有異樣,宋昀心中一陣打鼓,趕忙将手電拿了出來。
修士五感靈敏異于常人,暗夜裏能視物,但最多只能看清幾米開外的東西,現在手電一開,宋昀看見了不遠處令人震竦的一幕:一棵合抱古木渾身猩紅立在兩人正前方。
宋昀毫無準備,一下子看到這樣的畫面只覺得腦仁一震,幾乎全身的血都開始往回流。
應激反應過後宋昀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地開始放緩呼吸和心跳,很快就冷靜下來,然後他才意識到,眼前這一片猩紅并不是樹本身的顏色,而是這棵樹在被剝皮之後流出來的汁液。
宋昀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而後緩緩湊近過去。
樹幹上依舊有鮮紅的汁液不斷地向外滲,但可以看出一些剝皮時留下的痕跡。這些人剝皮的手法相當高超,顯然還配有有趁手的機器,樹上除了三條必要的茬口,主幹上下都沒有多餘的傷痕,一圈樹皮一次完工,過程幹淨利落。除此之外,剝走的樹皮選料也十分挑剔,從離地一米半左右開始,向上四五米,剝皮的人只挑中間一段最為整齊、少有枝杈和傷痕的地方下手,然後把整圈樹皮完整帶走。
然而這樣剝皮之後的樹沒有一點存活的可能。
宋昀在樹前發愣,殷懷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山上還有。”說着繼續往前走。
果不其然,從看到剛剛那棵被剝皮的樹開始,往山上每走一段都能在林中看到那樣渾身猩紅的樹,兩人一路上到山頂,途中見到的足有五六十棵,棵棵都是渾身猩紅觸目驚心。
山頂是守山神居所,然而兩人到的時候懸崖邊只聳立着一截巨大的樹幹,那樹恐怕要三四人個人才能合抱,這樣的參天巨樹往日聳立在西山之巅必然十分威風,然而現在,那棵樹三支主幹已經全被砍了下來,上面的樹皮不知所蹤,枝枝葉葉扔地遍地都是。
而那三四人才能合抱的壯碩主幹上,大面積平整的樹皮被切割成整整齊齊的長方形剝下帶走,只剩有傷痕的幾小片仍留在樹上。
然而這棵樹并沒有滲血,裸露出來的樹幹光潔幹燥如同象牙。
宋昀将手掌輕輕貼上去的時候只覺得手下冰涼一片,一點活氣都沒有,但卻還有絲絲縷縷綿薄的靈力蘊含其中。
西山口的守山神就是這棵大神木,現在守山神已經脫形出去了,只有古樹如同蟬蛻還留在這裏。
“這棵樹……還能活麽?”宋昀說話時只覺得自己口中十分苦澀,好像說出這句話來比連夜翻上三座山還累。
殷懷搖了搖頭:“沒有人能活死人肉白骨。”
兩人在樹前沉默了一陣,殷懷忽然開口說:“但是這樣就串起來了。”
“什麽串起來了?”
“你們的任務上寫的不詳細,”殷懷說着伸手将人拉回來,帶着宋昀往山下去:“其實今天下午死的十三個人,全在附近鎮子裏的一家木器廠工作。”
“死法也一樣,剝皮,然後放血。”
宋昀現在喉頭發緊,當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所以現在的情況,的确是守山神将那些散逸的邪祟封住帶走了,不過并沒帶回來鎮壓,而是自己修魔去了。
兩人下到山腳,黑馬依舊在一棵小樹旁安安靜靜地等着。
不過殷懷并沒着急上馬,而是在一旁地下用小樹枝畫起了咒陣。
宋昀蹲在旁邊看他畫,看了一陣子之後終于看出來這應該是尋物用的咒陣,只不過畫得十分分散,幾乎裂成了兩瓣,而且其中一些筆法也十分奇怪,簡直像是要飛出陣去一般。
宋昀忍了又忍,但最終還是又一次看不下去了,于是在一旁旁敲側擊地低聲問:“這個咒……是不是太散了一點……”
殷懷擡起眼來似笑非笑地看他:“我知道還是你知道?”
宋昀:“……你”
殷懷聽他這樣說,眼彎彎,低頭又畫了最後龍鳳鳳舞張牙舞爪的兩筆,然後把手裏的小樹枝往中間一插,手掐訣口誦咒,立時地上的陣法便生出盈盈印芒,而後沒入地下不見了。
殷懷理了理衣裳,滿意站了起來。
不多時,只見咒陣之內那小樹枝下忽然閃出了一點熒光,然後自己緩緩轉了個向,枝上的嫩芽指向東南。
殷懷彎腰又把那小樹枝從地上拔了出來,往宋昀手中一塞:“拿好。”然後直接帶人上了馬。
在馬背上落下來的一瞬間宋昀才晃過神來,雖然時間短暫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但畢竟是被抱上馬,他好歹是七尺男兒,被另一個男人老這麽抱來抱去當然不合适,宋昀剛要理論,殷懷便及時把身子貼了上去,拉着缰繩開始跟宋昀解釋起了剛剛的咒陣。
“那守山神木你也看見了,少說也有三五千年的修為,他現在不想讓人找見,各種氣息都隐得一幹二淨,即便是帶着那些邪祟,只要不成魔,我一時半會也無可奈何。”
宋昀點點頭,但心裏還有一小半在想着過一陣子怎麽跟他理論的事情。
殷懷繼續說:“剛剛的咒陣畫得分散是為了能延伸到更遠的地方,加上想要借用山中草木根系,所以特意畫得糾結嶙峋了一些。”
宋昀聽着眨了眨眼:“即便他元身是神木,如果藏的嚴,即便借用山中草木根系漫山遍野布滿了眼線,可也未必能找得到不是麽……”宋昀說着說着,腦海中忽然白光一閃,驚喜道:“這截樹枝?!大神木上還有活枝?!”
殷懷點頭道:“守山神的确是脫形了,但嫩枝新芽是生機所在,加上又是帶在枝幹上被鋸下來的,即便是山神已經脫形,也還能留有些靈脈。”
宋昀舉着那截小樹枝仔細端詳研究,然而不多久,還不待他重新拾起剛剛那個想要理論的話題,他忽然感覺背後的殷懷靠得似乎又近了一點。剛剛來路上殷懷的胳膊雖然也像現在這樣松松環在他腰側,但兩人之間還努力保留了大約一寸的空隙,只在山路颠簸的時候宋昀的後背才可能碰到殷懷。
然而現在,他幾乎是貼在殷懷身前。
宋昀僵着身子,艱難地問:“……你覺不覺得,我們兩個,靠得有點近?”
殷懷在他身後“嗯”了一聲,然而卻并沒有要挪開些許的意思,反而十分正經地反問:“這枝桠上雖然連着那守山神木的靈脈,可畢竟孱弱,分毫方向的變動都得注意才行。這安平山山高林密,失之毫厘謬以千裏,我是不是得小心看着?”
宋昀:“……”
殷懷此時在他身後笑得就是只餍足的狐貍,不過宋昀看不見他的表情,他只聽見那人的聲音一本正經地在自己耳邊“開導”:“畢竟是為了周圍群衆的人身財産安全,你就當是犧牲一下,現在團隊效率最重要,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