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麥子是我的
徐鎮河給她吓壞了,梅子也戰兢兢裹着被子下來,安慰黎麥說:“麥子啊,你可千萬別想不開……真沒想到徐隊長他是這種人……”
黎麥頓時給他倆氣笑了,一邊一邊反過來安慰說:“你們別瞎想了,他不是那個意思。”
梅子小心翼翼問:“那他是哪個意思?”
黎麥欲言又止。既然徐鎮江沒聲張,她也不想滿世界大張旗鼓地宣揚人家想給她買新襯衫,于是只好含含糊糊說:“就是……嗯,可能就是覺得人家衣裳好看,多看了兩眼。”
梅子生氣地說:“他怎麽這麽管不住自己的眼,你還不比人家衣裳好看麽!”
梅子倒比她還生氣,把自己氣得臉頰都嘟起來了。黎麥忍笑戳了戳她臉蛋子,說:“好啦,我明天罵他一頓就是,走,咱們睡覺去。”
徐鎮河還杵在門口,張嘴茫然地看着他倆。黎麥說:“你還不回去?”
徐鎮河說:“就這?”
黎麥說:“就這,咋了?”
徐鎮河看他嫂子都不生氣,感嘆她可真是好脾氣,于是自己也不好再說什麽,嘆口氣,很沉重地說:“那行,嫂子好好休息。我走了。”
他慢慢地走了。梅子看着他背影說:“別看這人平時三五不着道的,這事兒上倒是個正經人。”
黎麥想那是,徐鎮江從小打到大的弟弟,就算他被他媽寵得有些嬌縱,根子也總不會歪的。
其實徐鎮河也很精的,只要好好調.教,以後肯定也是個人才——他就是不适合在地裏做活那種,但小心思多,手腳活絡,以後做個生意可還行。
要是徐鎮江還一心只想着做個村支書就不錯,以後肯定沒他弟弟混得好。
黎麥慢慢把這些事盤算了小半夜,最後決定還是得教徐鎮江識字。後來才終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隊地裏很忙,她這邊小菜園子也走不開,一時沒找到機會跟他說這個話題。
她的菜苗苗們如今長得挺好。辣椒苗子已經冒出鮮綠的頭,可以想見等秋天的時候,就能收獲一大把辣椒,能拿去鎮上換點別的蔬菜種子。
小蔥則長得越發惹人憐愛,又綠又嬌,黎麥恨不得把她的小蔥當成美人兒一樣養着。
另外一半因為太過貧瘠而閑置的地,現在也松軟了不少——她每天都又是澆水又是翻弄地搞這些土。等過了夏收,就可以用來種菜了。
另外,養在大陶盆裏的蒜苗也挺順利,油綠的蒜苗看起來非常鮮嫩,再長一茬就能吃了。黎麥甚至很遺憾徐婆子家的豬肉已經吃完了,要不然配上蒜苗該多麽美味。
料理完了菜地,黎麥去了大竈上吃飯。這時,徐婆子告訴她說,徐三叔病了。
“徐三叔叫俺們鎮江先去公社代他管事哩。”徐婆子又是擔憂,又是驕傲地說。
黎麥想了想,問:“那村裏其他人能服嗎?”
徐婆子說:“哪有不服的!俺們鎮江能幹,誰不知道!以前他三叔不也老叫他往公社去麽。現在鎮江已經過去了。”
黎麥想,這次不一樣。
以前徐三叔喊徐鎮江上公社,主要也就是叫他去看看,問幾句意見,做主還是得徐三叔這個村支書來。現在村支書病了,照說應該是二把手李老漢頂上,奈何李老漢不中用。
但就算人家不中用,也不能光明正大就叫一個“非幹部”過來管事啊。
再說了,也不是每個村裏人都對他服氣的。尤其那些平常就不滿徐鎮江老出風頭的人,這下肯定要給炸出來了,不鬧事才怪。
黎麥知道跟徐婆子說這些也沒用,只好匆匆趕到公社去,看看到底啥情況了。
去了一看,果然了不得:公社門口烏壓壓圍了一堆人,中間一個正唾沫橫飛說着什麽。徐鎮江站在門前臺階上,沉着臉一言不發。
黎麥正要擠進去,忽然胳膊被人一拉,是梅子來了。
梅子輕聲跟她說:“那人是徐林。”
黎麥惱火地看着這人,問:“徐林是哪個?”
梅子說:“就是那個學校老師呀。”
黎麥恍然大悟,想起來了。徐江村唯一的小學裏有個唯一的老師,就是上過幾年小學,能識字那個,就叫徐林。
原來是他。
黎麥就先不上去,站在下頭聽他說些什麽。
徐林是個瘦小幹癟的人,皮膚黑黑的,眼神不大好使的樣子,一激動就眯着眼睛。他大聲說:“憑啥讓他管事?徐老三這是搞□□,搞世襲!”
底下人聽不懂啥“□□”啥“世襲”的,就看徐林表情怪吓人,都一邊議論,一邊伸着脖子聽他講。
徐林又指了指徐鎮江,說:“村支書那都是上頭指定的,他徐鎮江憑啥就直接上來了?連個字兒都不認識,他能幹啥?”
這下大家聽明白了,徐林意思是徐鎮江不認字,不能當村支書。就有人開玩笑說:“你認字,那你能當?”
徐林挺了挺他瘦弱的胸脯,舔了舔嘴唇,沒說能,也沒說不能,拐彎抹角地說:“識字的人識大體,能做事!他徐鎮江大概連上頭發下來的文件都看不明白,咋能管事!”
徐鎮江一把攫住了他的指頭,給他推了回去:“我三叔也不識字,不也能做事麽!你要是拿這個給我扣帽子,我可不服!”
底下又有人說:“就是!人家鎮江能幹着哩,哪回村裏的大事不是他幫忙?我看他行!”
徐林急了,說:“他不識字,文化人才能當官!”
徐鎮江皺眉更厲害了:“我不是為了當官!”
徐林說:“那你為啥憑啥接你三叔的位子?他傳位給你啦!”
徐林言語颠三倒四,越說越過分,黎麥已經生氣了。不過,不等她站上去,徐鎮江已經發火了。
徐鎮江大喝一聲:“徐林!”
他一副要罵人的表情,拳頭都捏起來了,但又很快松開,忍怒對徐林說:“你要是對我管事有啥不滿,你直說!拐彎抹角給我扣帽子,你什麽意思?”
徐鎮江精悍的身軀壓在弱雞似的徐林跟前,吓得徐林往後退了一步。然而,黎麥仍然覺得自家男人受了委屈,于是跳了出來,站到臺階上去,背着手老幹部似的問徐林:
“你老提人家不識字不能當官,是不是覺得你識字所以就該你來當官?”
徐林被戳中了心思,支支吾吾說:“我不是!我沒有!我就是看不下去!”
徐鎮江給黎麥使眼色,叫她別摻和,別得罪人。黎麥不理他,又說:“仗着上過幾年學,你就不得了了。我就問你,你這麽嚣張,是因為你給村裏做過什麽大事嗎?”
徐林漲紅着臉說:“我教他們認字!”
黎麥哧地笑了:“就那幾個字?我可是問過了,小學裏翻來覆去就學過那幾個字,再多一點他們也不會了,你都教的啥?村裏好吃好喝地供你,你有用心教嗎?就成日裏拿你那幾個字混飯吃?”
徐林惱羞成怒,說:“你一個寡婦,也配教訓我?”
徐鎮江的拳頭要捏不住了。黎麥把他往後一攔,冷笑說:
“我不配?我今兒罵你我還嫌我屈尊了呢!一個讀書人能這樣講話?你算哪門子讀書人?”
徐林啞口無言,指着黎麥鼻子想罵,但徐鎮江的繃緊的臉色和肌肉讓他不敢。
最後,他灰溜溜走了,走前最後說了一句:“有本事你也認字,我就服你!”
黎麥得意洋洋怼他說:“我還真就認字了,怎麽着?”
徐林呸了一口,罵聲“不害臊”,梅子立刻站出來跟大家說:“這是真的!現在麥子就在教我認字呢!”
猝不及防,這場徐林找茬的鬧劇就升級成了徐江村圍觀“文化人”黎麥的場面。
黎麥覺得自己仿若在開一個“記者招待會”。最後她只好說:“其實也沒認得幾個字,也不算文化人啦!”
她自我感覺謙虛地還可以,但在村民們眼裏她簡直是個奇跡:一個外村來的寡婦居然會念書!
立刻就有不少平時不怎麽願意搭理她的人家圍上來問長問短——徐鎮江看出來了,這些大媽們是覺得黎麥長得好還識字,要是能給她們家兒子做媳婦,就算是個寡婦也不虧。
更何況,在這群人眼裏,作為一個寡婦,還有人願意娶那她就得答應,再沒有拒絕的道理。
黎麥被大媽們圍堵得要懷疑人生了,梅子都十分後悔一時沖動給她出了頭。這時,徐鎮江越想越氣,他的心上人是為了給他說話才惹了麻煩,他一把将黎麥拉到了自己身邊,清了清嗓子,十分鄭重且大聲地宣布:
“你們都不要瞎想了!麥子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