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敢?
“你看,這個是‘一’,這個是‘二’……”
黎麥拿了個淺淺的大盤子,在裏頭撒了一層薄土,然後拿細細的小樹枝在裏頭寫字,教梅子來認。
她想先把最簡單的“一二三四五”幾個字給教了。
結果,梅子蹙眉把“一”“二”兩個字跟念了幾遍,突然開竅了一般,拍着手歡呼說:“我知道了!‘一’字是一道杠,‘二’字是二道杠,那‘三’字是不是就是三道杠?”
黎麥冒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是這樣沒錯。”
梅子又說:“那‘四’字是不是就是四道杠?‘五’字就是五道杠了?”
頓了頓又說:“那這樣算,要是數到一百,那得畫多少杠才夠啊,哪裏有那麽大的紙。”
黎麥一時竟無法反駁,甚至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
憋住了笑,黎麥告訴她:“不是這樣算的,其實只有‘一二三’是這樣畫杠的寫法,其他字有別的寫法。要是寫字都這麽簡單,那幹嘛還要辦學校哇。”
梅子想了想,也是,沮喪巴巴地說:“真羨慕你認字,像我大字不識的,啥時候才能去念書。”
又好奇問:“你是怎麽認字的?你以前念過書嗎?”
黎麥一愣,說:“我剛來徐江村摔了頭,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梅子一拍腦門,說:“啊,我給忘了——對不起。徐婆跟我說過,她覺得你肯定是鎮上長的姑娘,又能識字,手還這麽嫩,肯定不是農人家的娃。我真羨慕你。”
梅子悄悄把自己滿是小傷口的粗糙小手捏進了衣袖。
黎麥握住她手,真誠地說:“你不要羨慕我,你能自己養活自己,你很厲害的。”
梅子一下開心了。黎麥又說:“不說這些了,咱們快上課吧。”
梅子興奮說:“咱們村裏只有幾個男娃娃能去村裏小學念書,每次聽見他們說什麽‘上課’,我們都好羨慕呀。”
黎麥心裏一動,生出了一個念頭。
徐江村是個頗為落後的地方,教育不興。說是辦了個小學,其實也就是借了村口一間破窯,有個讀過兩三年小學勉強識字的老師在那撐着,教學質量可想而知。
而且,不知是不是因為民風也尚未開化,被送去上學的都是幾個小子,從沒聽說有誰家女娃娃去上學的。
而且就是那幾個小子,也是今兒逃課去滿山抓蟲玩,明兒又是請假幫家裏做農活兒。總之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再這樣下去,等過幾年政.策下來,其他地方都開始搞副業致富的時候,徐江村恐怕還是兩眼一抹黑,永遠也跳不出那點小農意識,更別說要富起來了。
黎麥心裏隐隐約約地就在想,要是能讓村裏的年輕人都識字,就好了。
不過,這個念頭現在只是火花一樣閃了一下,很快就被梅子給打斷了。
她只得先教起梅子來。可是又不能夠專心——徐鎮江也是不識字的,要不要叫他也來一起認字呢?不知道他這會兒又在做什麽?
沒辦法,有對象的人就是不一樣。一會兒看不見人就要想,連梅子都看出來她有點心不在焉……
徐鎮江這會兒正拎着他弟徐鎮河走在小鎮唯一的一條土路上。
這三仙鎮是離徐江村最近的一個鎮,周圍環着三四個村子,因此熱鬧得很。但凡別的村有點風吹草動,那準能在三仙鎮上聽到。
其實鎮子挺小的,騎個自行車繞一圈兒也就十來分鐘。一條土路貫穿而過,兩邊是各類供銷社和工匠鋪子——獸醫鋪子、鐵匠鋪子、裁縫鋪子什麽的,統共也沒幾家。
徐鎮江提溜着弟弟的腦袋,問他:“你看你想上哪一家鋪子?”
徐鎮河哭喪着說:“都不想。”
徐鎮江說:“給你找口飯吃呢,你敢不想?”
徐鎮河說:“太累了!”
徐鎮江又給他弟背上來了一巴掌,撥得人一個踉跄:“給我選!”
徐鎮河可憐兮兮地,在心裏打了個算盤:所有的鋪子中,好像就裁縫鋪看起來不用幹太多體力活,那就這個吧。
他就指了指那家裁縫鋪。那家門頭也灰頭土臉的,上頭挂了個“王”字招牌。
“行。”
徐鎮江手裏拎了一兜野果子——都是從他三叔家拿的,帶弟弟進了王家裁縫鋪。作為徐鎮江的風雲人物,他在三仙鎮上也小有名氣,一般人家都不會駁他的面子的。
王家很樂意收下徐鎮江的弟弟,很痛快答應了,并叫徐鎮河先回去收拾東西,明兒一早過來就是。
從此弟弟就要在外頭住了,徐鎮江還真有些放心不下,老父親似的領着他在全鎮轉了一圈兒,去供銷社買了點東西給他,又是千叮萬囑,搞得徐鎮河都有些不耐煩了。
徐鎮河這時剛從一家供銷社出來,正站在門口跟弟弟說話,突然一個年輕姑娘走過去,他的眼睛就盯過去了。
——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她身上的好衣裳。那是件碎花襯衫,白底紅花,襯得人特別精神。姑娘還穿了雙涼鞋,一看就是高級貨。
一個精神小夥跟她走在一起,穿了條喇叭褲,褲嘴寬得能裝下一桶水。看見徐鎮江盯着他女朋友看,還瞪了他一眼。
徐鎮江趕緊扭臉不看了。他覺得那小夥兒褲子很醜,但姑娘的衣裳很好看——他也說不上來叫啥名,就第一時間想到了要是這衣裳給黎麥穿,肯定更好看。
他也想給黎麥買一件。
徐鎮江轉身走回了供銷社。剛才他只顧着給弟弟挑新衣服,根本沒注意最高的貨架上正挂着一件時新的的确良襯衫,跟剛才那姑娘穿的很像,不過是白底粉花,更嬌俏一點。
他指了指粉花襯衫,問售貨員:“請問那個多少錢?”
售貨員見他長得好,本來愛理不理的态度一下殷勤起來,說:“20塊。”
徐鎮江說聲“謝謝”,默默地走了。
他在想他得多久,才能攢夠這20元。
可他沒想到的是,在他絞盡腦汁盤算着想給黎麥買件襯衫的時候,徐鎮河這個臭弟弟又開始給他搞事情了。
因為是一路走回去的,等他們回了徐江村,已經大晚上了。徐鎮河吃了晚飯,眼瞅着他哥又有事下地去了,趕緊飛奔着往黎麥家跑。
跑到一看,人不在,于是一通打聽後,又跑到梅子家尋人。
黎麥這會兒剛教梅子把“十,百,千”給念會了,直誇她進步快,并約了明兒有時間再認別的。
有一說一,梅子确實聰明,是塊讀書的好料子。黎麥也很高興。
兩人興高采烈地下了課,頭挨着頭在土盤上畫畫玩,這時突然一陣“咣咣”砸門聲,有人在外面大喊:
“嫂子!不好啦!嫂子,快開門!開門呀!”
梅子吓得驚慌失措,要跟黎麥抱成一團:“我去叫三叔來!”
她還以為是哪家小流氓又打上門了呢!
黎麥安慰她說:“別怕!你聽聲音,是徐鎮河那小子吧?”
會光天化日喊她嫂子的,也就是徐鎮河了。
梅子“啊”一聲躲上了炕,黎麥去開門,果然是徐鎮河——他一頭闖了進來,要哭不哭的,見了黎麥就要扒拉她的衣角。
黎麥差點一腳給他踹出去:“幹啥呢?大半夜的你啥事?”
徐鎮河喪着臉說:“嫂子,我哥不要你了!”
黎麥:???
“你再說一遍試試?誰不要誰?”
徐鎮江能有幾個膽兒,敢說這話?
徐鎮河吓得連連後退,擺手說:“不不不不是我說的,是今兒我哥領我上鎮上,走過去個漂亮姑娘,他就一直盯着人家看,人家還有男朋友呢,他倆差點就打起來!”
徐鎮河添油加醋地比劃着,黎麥最後雙手抱胸倚在門上,挑眉問他:“哦~漂亮姑娘,有多漂亮啊?”
徐鎮河一時語塞,幹巴巴說:“我也記不起來了。”
黎麥眉頭一皺,徐鎮河趕緊慫了,說:“不是不是,我沒仔細看她臉,不過她衣裳真漂亮!襯衫,的确良!上面有小紅花!我哥就一直盯人家看!”
黎麥眼轉一轉,明白似地說:“哦~原來是這樣。”
她語調還拐了幾個彎,最後露出點滿意的笑意。看得徐鎮河一驚一乍的:“嫂子,你別是氣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