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從北京回獵鷹大營,隊員們先乘火車到成都,再等待隊裏的直升機來接。硬卧車廂嘈雜,後勤給蕭牧庭訂了軟卧,邵飛放好行李就往軟卧車廂跑,美其名曰看隊長有沒什麽事需要自己搭把手,實際上只是想賴在蕭牧庭身邊。
比起鬧哄哄的硬卧,軟卧這邊安靜得多,不少鋪位都空着,蕭牧庭那間有位中年大叔,箱子一放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風景,沒有進屋休息的意思。邵飛跟有多動症似的,一會兒坐在蕭牧庭的鋪上,一會兒在狹窄的隔間裏走兩步,這裏摸摸那裏瞧瞧,裝出一副好奇的模樣,餘光可勁兒往蕭牧庭身上瞟。
蕭牧庭這回住軟卧并非搞特殊,的确有聯訓報告需要整理。他軍銜雖高,但在獵鷹的實際職務卻不高。中隊長是個帶兵的崗位,很多事都得親力親為。況且訓練彙總并不枯燥,整理的過程還能發現隊員們的不足與長處,日後也好開展有針對性的專項訓練。
邵飛看着看着就看入了神——蕭牧庭的迷彩已換回常服,軍綠色的襯衣配長褲,腳上穿着黑色皮鞋;袖口挽至小臂,手腕的線條利落有力,敲擊鍵盤的手指修長,手背上的筋骨随着動作時顯時隐。
邵飛撐起下巴,忽然生出親一親蕭牧庭手指的想法。
這想法令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要親也得等到三更半夜,萬籁俱靜不是嗎?
胡亂甩甩頭,想把這不要臉的想法趕走,擡眼就撞上蕭牧庭探尋的目光。邵飛一怔,莫不是被發現了?
蕭牧庭拿起桌上的水杯,擰開杯蓋喝了口茶,笑道:“我這兒一時半會兒處理不完,沒時間和你聊天,暫時也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要不你先回去?”
邵飛才不想回去,死皮賴臉也要留下來,一瞧水杯,立馬找到“需要幫忙”的地方,“隊長,您茶水快沒了,我幫您去接。”
蕭牧庭看了看,的确所剩不多,“小心別給燙着。”
邵飛拿着水杯往車廂連接處的熱水箱走,排隊等待時盯着杯子裏的濾網發愣。以前外婆也喝茶,最劣質的沱茶,市場上幾塊錢一大塊茶餅,回來掰碎了放在茶杯裏,滾水一沖,滿屋茶香。外婆的茶杯沒有濾網,他捧着喝過幾回,茶葉浮上來碰着嘴唇,又苦又澀,他皺着一張小臉,把黏在嘴皮上的茶葉拿下來,背着外婆偷偷丢回去。
列車晃了晃,邵飛回過神,又看了看手裏的茶杯,抿着唇角想,如果沒有這煩人的濾網就好了。
沒有濾網的話,隊長喝茶時一定會碰到茶葉,那他現在喝一口,也許會碰到同一片茶葉。
這算不算間接接吻?
算的!怎麽不算!
邵飛手指一緊,不由自主地笑起來,眼睛格外明亮,心底的歡喜根本關不住。
可是再一低頭,濾網在那兒呢,茶葉全給可憐巴巴地隔在底下,哪有機會被隊長親吻。
邵飛挑着眉想,早知道就不買墨鏡了,買個茶杯該多好,那種造型漂亮,一看就價格不菲,但沒有濾網的茶杯。
排在前面的人接好熱水走了,輪到邵飛時,熱水箱的指示燈已經變成紅色——開水沒了,還得等幾分鐘。
邵飛回頭看了看車廂,就這一小會兒,已經有點想蕭牧庭了。
這種心情太奇妙了,不用吹氣都快要飛起來,整個人飄乎乎的,胸腔裏像塞了一團軟綿綿甜絲絲的棉花,看到什麽都想笑。
很快,橙色的指示燈亮起,邵飛上前一步,剛擰開開關,列車突然重重一晃,若不是他反應迅速,開水可能已經灑在手指上。
身後排隊的大媽關切地問:“小夥子,有沒給燙着啊?這車也不知怎麽開的,老晃老聳。我那兒有綠藥膏,跟我回去擦擦?”
“沒燙着,謝謝您。”邵飛回頭沖大媽笑。大媽一喜,誇道:“小夥子真俊,看你這身兒軍裝,是當兵的吧?我兒子也當兵,可辛苦叻。上次回來探親,笨手笨腳的,倒開水把手給燙了,給我心疼得呀……”
邵飛忽然靈機一動,再次擰開開關時,心一橫,把左手小指頭探了上去。
其實也沒真給燙着,連水泡都沒起,只是看上去有點紅。大媽誇張地喊:“哎呀小夥子咋這麽不小心呢?來給阿姨看看,哎呦這紅得,來來來,趕緊抹藥。”
邵飛縮回手:“謝謝您,真不用,我,我這得回去了。”
說完就往軟卧車廂走。
大媽心腸熱,又想念當兵的兒子,追上邵飛道:“你們這些小夥子真是,一點兒不愛惜身子,燙着了就得擦藥,別跟阿姨客氣。”
軟卧車廂幾乎沒人說話,即便有,聲音也不大。大媽在走廊嚎這一嗓子,全車廂都聽見了。蕭牧庭從隔間裏出來,邵飛立即道:“隊長!”
蕭牧庭走上前來,目光落在邵飛手上:“被開水燙了?我看看。”
邵飛連忙将小指頭伸過去,嘴上卻道:“沒有沒有,沒給燙着。”
“怎麽沒有!你這孩子……”大媽都懶得數落他了,轉向蕭牧庭:“你是他首長?哎!那你得好好說說他,手給開水燙了怎麽能不擦藥呢?100度叻!感染了怎麽辦?你瞧瞧,這指頭燙得多嚴重,都紅了,一會兒就腫了!”
邵飛被說不好意思了,悄悄瞥蕭牧庭,只見蕭牧庭神情謙遜,唇角帶笑,聽得十分認真。
大媽越說越起勁,蕭牧庭點點頭:“謝謝您,不過綠藥膏就不用了,我帶了藥,這就給他擦。您放心,絕對不會感染。”
“這才像話。”大媽這回滿意了,拍着邵飛的手臂說:“聽你首長的話,一定要擦藥。你們這些孩子啊,穿上軍裝就不怕累不怕苦,還把‘不怕死’挂在嘴邊,以為自己可英雄可偉大了。但是兒行千裏母擔憂啊,你們什麽都不怕,卻不知道我們這些當媽的在家裏多擔心……”
邵飛一怔,看着大媽的背影,心頭忽地泛起一陣酸楚。
蕭牧庭從行李箱裏拿出藥,執起邵飛的手看了看,“痛不痛?”
“不痛。”邵飛搖頭,經過剛才的鬧騰,小指頭別說不痛了,連異常的紅色都快消掉了。
本想說“大媽瞎操心”,但話到嘴邊,怎也說不出口。
他沒有母親,卻在那多管閑事、大嗓門兒瞎嚷嚷的普通中年婦女身上看到了深重的母愛。
蕭牧庭笑着在他小指頭上捏了捏,他一驚,差點抽回來。蕭牧庭又将藥放回去,溫聲說:“阿姨過慮了,确實沒必要上藥。不過照你的反應,怎麽會被燙到手指?”
“啊……”邵飛這下答不上來了,“我那個……嗯,就接水的時候車晃了一下,水,水就濺出來了。”
“這麽不小心?”
邵飛耳根紅了,偷看蕭牧庭一眼,發現蕭牧庭正看着自己,目光立即像觸角一般收回去:“因為晃得很厲害……”
“再厲害也不該灑出來。”蕭牧庭語氣一沉:“穩度訓練白練了?”
邵飛心道糟糕,這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蕭牧庭又道:“看來這趟回去,還得繼續練。”
“哦。”邵飛嘟了嘟嘴,暗罵“我操”。
隔間裏安靜了一會兒,邵飛腦袋越垂越低,忽聽蕭牧庭笑了笑,拿過水杯道:“謝謝小隊長摻的茶。”
邵飛又高興了。
整整一下午,邵飛都在蕭牧庭身邊待着。蕭牧庭工作,他就假模假樣地看紙質資料,雖然沒怎麽說話,但也不覺得無聊。
列車即将到站,那“多管閑事”的大媽去而複返,拿來一大口袋蘋果硬塞給邵飛,眼裏淚光閃閃:“我很久沒見到我兒子了,他最愛吃蘋果。小夥子,這些蘋果你拿着路上吃,吃不完就帶回部隊,分給戰友們吃。多吃水果有好處的。我要下車了,你好好照顧自己呀,接水時別再毛手毛腳啦。”
邵飛鼻子微微一酸,回頭看了看蕭牧庭,蕭牧庭沉默地點頭。邵飛立即扶住大媽,接過大媽的行李:“阿姨,我陪您下去。”
列車靠站時間較長,邵飛将大媽送到出站口,目送大媽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裏,才匆匆趕回。
車裏新來了不少乘客,軟卧車廂一下子熱鬧不少,不過蕭牧庭的隔間還是沒有新乘客。邵飛回來時,蕭牧庭已經洗好了一個蘋果,沖他擡了擡下巴:“去洗手。”
蘋果很甜很脆,邵飛吃着吃着,眼尾就悄然泛紅。
蕭牧庭将剩下的蘋果全拿去洗了,回來連同口袋一起遞給邵飛:“那去分給大家吧,這是一位母親的心意。”
“嗯。”邵飛吸吸鼻子,啃完後将蘋果核丢進垃圾桶,提着口袋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放在蕭牧庭桌上。
蕭牧庭擡起頭,邵飛道:“您也是軍人,阿姨的心意您也得領。”
蕭牧庭笑了:“好。”
“不過您先別吃,等我回來。我馬上就回來。”邵飛說完就轉身走了,擠過好幾節擁擠不堪的硬座車廂,才回到自己那一節。
蘋果被一搶而空,邵飛說起車上遇見的那位大媽,鬧哄哄的戰士們安靜下來,片刻後艾心罵了句“媽的”,有人偷偷抹了抹眼淚,有人說這次回去就給家裏打電話。
邵飛沒有家人可打電話,深吸一口氣,笑道:“慢慢吃,我回去協助隊長工作了。”
話雖如此,卻沒有什麽工作需要他協助。
急不可耐地奔回蕭牧庭身邊,不過是因為那裏有令人眷念的溫度。
蘋果還好好擺在桌上,下面墊着一張紙。邵飛找出小刀和飯盒,坐在鋪沿上認真地削。
蕭牧庭回過頭,邵飛擡起眼,目光交織。
邵飛将削好的蘋果遞上去,真誠又可愛:“您是隊長,您得搞搞特殊。我們吃帶皮兒的,您吃削好的。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