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邵飛那天在敵軍指揮部說得信誓旦旦——“等我想通了,您能聽我說嗎”。如今在戚南緒的“點撥”下終于意識到自己的“喜歡”不同尋常,在說不說這件事上卻猶豫了。
喜歡一位異性,表白尚且需作不少心理建設,何況愛慕的是一位年長的同性。邵飛平時做事大大咧咧,這回卻不得不深思熟慮,想蕭牧庭會不會接受自己,想這份“喜歡”的分量究竟有多重,是懵懂的一時興起,還是能支撐走完往後的人生,又想軍營裏如何找到“喜歡”與前途中那個平衡的支點。
他還不習慣将“喜歡”稱作“愛”,單單想到自己對蕭牧庭的感情也許是“愛情”,心跳就驟然加速,臉很燙,耳朵也很燙,胸腔隆隆作響,身體仿佛能感覺到血液正轟轟烈烈地奔流。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甚至比小腹灼熱、那裏起反應還令人羞惱。
邵飛獨自跑去空無一人的靶場,在隆起的小山坡後面一坐就是一下午,時而半正經半跳躍地思考,時而茫然地望着遠處的鋼板靶發愣。上一秒還在想蕭牧庭是喜歡男人呢還是女人,下一秒就想到了自己由于吻技太差,偷偷親吻手背當做練習,卻被蕭牧庭抓現場,那“吧唧”一聲特別響亮,蕭牧庭忍笑看着他,他抱着膝蓋說“你厲害你來教我啊”,然後就被親了,還是舌吻。
“嗷!”邵飛抱住頭,額頭抵在膝蓋上,第一次發現自己想象力這麽豐富。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像喜歡蕭牧庭這樣喜歡過誰,年紀雖然不小了,感情經歷卻一片空白,性方面的快感全來自自己的手,看過黃片,知道男人與女人怎麽做,也模糊知道兩個男人做愛的話,那東西該往那裏插。平時“幹死你”時常挂在嘴邊,可真落到自己身上,意識到自己喜歡了個同性,腦子裏的那根弦卻不那麽容易擰順。
戚南緒擺着過來人的架子說:“喜歡就去追啊,你看看我。”
這話說得挺坦蕩,還有點振奮人心的意思,邵飛乍一聽也起了鼓沖動,但冷靜下來一想,喜歡就能去追嗎?小戚從16歲開始追嚴策,追到了嗎?
這無異于一盆兜頭澆下的涼水。
況且人各不同,戚南緒與嚴策那是知根知底的舊識,父輩之間也有關系,追上了固然最好,追不上還能當小弟當朋友,繼續當嚴隊的兵,處處被嚴隊罩着。邵飛帶入自己,明白類似的好事也許不會發生——蕭牧庭沒有看着他長大,他沒有參與蕭牧庭的過往;他沒有家人,蕭牧庭出自高門;如果蕭牧庭接受不了,可能不會像嚴策對待戚南緒那樣對待自己,可能會覺得惡心,到時候別說是蕭隊的兵,他大約在獵鷹都待不下去了。
這叫什麽?
愛情與前途盡失。
想到“愛情”,又是一陣莫名臉紅。邵飛捂着燙手的臉,沒由來地想到“燙手的山芋”,又想到上次蕭牧庭給自己擦頭發時說的“芝麻餡兒湯圓”,自言自語地嘀咕道:“飛機啊飛機,你丫就是個燙手的湯圓。”
就這麽一想,心裏居然泛起絲絲酸甜——隊長的燙手湯圓!
邵飛往沙裏一躺,嘆着氣哼哼:“談戀愛要命叻!”
裹了一身沙,陷入“我有喜歡的人了”和“我是個基佬”雙重困局的飛機隊長也沒想明白今後的路怎麽走,只暫且定好了個小目标——偷偷對隊長好。一來檢驗一下自己的“喜歡”是不是“真愛”,給雙方一個緩沖期;二來先實習一下,看自己能不能當個好男朋友;三來也算追隊長了,以後各方面條件都成熟了,再水到渠成地表白,隊長回頭一想,喲,原來你……
那時他就美滋滋地攬過隊長的肩,再擠個溫柔的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事兒就成了!
打定主意後,邵飛松了口氣,以為自己不會表現出異常,晚上見到蕭牧庭時,心跳還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是抱着衣服來洗澡的——總部給戰士們安排了福利,歸隊之前由教官帶着在首都玩一兩天,他與獵鷹大部分隊員都報了名,明天一早就走,澡堂人多,洗不暢快。蕭牧庭早就習慣他每天晚上跑來喊“隊長我又來了”,開門時笑着接過他的塑料口袋,随意說道:“寧隊和洛隊今天回去了,下午去宿舍看你們,你沒在,跑哪兒野去了?”
邵飛自然不能說“我去靶場琢磨對您的愛”,一時卡了殼,“我,那個……寧隊他們今天就走了?”
本就是閑聊,蕭牧庭點頭,沒繼續追問,卻道:“對了,你上次想問我什麽?”
邵飛這回卡得更厲害,“那,那,那個啊……”
蕭牧庭眼神含着些許探尋:“嗯?”
“我忘了!”邵飛忙不疊地轉身,“隊長,我洗澡去了啊!”
蕭牧庭輕皺起眉,覺得不太對勁,剛想将人叫回來再問問,就見邵飛順拐着走進衛生間。
“……”
裏面很快傳來花灑的聲響,聽起來像只開了冷水,沒開熱水。蕭牧庭揉了揉眉心,站在門邊輕扣兩下:“別洗太涼。”
有什麽“咚”一聲砸在地上,聽上去像是香皂掉了。蕭牧庭嘆氣:“毛毛躁躁。”
邵飛撿起香皂,在手上來回一抛,癟着嘴小聲說:“男朋友,隊長嫌你毛毛躁躁,以後得改,知道嗎?再毛毛躁躁就抽你!”
蕭牧庭沒聽到裏面的逼逼叨,回屋拿了張卡放在桌上。邵飛洗完出來,平時經常只穿一條大褲衩,如今有了心事,把自己裹得嚴絲合縫,生怕哪裏暴露出一丁點兒不純潔。
蕭牧庭遞過一杯水,指了指那張銀行卡:“明天我就不和你們一起去玩了,卡你拿着……”
“噗!”邵飛還沒來得及咽下的水全噴了出來,好在角度偏,沒噴到蕭牧庭身上。
小時候沒什麽娛樂活動,寫完作業就和外婆一起看八點檔電視劇,那些年的片子還不流行“包養”,一個人給另一個人卡,八成是準備一起過日子了,代表“我的卡給你,你給我管賬”。
邵飛咳出了眼淚,蕭牧庭沒想到他會突然來這一下,又氣又好笑,連忙接過杯子放桌上,又扯來幾張餐巾紙,一邊拍背一邊道:“昨天戴‘兵王’勳章都沒見你這麽激動,一張卡把你嗆成這樣?這回還膨脹不?需不需要給你拴起來?”
邵飛咳完才意識到蕭牧庭給他卡應該不是電視劇裏的那個意思,暗罵自己這男朋友當得特不矜持,像個見錢眼開的膚淺混蛋。
果然,蕭牧庭給他順完了氣,把銀行卡放他手上,還故意挪開了幾步。他尴尬道:“隊長,我不會再噴了……”
“我得以防萬一。”蕭牧庭笑:“明天你們想吃什麽,想買什麽,別自己掏錢,刷這張卡就行。回來之前再看看有沒什麽合适的土特産,買下來分給沒去玩兒的隊友。”
邵飛翻着小卡片:“我們這是公款吃喝?”
“那得跟洛隊打申請,多麻煩。”蕭牧庭靠在桌沿上,雙手往後撐:“是我自己的錢。”
這姿勢在邵飛眼裏帥斃了。蕭牧庭已經洗過澡,上身只穿一件黑色背心,緊繃有質感的那種,下面是一條寬松齊膝的迷彩褲,腳上踩着人字拖,每一根線條都利落有味道。
邵飛喉結一滾,心裏癢癢的,有學有樣地往桌沿一靠,腦子頓時跳出四個大字:情侶姿勢!
凹完造型才想起蕭牧庭話裏的重點,偏着頭道:“您自己的錢?那怎麽行?我們有錢。”
“你們有多少錢?”蕭牧庭知道邵飛在學自己,故意換了個姿勢,雙手抄在胸前,邵飛立即照做,餘光還在他手肘上掃了掃,似乎正确定自己做得是否标準。
那模樣甚是可愛,蕭牧庭不自覺地一頓,方聽邵飛說:“我們沒錢也不能亂花您的錢啊。”
“不是亂花,你們也不會亂花。”蕭牧庭說:“我帶你們半年了,獵鷹性質特殊,你們比不少部隊的戰士辛苦。平時我也沒有機會給你們争取什麽‘福利’,這回總部安排你們出去玩一玩,我就湊個熱鬧好了。不用覺得這是花了我的錢,哪個當隊長的不想隊員在難得的機會裏吃好玩好呢?”
邵飛将卡收起來,一頭撞在對方手臂上,真心實意地說:“隊長,您太好了。”
蕭牧庭摸了摸他濕漉漉的頭發,囑咐道:“睡前一定要把頭發擦幹,如果一不小心睡成半邊臉面癱,我看你明天怎麽出去玩。”
邵飛很想說“那隊長您給我擦”,又覺得得寸進尺了。
這樣不好,要步步為營,循序漸進。
第二天,換上便衣的戰士們跟春游似的擠上大巴,邵飛懷裏揣着蕭牧庭的卡,心裏特別爽——到時候誰想動卡裏的錢,都得跟他彙報,他就像那什麽來着,隊長的管賬婆!
呸,是管賬郎!
隊員們都是頭一回來首都,一路上那叫一個興奮。邵飛管着賬,但絲毫不摳門,戰友們的合理吃喝玩樂要求都滿足,收據仔仔細細地收着,準備回去記好賬,再把卡還給蕭牧庭。
玩到夜晚才回總部,剛從大巴上下來,邵飛就被戚南緒逮走了。
邵飛今兒激動,拍着戚南緒的背說:“你怎麽不跟你們長劍一起去呢?又成獨行俠了?小心嚴隊把你趕回去!”
“用得着你操心嗎?”戚南緒哼了兩聲:“你還是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我?”邵飛疑惑:“我的勳章被你偷了?”
“靠!我犯得着偷你那破勳章嗎?”
“那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戚南緒又把邵飛拽遠了些,壓低聲音說:“跟你說個事兒,不過你得有心理準備啊,別激動,別嚎,懂嗎?”
邵飛愣了一下,也跟着壓低聲音,警惕道:“什麽心理準備?”
“你……”戚南緒湊到邵飛耳邊:“有情敵了。”
兩人安靜地對視了3秒,邵飛吼道:“我操?”
“你先聽我說。”戚南緒神神秘秘的:“我剛才去首長宿舍裏找我哥,看到一個男的——比你年紀大,比你漂亮,比你成熟……”
“男的?漂亮?”邵飛震驚了。
“你別打岔行嗎?”戚南緒繼續說:“這男的和你蕭隊一起上樓,有說有笑,看樣子非常親密。”
邵飛還在思考一個男的為什麽會被形容為漂亮。
戚南緒在他腦門上拍了拍:“跟你說話呢!”
“哦,然後呢?”
“然後你有情敵了啊!”戚南緒恨鐵不成鋼,“你這什麽腦子?不轉彎兒的嗎?不思考的嗎?”
“不是……”邵飛給說懵了:“你怎麽能确定那男的就是我,我那個……情敵啊?”
“因為我是基佬啊!”戚南緒瞪眼:“你要相信我的基佬直覺!”
邵飛不想跟戚南緒扯了,越扯越離譜,什麽基佬什麽情敵,聽着都臉紅。他跟了蕭牧庭這麽久,蕭牧庭要能給他整個情敵出來,他早知道了,還用在這兒瞎捉摸?
那人八成是隊長的朋友,來敘敘舊而已。
寝室裏熱鬧得很,大夥兒喜氣洋洋地分帶回來的食物。邵飛悄悄拿出用自己的錢給蕭牧庭買的墨鏡,步伐輕快地朝首長宿舍走去。
蕭牧庭的寝室關着門,他敲了敲,裏面很快傳來腳步聲,卻不像蕭牧庭的。
門打開,他怔了1秒,然後兩眼睜大,嘴型變成“O”,不為來者是個陌生人,而為這人,這男的長得……
真是漂亮!